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倫沒有答話。
吉爾佈雷特抽抽鼻子。「換句話說,你只是在他們處死你父親之後才認定他們是異鄉人、是外來者的羅。畢竟,處死你父親是他們最起碼的權利。得啦,你可別發火。理智地想想吧。你應該相信,我是站在你一邊的,好好想想吧!你父親是牧場主,他的牧民們又有什麼權利?要是有個牧民偷了一頭牛,自己拿去享用或者賣給別人,那麼,等待著他的將是什麼樣的懲罰呢?當作賊送進監獄。要是他出於某種理由(或許在他本人看來是十分充足的理由),而陰謀幹掉你父親,那麼結局又會如何呢?毫無疑問,是處決。你父親有什麼權利制定法律懲治他的人類同胞呢?他是他們心目中的泰倫人。
「你父親,在他自己和我看來,是個愛國者。但是,那又怎麼樣?對於泰倫人來說,他卻是叛國分子,於是他們就把他幹掉了。你能忽視這種自衛的必要性嗎?欣里亞德在他們自己的統治時期象這一類的自衛多得不計其數。看看你們自己的歷史吧,年輕人。
「所以,你應該找個更恰當的理由來憎恨泰倫人,別以為換一幫統治者就能完事,別以為簡單的改朝換代就能帶來自由。」
拜倫在他自己彎曲的掌心裡猛擊一拳。「你這番客觀主義哲學的論述確實非常中聽,對於一個外人來說,這的確是一種巨大的撫慰。但是,要是被殺害的是你父親,那又該怎樣呢?」
「那麼,就不中聽了?我父親是欣裡克之前的羅地亞星總督,他也是被殺害的。不過,不那麼直截了當,而是非常陰險。他們使他精神崩潰,就像他們現在讓欣裡克精神崩潰一樣。我父親死後,他們沒讓我當總督,因為我還太小,難以預料將來的結局。欣裡克身材高大,儀表堂堂,最主要的是性格溫順,表面上看,他還不夠溫順。於是他們不斷地追逼他,象捏麵人似的把他捏成了個可憐巴巴的傀儡。他們確信,沒有他們的允諾,他連身上癢癢都不敢搔。你已經見到過他,他現在是一月更比一月糟,他那終日惶惶不安是一種精神變態的情緒。但這些——所有這些——都不是我要摧毀泰倫人統治的理由。」
「不是嗎?」拜倫說:「那麼你已經找到一種全新的理由?」
「確切地說,那完全是一種陳舊的理由。泰倫人剝奪了二百億人參加種族開發的權利。你上過學,懂得什麼叫經濟迴圈。人類在一顆新的行星定居後,」——他扳著指頭列數著說——「它首先關心的是吃飯問題。於是,它就成為一個農業星球或一個牧業星球。它開始採掘地下礦藏以資出口,出售剩餘農產品以換回奢侈品和機器,這是第二步。接著,由於人口繁衍,外資增長,開始萌發工業文明,這是第三步。最後,這個星球終於實現機械化,出口糧食,出口機械,在比較原始的星球上進行開發投資,等等,這是第四步。
「實現了機械化的星球總是人口稠密,軍事上最強大——因為戰爭是機器的一種功能——的星球,它們周圍通常有一圈以農業為生的附屬星球。
「那麼,我們怎樣呢?我們處在工業增長的第三步。現在呢?工業增長停滯、凍結、被迫收縮,它會妨礙泰倫人控制我們的工業必需品。就他們來說,這是一種短期投資,因為我們終將由於日益貧困而一無所獲,但是在此期間,他們卻能撈到油水。
「此外,如果我們自己實現工業化,那麼我們就會研製戰爭武器。於是,工業化被迫停頓,科學研究遭到禁止。終於,人們對這種局面如此習以為常,以致不管失去什麼,他們都毫無感覺。因此,當我說到我會因為製作視音器而被處決時,你是多麼驚訝。
