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也不會讓愚可落人川陀的手中。他準備進行的計劃艱難無比,可是又有何妨?他身上已經背了一個死刑。
天空一角出現暗淡的光芒,他要等天亮後再行動。當然,各地的巡警局都會接到他的影像,但他們得花幾分鐘的時間,才認得出他這個人。
而在這幾分鐘裡,他仍然是個鎮長,他將有時間去做一件事。但此刻,即使是此刻,他仍不敢讓自己考慮到這件事。
強茲會晤那位秘書之後十小時,與路迪根·阿貝爾再度見面。
大使表面上以慣常的熱情迎接強茲,但內心卻帶著一份明確而不安的罪惡感。在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已過了將近一個銀河標準年),他對此人所說的事並未放在心上,唯一想到的是:這件事會不會,或是能不能幫助川陀?
川陀!他總是最先想到川陀。但他與那些笨蛋不一樣,他不會崇拜一群星星,也不崇拜川陀軍人所佩掛的「星艦與太陽」黃色徽章。簡言之,他並不是一般的愛國者,川陀本身對他毫無意義。
可是他崇尚和平,尤其他年事漸長,對於杯中的美酒、充滿柔和音樂與香氣的環境、午後的小歇分外陶醉,也向往著寧靜安詳的餘生。在他的理想中,每個人都應該有這種享受;然而事實上,每個人都受到戰爭的摧殘。人類在虛空的太空裡凍斃,在原子能爆炸中氣化,或在遭到包圍與轟擊的行星上活活餓死。
如何才能厲行和平?當然不是靠說理,也不是靠教育。一個人如果瞭解和平的真諦與戰爭的本質,卻無法選擇前者且摒棄後者,還有什麼道理可以說服他呢?除了戰爭本身,還有什麼是對戰爭更強而有力的譴責?不論是多麼精妙的辯證技巧,也比不十一艘滿載屍骨、百孔千瘡的殘破戰艦十分之一的威力。
所以說,想要終止武力的濫用,只剩下一個解決之道,那就是武力本身。
阿貝爾的書房裡有一套川陀的輿圖,專門設計來顯示武力的成就。它是個晶瑩剔透的卵形體,呈現出銀河透鏡的三維結構。其中星辰是白色的鑽石粉末,星雲是帶狀的光芒或暗淡的雲霧,而在接近中心處,則有幾個紅色斑點,那就是過去的川陀共和國。
不是「現在的」,而是「過去的」口五百年前的川陀共和國,僅由五個世界組成。
這是一套歷史輿圖,只有在時間歸零之際,五百年前的共和國才會顯現。將時間向前撥一格,畫面中的銀河便前進五十年,川陀的邊緣就多出一圈變紅的星辰。
在十個階段中,時間總共過去五百年,深紅色像大攤血跡一樣不斷擴張,直到銀河大半的區域都陷入一片紅海。
紅色就是血的顏色,這僅是一種意象而已。在川陀共和國變成川陀邦聯,再變成川陀帝國的過程中,它的擴充套件埋葬了無數殘缺的人體、殘缺的船艦,以及殘缺的世界。然而經由這些蛻變,整個川陀變得強大無比,紅色範圍內終能享有和平。
如今,川陀正在另一次蛻變的邊緣躍躍欲試:從川陀帝國躍升至銀河帝國,然後紅色將吞沒所有的星辰,而銀河將從此天下太平——川陀治下的太平。
阿貝爾嚮往這種結果。若在五百年前,四百年前,甚至二百年前,他都會反對川陀上這群險惡的、侵略成性的人。他們貪得無厭、不顧他人權利;自家的民主尚未健全,卻對其他世界的輕度奴役極其敏感……儘管如此,那些都已是過去式了。
他不是為了川陀,而是為了川陀所代表的統一結局。所以原來的問題「這事如何有助於銀河的和平?」自然轉變成「這事如何有助於川陀?」
問題是對於這個特殊事件,他也不知道答案是什麼。對強茲而言,唯一的解決之道顯然就是——川陀必須支援分析局,並且必須懲罰薩克。
假如真能證明薩克的錯誤,或許這樣做是好的。但就算握有證據,或許處罰薩克仍不是好方法。但若根本毫無證據,這辦法就絕不可行。無論如何,川陀絕不能輕舉妄動。整個銀河都看得出來,不久川陀即將一統銀河,只是那些尚未歸屬川陀的行星,仍有可能團結起來反抗到底。川陀甚至也能贏得這樣一場戰爭,但所要付出的代價,大概會讓勝利成為慘敗的一個動聽的代名詞。
因此,在這場遊戲的最後階段,川陀絕不能輕舉妄動。基於這一點,阿貝爾一步步地慢慢處理此事。他將網輕輕撒向國務院的迷宮,以及薩克大亨的豪華生活圈;他利用笑容作探針,不著痕跡地打探訊息。此外,他也沒忘了讓川陀的特務盯住強茲本人,以免這個憤怒的利拜爾人一時之間所造成的破壞,令他一年都彌補不回來。
對於這位利拜爾人持之以恆的憤怒,阿貝爾感到十分驚奇。他曾經問他:「小小一個分析員為何讓你那麼關切?」
他指望聽到的,不外是為了分析局的整體,以及大家都有責任支援該局,因為它不是某個世界的工具,而是為全體人類服務之類的話。結果卻出乎他的意料。
