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來教你。注意聽!首先,你看,這裡有個標示著‘目錄’的旋鈕,上面還印著字母。我們最先要查的是百科全書,所以把旋鈕轉到e,然後向下按。」
他按下旋鈕,閱讀機的毛玻璃隨即亮了起來,上面出現字跡。隨著屋頂燈光逐漸變暗,字跡成了顯現在黃色背景上的黑字。每臺閱讀機像吐舌頭般伸出一塊光滑的平板,平板正中都有一條光束。
泰倫斯拍了一個開關,那些平板便縮回原來的凹槽中。
「我們不做筆記。」
接著他又繼續說:「現在我們可以旋轉這個鈕,瀏覽所有e字頭的書單。」
一長串按照字母排列的資料,包括書名、作者、編目號碼開始向上挪動,最後停在列有許多冊百科全書的部分。
愚可突然說:「你想要哪本書,就用這些小按鈕按下號碼和字母,熒幕上便會顯現出來。」
泰倫斯轉向他:「你怎麼知道?你記得嗎?」
「我也許記得,但我不確定,只是似乎應該這麼做才對。」
「好吧,就算是個聰明的猜測。」
泰倫斯敲下一組字母與數字的組合。玻璃上的光芒隨即轉暗,隨即又亮了起來,上面映著:「薩克百科全書,第五十四冊。」
「現在聽好,愚可,」泰倫斯說,「我不想把任何想法灌輸給你,所以我不會告訴你我在想什麼。我只要你把這一冊瀏覽一遍,碰到內容似曾相識的就停下來。你瞭解嗎?」
「瞭解。」
「很好,慢慢來吧。」
幾分鐘之後,愚可突然喘了一口氣,同時將控制盤向後轉。
當他停手的時候,泰倫斯看了看標題,顯得很興奮:「現在你記起來了?這不是猜的吧?你記得嗎?」
愚可使勁點了點頭:「我突然想到的,鎮長,非常突然。」
那是討論「太空分析」的文章。
「我知道它說些什麼,」愚可說,「你等著看,你等著看……」他激動得無法正常呼吸,泰倫斯也幾乎同樣興奮。
「看,」愚可又說,「總是有這麼一段。」
他高聲念出來,口氣有些遲疑,但仍算相當嫻熟。以瓦羅娜所教他的粗淺閱讀來看,絕對無法達到這個水準。那篇文章說:
「我們不難了解,就氣質而言,太空分析員都頗為內向,而且通常適應不良。一個人將一生大部分時光都花在記錄星際間可怕的虛無,這種孤獨不是全然正常的人所能忍受的。或許由於對這點有些體認,太空分析學院才會採用稍帶挖苦的一句話——‘我們分析一場空’,作為它的正式口號。」
愚可讀完之後,幾乎發出一聲尖叫。
「你瞭解自己剛才讀的是什麼嗎?」泰倫斯問他。
小個子愚可抬起頭來,雙眼射出熾烈的光芒:「上面提到‘我們分析一場空’,那正是我記得的,我曾經是他們的一分子。」
「你以前是太空分析員?」
「是的。」愚可叫道,然後又低聲說,「我頭痛。」
「因為你一直在回憶?」
「我想是吧。」他抬起頭來,額頭皺成一團,「我一定得記起更多的事。有一場危機,天大的危機!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圖書館任我們使用,愚可。」泰倫斯仔細張望,同時衡量著要說的話,「你自己利用目錄,查一查有關太空分析的文章,看看能引導你想到些什麼。」
愚可衝到閱讀機前面,身子明顯在發抖。泰倫斯趕緊站開,為他騰出位子來。
「瑞吉特的《太空分析儀器專論》如何?」愚可問道,「聽來合不合適?」
「一切由你決定,愚可。」
愚可敲下編目號碼,熒幕上立刻亮起一行穩定的字跡:「請向圖書館員查詢本書。」
泰倫斯迅速消掉熒幕上的字跡:「最好試試另一本,愚可。」
「可是……」愚可猶豫一下便服從了命令。他又在目錄中搜尋一番,最後選了恩寧的《太空組成成分》。