「不錯,我們總有一天會打敗泰倫人。這一點是必然的,他們不能永遠統治下去,誰都不能永遠統治下去。他們會越來越軟弱,越來越怠惰。他們將實行異族通婚,並且會喪失許多他們自身的傳統。他們將腐敗墮落。但是,這一切可能需要幾個世紀的時間,因為歷史的發展是從容不迫的。而當這幾個世紀過去之後,我們仍將是些地地道道的農業星球,根本談不上有什麼工業或科學遺留下來。而我們周圍四面八方那些不受泰倫人控制的鄰居們,屆時將成為強大而都市化的星球。我們這些王國將成為永遠的半殖民區,它們永遠也趕不上那些先進的星球,我們因而也只能做人類進步這一偉大程式的旁觀者。」
拜倫說:「你說的我似乎覺得並不完全陌生。」
「如果你是在地球上受的教育,那麼,這是很自然的。地球在社會發展史上佔有很特殊的一席地位。」
「真的嗎?」
「想想嗎!自從開創星際旅行以來,整個銀河系都處在不斷擴張的狀態。我們的社會總是不斷地成長,因而也就永遠是不成熟的社會。顯然,只是在惟一的地點和惟一的時刻,人類社會才達到過成熟階段。地球上,浩劫行將來到時的人類社會曾是這種情況。那裡,我們曾經有過一個暫時失去所有地域擴張可能性的社會。因而,這個社會面臨的人口過剩,資源枯竭等等這樣一些問題。這些問題是銀河系中任何其他地方所從來沒有遇到過的。
「他們被迫深入研究社會科學。我們大部分或全部中止了這項研究,這是很可惜的,呶,這裡有一件很意思的事。當欣裡克還是個青年時,他是個虔誠的原始主義者。他擁有銀河系中無與倫比的地球資料藏書。自從他當上羅地亞星總督之後,這些藏書就跟其他各種東西一起被他扔得精光。不過,我接收了一部分。那些倖存的文獻殘片簡直是妙不可言,它有一種獨特的自我反省色彩,而這正是我們性格外向的銀河系文明中所不具備的。這一點是最有意思的。」
拜倫說:「您一本正經開導我那麼些時間,我都開始感到您是不是把您那幽默感都忘掉了。」
吉爾佈雷特聳聳肩膀。「我這是消遣消遣,這會兒我心裡真痛快。幾個月來,這樣的痛快還是第一次。你可知道做戲是怎麼一回事嗎?一天整整二十四小時故意撕爛自己的人格;不管是和朋友相聚,還是獨處一室,你都得如此,這樣你就絕不會因為疏忽而忘記你是在做戲;做個半瓶子醋,永無休止地讓人耍弄;做個無足掛齒的小人;裝得精疲力竭,頗似滑稽可笑,這樣使所有認識你的人相信你胸無大志,這一切的涵義是什麼你知道嗎?這一切可以使你的生命安全不成問題,儘管它僅僅意味著你不過就是活著。可是,間或我還是能跟他們幹一番。」
他抬起頭,語調真摯,近乎懇求地說:「你會駕駛太空船,我卻不能,不奇怪嗎?你談起我有什麼科學技術方面的才能,我卻連一艘小小的單人太空飛艇都不會開。但是,你會,然而這麼一來,你就必須得離開羅地亞星。」
這是明白無誤的懇求。但是,拜倫冷冷地皺皺眉頭。「為什麼?」
吉爾佈雷特繼續很快地往下說:「我剛才說過,阿蒂米西亞和我談論過你的事,並且想好了辦法。你離開此地後,徑直去她的房間,她在那裡等你。我給你畫了張圖,你通過走廊時就不必去向人問路了。」他把一小張金屬片塞到拜倫手裡。「假如有人要來阻攔你,你就說是總督召見。你只管往前走便是。只要你不露破綻,那就不會有什麼麻煩……」
