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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機會與手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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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梅萊因先生。但是,你知道,這事相當緊急。啟航前的最後一分鐘,來了一位要人。他堅持要搬到離飛船引力中心較近的臥艙去住。他心臟不好,應該使飛船對他的引力作用盡可能小些,這很重要,我們沒有別的辦法。」

「好吧。那麼,為什麼單單看中我的房間?」

「總得有人要搬的。您隻身旅行,又很年輕,我們認為,引力作用稍大一些對您說來不會有問題。」他的眼睛下意識地上下打量著拜倫那高六英尺二,虎背熊腰似的身軀。「再說,您會看到,新房間比原來那間更加高階。換個艙房您並不吃虧。真的,一點不吃虧。」

飛船長從書桌後面走出來。「由我來帶您到新的艙房去好嗎?」

拜倫覺得不便再有什麼抱怨,整個事情看來既有道理,又沒道理。

他們離開拜倫的艙房時,飛船長說:「明天晚上,您是否肯賞臉,來和我共進晚餐?我們首次躍遷預定那時候進行。」

拜倫心不在焉地答道:「謝謝,我感到十分榮幸。」

然而,他感到這一邀請很蹊蹺。即使飛船長只是想安撫他,採取這樣的方式也肯定是大可不必的。

飛船客廳中的長桌子很長,佔去客廳整整一面牆的長度。拜倫發現自己坐在靠近桌子中間的位置上,不適當地居於首席。然而,他的座位名片明明白白放在他面前。乘務員請他入座時並無絲毫猶豫,不會有什麼差錯。

拜倫並沒過分謙讓。作為懷德莫斯牧場主的兒子,他從來不必養成此類素質。然而,作為拜倫·梅萊因,他本應是個地地道道的普通老百姓,而這些事情是不應該發生在普通老百姓身上的。

舉例來說,關於新的臥艙,飛船長說得完全正確:新房間更加高階。他原先的房間正如飛船票上寫明的是個三等單人艙,而現在換給他的是頭等雙人艙。附帶一個浴室,當然是供他一個使用的。浴室外裡還裝有隔成小間的淋浴裝置和空氣乾燥器。

這裡簡直是個「軍官國度」,穿制服的人幾乎佔絕對多數。午飯盛在銀餐具裡送到他房間裡,理髮師臨晚飯前突然到來,所有這一切或許對乘坐太空班船奢華的頭等艙旅客來說是應有的招待,但對於拜倫·梅萊因來說,卻是過分優惠了。

優惠得簡直太過分了:因為在理髮師來的時候拜倫剛好作了一次午後散步回來。散步時他沿著一條故意修成曲折蜿蜒的走廊穿行。一路上,不論他拐到哪裡,都有船員值班——彬彬有禮,亦步亦趨。他設法甩掉他們之後,來到他原先那間d140號艙房。那艙房他還從來沒去睡過。

他停下來點上一支菸。在這段時間裡,眼前僅有的一個旅客拐進一條走廊。拜倫很快按了一下燈光訊號器,可是沒有回答。

他原來的那把鑰匙還沒讓他們收走。毫無疑問,那是出於疏忽。他把銀製長方形金屬薄片插進鑰匙孔,鋁套裡那個鉛製不透明體的獨特圖案使小小的光電管發生作用,門開啟了,他向裡跨進一步。

這就是他要做的一切。他退出艙房,門在他身後自動關上。有一件事他頓時清楚了:他原先的那間房並沒人住,既沒有心臟衰弱的要人,也沒有其他人。床和傢俱整潔明淨,看不見行李箱,也沒有盥洗用品,根本沒有人居住的跡象。

這麼說,他們把他包圍在奢華的環境裡,為的僅僅是要阻止他採取進一步行動返回他原先的房間。他們是在賄賂他,要他乖乖地離開他原先那間艙房。可是,為什麼呢?他們是對那間房間感到興趣,還是對他本人感興趣呢?

此刻,他帶著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坐在長桌邊。當飛船長走進客廳,跨上放長桌的高臺就座時,他和其他人一樣有禮貌地起身致意。

他們為什麼要給他換房間?

飛船上樂聲盪漾,客廳與觀光室之間的隔牆已經撤去。暗淡的燈光給整個大廳抹上了一層橙紅色。可能因為最初的加速,或者由於第—次經受飛船各部分之間微小的引力差之後有可能引起太空暈船,而其最難受的階段現在已經過去,所以,客廳裡擠滿了人群。

飛船長將身子微微前傾,對拜倫說:「晚上好,梅萊因先生。您覺得新房間怎麼樣?」

「簡直太滿意了,先生。只是對我的生活方式來說,似乎太闊綽了些。」拜倫以一種平板單調的聲音答道,他彷彿看到飛船長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愕的神情。

上甜食時,觀光室透明塑膠泡罩上的外殼平穩地縮回麻孔中,燈光暗到近乎熄滅。黑沉沉的巨大天幕上既不見太陽、地球,也沒有其他行星。展現在他們眼前的是銀河——銀河系透鏡的縱向景象。它在堅硬而明亮的眾星之間形成一條對角線光跡。

談話的聲浪不知不覺平靜了下來。座位轉過向,大家都面朝星星。宴會上的賓客變成了觀眾。悠揚的音樂變成了輕聲的耳語。在逐漸形成的安謐氣氛中,擴音器裡傳來了清晰而平穩的聲音。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即將進行首次躍遷。我想,你們大多數人至少在理論上知道什麼是躍遷。然而,你們中有好多人——事實上有一半以上——從來沒經歷過躍遷。

