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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巡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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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羅娜瞪著他:「你怎麼知道?」

愚可的虛榮心油然而生:「我就是知道。你看,現在不會有任何人在裡面。通風裝置開著的時候,待在裡面可不舒服。」

他不安地四下望了望:「不過,我不知道為什麼附近沒什麼人。你以前來看熱鬧的時候,是不是就像這樣?」

瓦羅娜覺得應該不是,不過她也記不清楚了,兒時的記憶早已遙不可及。

兩人拖著顫抖的雙腿爬上斜梯,四周不見任何一名巡警。他們只看到平民僱員,全都在專心做著自己的工作,由於距離遙遠,每個身形都顯得很小。

他們走進艙內那一瞬間,流動的空氣迎面而至,瓦羅娜的套裝被吹得鼓鼓的。她不得不用雙手壓住,裙襬才不至於飛起來。

「這裡面一直都會這樣嗎?」她從未上過太空船,也從沒有這種夢想。她緊張得心臟怦怦跳個不停。

「不,只有在換氣的時候。」愚可說。

他開心地走在金屬材質的通道上,急切地檢查每一間空艙房。

「這裡。」他說——那是一間廚艙。

「食物不重要,沒有食物我們也能撐一陣子,重要的是水。」他很快補充道。

他在擺得整整齊齊、疊得緊緊密密的器皿間到處翻,找到一個有蓋的大型容器。他又四下尋找水栓,還一面喃喃祈禱,祈望他們沒忘了把水槽加滿。當汲水的輕柔聲音傳來、穩定的水流湧出之際,他不禁咧嘴一笑,總算鬆了一口氣。

「好,拿一些罐頭,別拿太多,免得引起他們注意。」

愚可絞盡腦汁設想不被發現的方法,再次探索著記不太清楚的事物。偶爾,他仍會撞到思想中那些斷層,而他總是怯懦地避開,拒絕承認它們的存在。

最後他找到一間小艙房,裡面存放著救火裝置、熔接裝置,以及緊急醫療與外科必需品。

他以不太自信的口吻說:「除非有緊急事件,他們不會來這裡。你怕不怕,羅娜?」

「跟你在一起我就不怕,愚可。」她謙卑地回答。兩天以前,不,十二小時以前,情況還剛好相反。可是登上太空船之後,兩人的性格同時起了變化,這點她毫無疑問。現在愚可成了大人,而她則變成一個無知的孩子。

他說:「我們不能開燈,否則他們會注意到電力流失。我們必須等到休息期間才能上廁所,而且出去一定要避開值夜人員。」

通風裝置突然停止運轉。不再有冰涼的空氣吹到他們臉上,遠處那輕柔、穩定的嗡嗡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靜寂。

愚可說:「他們很快就會登船,然後我們便會進人太空。」

瓦羅娜從未在愚可臉上見到這種喜悅,此時的他好像熱戀中的少年,正準備去會見情人。

如果說,當天清晨醒來的時候,愚可感到自己像個大人,那麼現在他就是個巨人,伸開雙臂便能擁抱整個銀河。群星成了一粒粒的彈珠,星雲則是有待掃除的蜘蛛網。

他在一艘太空船上!那些記憶像一波波不斷衝回的洪流,其他的記憶只好趕緊讓位。他很快忘掉了薊荋田、加工廠,以及瓦羅娜晚上對他輕哼的歌曲。在記憶的織錦中,那些只是暫時的補綴,如今織錦松斷的邊緣開始緩緩織合。

都是太空船的功勞!

如果他們老早把他放上一艘太空船,他燒壞的腦細胞不會需要等那麼久,才終於自動癒合。

他在黑暗中輕聲對瓦羅娜說:「別擔心。等一下你會感到幾下振動,聽到一陣噪音,那只是發動機的關係。還會有很重的重量壓到你身上,那是因為加速度。」

弗羅倫納的一般詞彙無法描述這概念,他用的是腦海中自然浮現的詞彙,瓦羅娜根本不瞭解。

她問:「會痛嗎?」

他答道:「會非常不舒服,因為我們沒有抗加速衣服吸收壓力,不過不會持續太久。只要靠著這面艙壁站好,當你感到有股力量將你推向它的時候,把全身放鬆。看,已經開始了。」

他選的艙壁果然正確。當超原子推進發動機的噪音逐漸增強時,感覺上重力開始轉向,原本垂直的艙壁似乎變得越來越傾斜。

瓦羅娜抽噎了一下,然後呼吸不知不覺變得困難,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們的胸腔沒有液壓吸收器的保護,當他們試圖吸人一點點空氣,以舒解窒息的肺臟時,喉嚨便感到好似被銼刀銼過。

愚可設法吐出幾個字,任何字句都好,只要能讓瓦羅娜知道他在身邊,並能緩和她對未知的極度恐懼——他知道那是必然的。這只是一艘太空船,只是一艘極佳的太空船,可是她以前從未登上任何太空船。