「別說了!」拜倫說。他再也不打算重蹈這種覆轍。瓊迪驅使他來到羅地亞,從而成功地把他交到泰倫人手裡。接著,不等他自己秘密前往,泰倫的專員就把他直送中央王宮,結果使他面臨傀儡的花招毫無準備。不過,一切到此為止!往後,雖然他的行動有可能受到嚴格的限制,但是,他決計根據自己的意願行動。對此,他是堅定不移的。
他說:「我來這兒有要事,先生。我還不打算離開。」
「什麼!別象個傻小子似的。」這下,老吉爾佈雷特可發作了。「你以為你在這裡能幹得成什麼事嗎?你以為,要是等到明天早晨太陽昇起你就能活著離開王宮呀?嗨,欣裡克會把泰倫人請來。二十四小時內你就要被逮捕。這會兒,他只是在等待,因為他幹什麼事都得花這麼些時間來下決心。他是我的堂兄弟,告訴你,我瞭解他。」
拜倫說:「即便如此,跟你們有何相干?你為什麼對我如此關心?」他不想任人驅遣,他再也不願東逃西竄當別人的傀儡了。
然而,吉爾佈雷特站在那裡,兩眼凝視著他。「我要你帶上我。我關心的是我自己。我不願再在泰倫人下面捱日子。正因為阿蒂米西亞和我都不會開飛船,不然,我們早就遠走高飛了。這也是我們性命攸關的大事。」
拜倫感到自己的決心有點動搖了。「總督的女兒?她幹嗎要出走?」
「我相信,她是我們當中最絕望的一個。對於女人來說,有一種特殊的死亡。一個年輕、美貌、未婚的羅地亞星總督的千金在她行將成為年輕,美貌、已婚的婦人之際,會遇到些什麼呢?何況,這年頭,討人喜歡的新郎將會是誰呢?嗨,一個泰倫帝國的朝臣,那個老色鬼。他已經埋葬過三個妻子,現在,又想要在一個姑娘的懷抱中重新點燃他青春的慾火。」
「總督決計不會同意這樣的事情!」
「總督什麼都同意。誰也不用等待他的同意。」
拜倫想起上次見到阿蒂米西亞時她那模樣。頭髮由前額往後梳,一直披到肩頭。長髮在肩頭往裡一彎,形成一個波浪。明潔白皙的皮膚,烏黑的眸子,殷紅的嘴唇!個兒高高,年紀輕輕,臉上帶著微笑!或許,整個銀河系有一億個姑娘都是這樣。要是讓那種念頭打動是很荒唐的。
但他還是說:「飛船準備好了?」
吉爾佈雷特一陣微笑,臉上都泛起了皺紋。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就乒乒乓乓響作一團。這既不是光電訊號器的光束悄然的閃亮,也不是用指關節敲擊塑膠發出的柔和小聲。這是金屬的鏗鏘聲,是令人生畏的武器發出的不可抗拒的雷鳴般的巨響。
門又響過一遍。吉爾佈雷特說:「你最好把門開啟。」
拜倫開啟門,兩個軍人走進房間。前面的那個粗魯地向吉爾佈雷特行了個禮,然後,轉身對拜倫說:「拜倫·法里爾,我奉泰倫帝國常駐專員和羅地亞星總督之命將你逮捕。」
「我犯了什麼罪?」拜倫問道。
「重大叛國罪。」
一種大難臨頭的樣子頓時扭歪了吉爾佈雷特的臉。他轉過臉去。「欣裡克這次動作神速,超乎預料地快。想不到。真有意思!」
這個老吉爾佈雷特畢竟老練,他笑微微地,滿不在乎,眉毛略為上翹,似乎略帶遺憾地審視著一件令人生厭的事實。
「請跟我來。」衛兵說。拜倫發覺另一個衛兵手裡提著一支神經鞭擊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