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最好的辦法就是送他到城中醫院去。」堅卡斯一面說,一面拼命用於帕擦著額頭,「我幫不上忙。」
「送進城去!」領班吃了一驚,「誰來付錢?誰該負擔費用?他不是我們的人,對不對?」
「據我所知不是。」堅卡斯承認。
「那為什麼該我們付錢?找出他是誰的人,讓他的村鎮來付。」
「怎麼找?你告訴我。」
領班一面思索,一面伸出舌頭舔著又厚又紅的嘴唇:「我們只需要把他解決掉,像那名巡警說的那樣。」
「請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泰倫斯問道。
領班答:「這種人還不如死了的好,這是我們大發慈悲。」
泰倫斯說:「你不能殺害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麼請你告訴我該怎麼做?」
「難道不能找個鎮民照顧他嗎?」
「誰肯幹?你要嗎?」
泰倫斯不理會這個公然無禮的態度:「我還有別的工作。」
「其他人也一樣。我不能讓任何人放下加工廠的工作,來照顧這個瘋子。」
泰倫斯嘆了一口氣,心平氣和地說:「好了,領班,讓我們講講理。如果你這一季沒能達到定額,我或許會假設,是因為你手下一名工人在照顧這個可憐的傢伙,而我會幫你向那些大亨解釋。否則的話,萬一你真沒達到,我會說我不知道你有任何理由。」
領班氣得吹鬍子瞪眼。新鎮長來到此地才一個月,居然已開始干涉住在鎮上一輩子的人了。但話說回來,此人手中握有大亨這張王牌,與他太過公然作對是不智之舉。
於是他說:「可是誰要照顧這個傢伙?」一陣驚懼突然襲向他,「我可不能。我自己有三個小孩,而且我老婆身體不太好。」
「我沒說要你負責。」
泰倫斯向窗外望去。巡警剛剛離開之後,人群便開始擠在他屋外竊竊私語。他們大都是尚未達到工作年齡的小孩子,另外也有附近農地的農工,以及一些輪休的廠工。
泰倫斯發現站在人群邊緣那個大女孩。過去一個月來,他常常注意到她——結實、能於而勤奮,天生的聰慧隱藏在不討人喜歡的外表下。她如果換做男人,便有可能獲選接受鎮長訓練了。可惜她是個女的,父母雙亡,過於平庸的外貌使她無緣享有浪漫。換句話說,她是個孤獨寂寞的女人,而且很可能一輩子如此。
「她怎麼樣?」他說。
領班看了一眼,隨即咆哮:「媽的,她現在應該上工!」
「沒有關係。」泰倫斯勸道,「她叫什麼名字?」
「瓦羅娜·瑪區。」
「對啦,我想起來了。叫她進來。」
從那一刻開始,泰倫斯成了瓦羅娜與愚可的非正式監護人。他儘可能為她提供超額的口糧、布票,以及靠一份收入為生的兩個成人(其中之一沒有登記)所需的一切。他還盡力幫助她送愚可接受薊荋加工廠的訓練;瓦羅娜為了愚可與工頭衝突那回,他也出面讓她避免受到更大的懲罰。由於城中醫生意外死亡,他不必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不過當時他已準備就緒了。
無論瓦羅娜遇到任何麻煩,前來向他求助都是很自然的事。現在,他正等著她回答自己的問題。
瓦羅娜仍在猶豫。最後她終於說:「他說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死。」
泰倫斯看來吃了一驚:「他有沒有說為什麼?」
「他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說他是從他變成——您知道的——變成這樣之前的記憶中想起的。他還說記得自己曾有一份重要的工作,可是我不瞭解那是什麼。」
「他怎樣形容那份工作?」
「他說他分……分析‘一場空’。」
瓦羅娜等待鎮長髮表意見,又隨即解釋:「分析的意思是把什麼東西拆開來,就像——」
「我知道,小姐。」
瓦羅娜焦急地望著他:「您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鎮長?」
「也許吧,瓦羅娜。」
「可是,鎮長,怎麼會有分析‘一場空’這種工作呢?」