強茲皺著眉頭回答他:「因為在這一切表面問題之下,隱藏著薩克與弗羅倫納的關係,我要揭發並摧毀那重關係。」
阿貝爾徹底感到一陣反胃。不論何時何地,總是因為有人過分關注某個世界,而使大家的心力無法集中在銀河統一的問題上,這種事一而再、再而三。當然各處都有社會不公的現象,當然這現象有時似乎令人難以忍受。但這些人難道沒有想到,這種事情只有在帝國成立之後才可能解決?首先,必須終止戰爭以及國與國的對抗,唯有到那個時候,才能設法解決內在的閒境,畢竟外在的衝突是它們的主因。
再說強茲並不是弗羅倫納人,根本不該有此種情緒化的短視作風。
「弗羅倫納對你有何意義?」阿貝爾又問。
強茲猶豫了一下:「有一種親切感。」
「但你是利拜爾人,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如此。」
「我的確是,而這正是親切感的來源,我們都是銀河中的極端人種。」
「極端?我不瞭解。」
強茲解釋:「我指的是膚色。他們太白,而我們太深,這就代表丁某種意義。它將我們聯絡在一起,使我們有一個共通點。在我的感覺中,我們的祖先必定有過一段身為異類的長久歷史,甚至遭到社會主流的排斥。我們是不幸的白種人與褐種人,在與眾不同這方面同病相憐。」
阿貝爾驚異而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強茲說不下去了。從此他們之間再也不曾出現這個話題。
如今,過了將近一年,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預兆,就在整個不幸事件看來即將悄悄告終之際,甚至強茲的熱度都已漸漸減退,事情突然一發不可收拾。
阿貝爾現在面對著一個不同的強茲,這個強茲的憤怒不只衝著薩克,也針對阿貝爾。
「我會這麼生氣,」這位利拜爾人說,「不是因為你的情報員一直跟在我後頭。想必你行事謹慎,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敢信賴。就這一點而言,我能接受。可是找到我們的人之後,為什麼你們沒有立即通知我?」
阿貝爾一隻手輕撫著座椅扶手的暖和布料:「事態很複雜,一直很複雜。我當初做好安排,若有任何未經授權的人查詢太空分析資料,除了通知你之外,也要向我手下某些情報員報告,我甚至想到你可能需要保護。可是在弗羅倫納……」
強茲語氣酸澀:「沒錯。我們都是笨蛋,沒考慮到這一點。我們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證明在薩克到處都找不到他,他必定一直都在弗羅倫納,而我們居然從未想到。無論如何,現在我們找到他了,或者該說讓你找到了。想必你會安排我和他見一面?」
阿貝爾沒有直接回答:「他們告訴你,這個叫柯洛夫的人是川陀的情報員?」
「不是嗎?他們為什麼要說謊?難道他們的情報錯誤?」
「他們沒有說謊,情報也沒有錯誤,這個人擔任我們的情報員已有十年之久。他們竟然早就知道,這點令我相當憂心。我不禁懷疑他們對我們還知道多少,也懷疑我們的組織究竟有多鬆散。但他們為什麼急於告訴你柯洛夫是我們的人,難道你不覺得奇怪嗎?」
「我想因為那是實情,而且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會為難他們。否則我將提出的進一步請求,只會引,起他們與川陀之間的麻煩。」
「實情是外交官之間的糖衣毒藥。讓我們知道他們對我們的瞭解程度,讓我們及時掌握機會收回破損的網,補好之後重新張開,除此之外他們還能為自己製造什麼更大的麻煩?」
「請回答你自己的問題。」
「我說,他們告訴你柯洛夫的真實身份,是為了擺出勝利的姿態。他們知道這件事不論保密或說出來,對他們都不會有任何幫助或者傷害,因為早在十二小時之前,我就獲悉他們知道柯洛夫的身份了。」
「你怎麼知道的?」
「藉著最不可能弄錯的一條線索。聽著!十二小時之前,川陀的情報員馬特·柯洛夫,已遭弗羅倫納巡邏隊的一名成員射殺。他當時掌握的兩個弗羅倫納人,一男一女,男的八成就是你在尋找的那個野外人員。這兩個人都不見了,消失了,想必已落入那些大亨的手中。」
強茲吼叫一聲,差點從座位中站起來。
阿貝爾冷靜地將酒杯舉到唇邊:「我無法採取任伺正式行動。那名死者是弗羅倫納人,而那兩個消失的人同樣也是——即使我們能夠提出反證。所以你看,我們不但受到嚴重挫敗,更被愚弄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