我特別要對後者講幾句話。

「所謂躍遷,算得上名副其實。在時空結構本身中,物質運動的速度不可能超過光速。這是一條由傳說中的古人愛因斯坦首次發現的自然規律。除去這條規律外,大概還有好多成就得歸功於他。顯然,在靜止時間裡,即使以光速運動,也要花若干年才能到達別的恆星系。

「因此,人們跳出時空結構進入幾乎不為人所知的超太空領域。在超太空裡,時間和距離沒有任何意義。這好比穿過狹窄的地峽從一個海洋進入另一個海洋,而不是在海洋上繞過大陸去走相同的距離。

「當然,進入被有些人稱之為‘太空中的太空’的超太空,需要巨大的能量,而且為了確保飛船在適當的地點重新回到通常的時空裡,還需要大量精巧的計算。耗費這些能量與智力換來的成果是:可以在零時刻內通過無比遙遠的距離。只有這種躍遷,才使星際旅行得以實現。

「我們即將進行的躍遷大約在十分鐘後開始。諸位將預先得到通知。最多不過有一點稍縱即逝的輕微不適,所以,我希望你們大家保持鎮定。謝謝諸位。」

飛船上的燈火全部熄滅,唯有星星仍然在那裡閃爍。

彷彿過了好長一會兒,忽然,空氣中迴盪一個清脆悅耳的聲音,它通知人們:「躍遷將在一分鐘後準時進行。」

接著這個聲音開始倒數讀秒:「五十……四十……三十……二十……十……五……三……二……一……」

一切似乎都發生了頃刻中斷,人們只是在內心深處微微感覺到一點飛船顛動的衝擊。

在無窮大分之一秒的時間內,一百光年已經過去,剛才還在太陽系邊緣航行的飛船,現在已經是星際空間的縱深游弋。

拜倫身邊,不知是誰聲音顫抖地說:「快看,星星!」

一剎那間,這耳語聲不脛而走,傳遍整個大廳,餐桌邊響起一片竊竊私語。「看呀!星星!」

就在這同一個無窮大分之一秒內,星象亦翻然一新。浩潮無垠的銀河系,其中心部分由這一頭到那一頭延展三萬光年之遙。眼下,飛船離銀河系中心比較近了,星星的數目也越來越多。它們象細微的粉末撒滿黑天鵝絨似的真空,與附近星星的偶然閃爍交相輝映。

拜倫雖無遊興,此時卻油然想起一首詩的開頭部分。那詩是他首次太空旅行時所作,那太空旅行第一次把他帶到現在離他越來越遠的地球。當時他還只有十九歲,正是多愁善感的年歲。他的嘴唇默默地蠕動著:

皎潔輕輕薄霧,繁星似塵

圍繞環宇;

頓感視野抒展,茫茫宇宙,

盡收眼底。

接著,燈火重放光明。拜倫的遐想猛地從太空收回。他又重新回到太空班船客廳的現實中。晚餐將近結束,嗡嗡的談話聲重又變得無聊乏味起來。

他先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手錶,然後,又把手錶慢慢移到眼前,目不轉睛地凝視了一分多鐘。這就是那天夜裡他遺忘在臥室裡的那隻手錶,它經受了輻射彈致人死命的放射線。第二天清晨,他把它和其他物品收合在一起。自那以後,他對它看了有多少次?多次他盯著它看,一心只注意到時間,而全然沒有留意它大聲疾呼地告訴他的另一個訊息。

塑膠錶帶呈現的是白色,不是藍色。不錯,確實是白色。

漸漸地,那天夜裡發生的一切終於水落石出。多麼奇妙啊,一個事實就能澄清所有的混亂。

他忽地站起身,低聲說道:「請原諒,少陪了。」在飛船長之前離座是一種失禮行為,但是,這時,對他來說這一點並不重要。

他沒有去等無引力電梯,而是快步如飛地走上坡道,匆匆趕回自己的臥艙。他鎖上身後的房門,迅速檢視了一下浴室和壁櫥。他並不真正希望抓住什麼人。他們要乾點什麼的話,一定在數小時以前就幹完了。

他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行李。他們已經把他的行李徹底翻查過。而且幾乎不留任何表明他們來過又離去的痕跡。他們小心地抽走了他的身份證明,一包父親給他的信。甚至還有裝有球狀容器中的那封給羅地亞星欣裡克的介紹信。

這就是他們給他換房間的道理。他們既不對老房間,也不對新房間感興趣,他們感興趣的只是換房間這個過程的本身。他們一定有一個小時左右合法地——太空在上,這就叫合法——照看他的行李,並由此而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

拜倫在雙人床上坐下,狂怒地思索著,可是卻無可奈何,束手無策。圈套佈置得天衣無縫,一切都是依計而行。要是那天夜裡沒有完全意想不到地把手錶留在臥室裡的話,他甚至事到如今還不會明白泰倫人在太空中佈下的羅網有多麼嚴密。

艙房的門鈴輕輕地「嘟」一響。

「進來。」他說。

進來的是乘務員,他畢恭畢敬地說:「飛船長希望知道他是否能為您效勞。您離開餐桌時看上去好象不太舒服。」

「我很好。」他說。

他們盯得多牢!此刻他已明白,他無路可逃,飛船正客客氣氣,但卻確鑿無疑地送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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