熒幕再度亮起向圖書館員查詢的要求。泰倫斯罵道:「媽的!」又將熒幕上的字跡消去。
「怎麼回事?」愚可問。
泰倫斯說:「沒什麼,沒什麼。你不要驚慌,愚可。我只是不大瞭解……」
閱讀機側面有個罩著網格的小型揚聲器,圖書館員細弱、冷淡的聲音突然從那裡傳來,把他們兩人嚇了一跳。
「二四二室!二四二室有沒有人?」
泰倫斯粗聲答道:「什麼事?」
那聲音說:「你究竟要哪本書?」
「都不要,謝謝你,我們只是在測試閱讀機。」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彷彿在進行一場看不見的商議。然後,那個聲音以更尖銳的口氣說:「記錄顯示有人索閱瑞吉特的《太空分析儀器專論》,以及恩寧的《太空組成成分》。是否正確?」
「我們剛才隨便敲了幾個編目號碼。」泰倫斯說。
「我能否請問你們索閱這些書的理由?」那個聲音咄咄逼人。
「我告訴你我們不要……你別這樣……」後面那句是氣呼呼地對愚可說的,因為愚可已經開始低聲啜泣。
又停頓片刻之後,那聲音再說:「你們可以到樓下櫃檯拿這兩本書。它們列在限閱清單上,你們需要填一份表格。」
泰倫斯伸手抓住愚可:「我們走。」
「也許我們違反了什麼規定。」愚可顫聲道。
「胡說,愚可,我們走了。」
「我們不要填表了嗎?」
「不了,我們改天再來拿那些書。」
泰倫斯匆匆離去,押著愚可跟他一塊走。當他大步走到主廳時,圖書館員抬起頭來。
「喂,喂。」她一面叫,一面起身繞過辦公桌,「等一下,等一下!」
他們沒有停下來。
不料一名巡警突然攔住他們的去路:「你們走得可真急,小夥子。」
圖書館員追上他們,一口氣差點接不上來:「你們是二四二,對不對?」
「我問你,」泰倫斯以堅定的口氣說,「為什麼要攔住我們?」
「你們不是索閱幾本書嗎?我們想要拿給你們。」
「時間太晚了,改天吧。你難道不了解我不想要那些書了嗎?我明天再來。」
「這間圖書館,」女館員一本正經地說,「隨時盡力滿足使用者的需要,那兩本書馬上會為你們準備好。」說到這裡,她面頰浮現出兩朵紅暈,轉身向一扇小門跑去,那扇門隨即白動開啟。
泰倫斯說:「長官,可否請你……」
那名巡警卻舉起長度適中而刻意加重的神經鞭。這東西既可當做十分稱手的警棍,同時也是能令人麻痺的中距離武器:「好啦,小夥子,你何不安靜坐著等那位女士回來?這樣才有禮貌。」
那名巡警已不再年輕,身材也不再結實。他看來接近退休年齡,也許為了混完最後幾年,才會來當輕鬆悠閒的圖書館警衛。可是他仍有武器,而且黝黑臉孔上那種和氣明擺著是裝出來的。
泰倫斯的額頭溼了,他感到汗水滑落背脊。看來他是低估了情勢——他曾十分肯定自己對這一切的分析,現在卻碰到這種局面。他當初不該如此魯莽;壞就壞在那個該死的慾望,驅使他想要侵入上城,像個薩克人那樣大搖大擺走過圖書館的迴廊……
在走投無路之下,他準備對巡警發動攻擊。然後,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已經沒有必要那樣做了。
那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巡警轉頭的動作晚了點;由於上了年紀,反應不再那麼迅捷。他緊握的神經鞭被奪走,重重打在他的太陽穴上。他只來得及發出半聲嘶啞的慘叫,便立即應聲倒地。
愚可發出喜悅的尖叫,泰倫斯則驚歎:「瓦羅娜!薩克的魔鬼有靈,居然是瓦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