泰倫斯站了起來,露出短暫的笑容:「啊,瓦羅娜,你不知道整個銀河萬事萬物主要都是‘一場空’嗎?」
看來瓦羅娜並不瞭解,但她接受了,因為鎮長是個非常有學問的人。她突然覺得她的愚可一定更有學問,這讓她感到一陣意想不到的驕傲。
「走吧。」泰倫斯對她伸出手。
「我們要去哪裡?」
「嗯,愚可在哪兒?」
「家裡,」她說,「在睡覺。」
「很好,我送你回去。你不會想讓巡警發現你單獨在街上吧?」
夜間的小鎮似乎毫無生命。唯一的一條街將工寮區一分為二,沿途路燈只發出微弱的光芒。空中飄著少許雨滴,但那只是幾乎每晚都會下的溫暖細雨,沒必要做特別的預防措施。
上工日的夜間,瓦羅娜從未這麼晚出來過,這種氣氛很嚇人。她試著儘量放輕自己的步伐,同時注意傾聽遠處可能出現的巡警腳步聲。
「不用躡手躡腳,有我跟你在一起。」泰倫斯說。
他的聲音在一片靜寂中隆隆作響,瓦羅娜嚇了一跳。在他的催促下,她加快了速度。
瓦羅娜的小屋與其他房舍同樣黑暗,他們必須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其實泰倫斯就是在這種小屋出生、長大的,雖然他後來生活在薩克,如今的住宅擁有三個房間與衛浴裝置,但對於這種家徒四壁的小屋,他仍有一份懷舊的情感。一個房間就能滿足一切需要:一張床、一個五斗櫃、兩把椅子;腳下是灌水泥的平滑地板,牆角還有一個衣櫥。
屋裡沒有必要裝置烹飪裝置,因為三餐都在加工廠解決;也沒有必要建造浴室,因為這些屋子後面有一排公用廁所與淋浴間。此地氣候溫和,沒有四季變化,窗戶的用途不是阻擋寒氣與風雨。四面牆壁都有裝著紗窗的孔洞,而上方的屋簷足以遮蔽夜晚無風的綿綿細雨。
泰倫斯一隻手握著一個小型電筒,在它的光芒照耀下,他看到一個破爛屏風將房間的一角圍起來。他記得那是不久前,當愚可變得不再像小孩,或者說更像成人時,他特地為瓦羅娜張羅來的。此時,屏風後面傳來均勻的鼾聲。
他朝那個方向點了點頭:「把他叫醒,瓦羅娜。」
瓦羅娜輕輕敲了敲屏風:「愚可!愚可,寶寶!」
屏風後面傳來一聲輕微的驚呼。
「是我,瓦羅娜。」瓦羅娜說完,兩人就繞過屏風。泰倫斯用小電筒照了照他們自己的臉,然後又照向愚可。
愚可舉起一隻手臂擋住強光:「怎麼回事?」
泰倫斯坐到床沿,他注意到愚可睡在工寮原有的床上。當初,他幫愚可弄來一張破舊且有些搖晃的便床,可是瓦羅娜把那張便床留給了自己。
「愚可,」泰倫斯說道,「瓦羅娜說你開始記起過去的事。」
「是的,鎮長。」愚可在鎮長面前總是非常謙卑,此人是他見過的最重要的人物,即使加工廠的監工也對鎮長客客氣氣。於是,愚可將這天想起的零星記憶重複了一遍。
泰倫斯說:「你把這些告訴瓦羅娜之後,還有沒有記起其他任何事?」
「沒有了,鎮長。」
泰倫斯搓著雙手:「好吧,愚可,繼續睡覺。」
瓦羅娜跟他走到屋外。她儘可能不讓自己的臉孔扭曲,又用粗糙的手背拭過雙眼:「他必須離開我嗎,鎮長?」
泰倫斯抓住她的雙手,嚴肅地說:「你要堅強,瓦羅娜。他必須跟我離開一下子,不過我會帶他回來的。」
「然後呢?」
「我不知道。你必須瞭解,瓦羅娜,現在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要找出愚可更多的記憶。」
瓦羅娜突然說:「您是指弗羅倫納上每個人都可能死去,就像他說的那樣?」
泰倫斯雙手握得更緊:「千萬別對任何人說,瓦羅娜,否則巡警真有可能把愚可抓走,讓你再也見不到他。我是說真的。」
說完他便轉身,慢慢地、若有所思地走回宿舍,沒有真正留意到自己的雙手正在發抖。他輾轉反側無法入眠,一小時後,他開始調整「睡眠罩」。那是當初他從薩克回到弗羅倫納就任鎮長時,隨身攜帶的幾件物品之一。它的大小剛好罩住他的頭顱,就像一頂薄的黑氈帽。他將控制鈕調到五小時,按下了開關。
啟動的響應發生之前,他還有好幾秒的時間在床上好好調整睡姿。然後,睡眠罩便使大腦的意識中樞短路,瞬間將進入一場無夢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