他說:「當然,等會兒還有躍遷,我們將進入超空間,在一瞬間穿越兩星之間大部分的距離。那一點也不會讓你難過,你甚至不會知道它發生了。跟現在比起來,躍遷簡直不算什麼,只是體內會感到輕微抽動,然後就結束了。」他一個字一個字咕嚕咕嚕地吐出來,花了好長時間才說完。

他們胸口的重量慢慢離去,將他們綁縛在牆壁上的隱形鐵鏈也逐漸鬆開,最後終於消失。這時,他們喘著氣跌在地板上。

過了好久,瓦羅娜才終於開口:「你受傷了嗎,愚可?」

「我,受傷?」他勉強笑了笑。他尚未調勻呼吸,但是聽到他竟會在太空船上受傷這種說法,他仍然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說:「我曾在一艘太空船上住了許多年,每次都有好幾個月不曾降落任何行星。」

「為什麼?」她問。她已經爬到他身邊,將一隻手放在他臉頰上,以確定他仍在那裡。

他用手臂摟住她的肩膀,她則安靜地靠在他臂彎裡,接受著如同反哺的安慰。「為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愚可記不得為什麼。他就是那麼做過,他厭恨在任何行星著陸。基於某種原因,他必須留在太空,可是他記不得為什麼。

他再度避開這道斷層:「我曾經有一份工作。」

「沒錯,」她說,「你分析‘一場空’。」

「對啊,」他很高興,「那就是我的工作。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他並未指望她瞭解,但是他必須說話。他一定要沉湎在記憶中,要縱情慶祝自己能在瞬間召回過去的記憶。

他說:「你知道嗎?宇宙中所有的物質都是由一百多種原料構成,我們將這些原料稱為元素。例如鐵和銅都是元素。」

「我還以為它們是金屬。」

「它們是金屬,但也是元素。此外,氧、氮、碳與鈀也都是。最重要的是氫與氦,這兩者是最簡單、最普遍的元素。」

「我從來沒聽過這些呢。」瓦羅娜以期待的口吻說。

「宇宙中百分之七十五的元素是氫,其他大部分是氦,甚至太空中也一樣。」

「有人告訴過我,」瓦羅娜說,「太空是一種真空。他們說這就代表裡面什麼都沒有,這樣說對嗎?」

「並不盡然,應該說幾乎什麼也沒有。可是你知道,我是個太空分析員,這表示我在太空中飛來飛去,蒐集並分析其中極微量的元素。也就是說,我負責判斷氫有多少,氦有多少,其他元素又有多少。」

「為什麼?」

「這個嘛,這很複雜。你知道,太空中元素的分佈並非處處相同。在某些區域,氦的比例比正常值高一些,而在其他地方,鈉的比例則高於正常值,諸如此類的。這些組成特殊的區域蔓延在太空中,好像許多條暗流,叫做太空原子流。瞭解這些原子流如何分佈是很重要的,因為這有助於解釋宇宙的創生與演化。」

「怎麼解釋呢?」

愚可遲疑了一下:「沒有人知道確切的答案。」

他匆匆打住,感到很不好意思。他的心靈終於尋獲的巨大知識寶庫,卻這麼容易就出現標示著「不知」的盡頭,而發問者竟是……竟是……他突然想到,無論如何瓦羅娜終究只是一個弗羅倫納的農家女。

於是他繼續說:「此外,我們在銀河各處找出這種太空氣體的密度,你知道,也就是濃度。它在各處都不一樣,而我們必須知道它的確切本質,太空船才能做出超空間躍遷的精確計算。這就像……」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消失。

瓦羅娜心頭一驚,不安地等待他講下去,可是接下來只有一片沉默。

在全然黑暗中,響起她嘶啞的聲音:「愚可?你怎麼啦,愚可?」

仍舊是一片沉默。她的雙手摸到他的肩頭,使勁地搖晃他:「愚可!愚可!」

不料,回答的聲音又回到以前那個愚可——聲音中充滿虛弱與恐懼,剛才的喜悅與信心全消失了。

「羅娜,我們做錯了一件事。」

「怎麼回事?我們做錯了什麼?」

那名巡警射殺麵包師的景象浮現在他心頭,那麼深刻又那麼清晰,彷彿是被其他許多明確的記憶召喚回來的。

他說:「我們不該逃走,我們不該登上這艘太空船。」

他的身子不由得抖了起來,無法控制自己。瓦羅娜試圖用手拭去他額頭上的汗水,卻怎麼也擦不完。

「為什麼?」她追問,「為什麼?」

「我們應該知道,麵包師願意大白天帶我們出來,那就表示他有把握不會有巡警找麻煩。你記不記得那名巡警?射殺麵包師的那名巡警?」

「記得。」

「你記得他的面孔嗎?」

「我沒敢看。」

「我看到了,有件事很奇怪,可是我沒有仔細想。我沒有仔細想,羅娜,那根本不是什麼巡警。那是我們的鎮長,羅娜,那是裝扮成巡警的鎮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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