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誰是被告?」巴里疲倦地低聲問道。
「別急,讓我再多扮一會兒偵探。」
發孚在這場被他視為薩克前所未有的危機當中,突然發覺自己玩得開心極了。
他繼續說:「讓我們再從另一頭來探討這個故事。我們暫且忘掉那個白痴,來談那個太空分析員。我們第一次聽說這個人,是他對運輸局發出通知,說他的太空船很快就要著陸。他先前曾發出一封電訊,其中包括了這個通知。
「但那個太空分析員卻始終未曾抵達,我們在近太空到處都找不到他。非但如此,太空分析員發出的那封電訊,後來轉交運輸局儲存,結果竟然也不見了。太空分析局聲稱我們蓄意隱藏這封電訊,國安部則認為是他們捏造了一封虛構的電訊,目的在於宣傳。現在我才明白,我們兩方都錯了。那封電訊確實曾經送達,但並非藏在薩克政府。
「讓我們創造一個人物,暫且稱他為x。x有辦法接觸運輸局的記錄,因此知道那個太空分析員,也獲悉他所發的電訊。而x有足夠的頭腦和能力,足以採取迅速的行動。他設法將一封秘密的次以太電報送到太空分析員的船上,引導那人降落在某個小型的私人著陸場。太空分析員照做了,而x就在那裡等他。
「x身上帶著太空分析員那封有關劫數的電訊。這樣做也許有兩個理由。第一,藉著消滅這份證據,使得可能展開的偵查無從著手;第二,或計帶著它,就能贏得那個瘋狂太空分析員的信任。假如那個太空分析員認為只能對自己的上司報告,而且他很可能有這種想法,那麼,x可以借這封電訊騙過他。
「那個太空分析員一定說了他的分析報告,這點毫無疑問。不論說得多麼語無倫次,多麼瘋狂,聽來多麼不可能,他一定都說了。x瞭解這是極佳的宣傳武器,於是寄出勒索信給五大大亨,也就是我們。他的行事步驟,照他當初的計劃,很可能就是我一年前以為川陀會做的。如果我們不肯就範,他就準備利用末日即將來臨的謠言,使弗羅倫納的牛產陷於癱瘓,直到我們被迫投降為止。
「可是不久之後,出現了他的第一次失算。有件事把他嚇倒了,我們待會兒再討論究竟是什麼。無論如何,他研判必須等一陣子才能繼續。然而,等待牽涉到另一個麻煩。x不相信那個太空分析員的故事,可是太空分析員自己無疑極其認真。x必須做出妥善的安排,好讓太空分析員願意讓他的‘末日預報’等一等。
「這點太空分析員絕對做不到,除非他頑強的心靈停止運作。x或許殺了他,不過在我看來,他需要那個太空分析員提供進一步的資料——畢竟他自己對太空分析一竅不通,不能全靠唬人進行一次成功的勒索——此外,萬一x徹底失敗,或許還能拿他換回自己的性命。總之,x動用了心靈改造器。經過改造之後,他所掌握的不再是個太空分析員,而是個沒有心智的白痴,一時之間不會帶給他任何麻煩。而在一段時日之後,這傢伙的意識會逐漸恢復。
「下個步驟呢?那就是要確定,在這一年的等待中,那個太空分析員不會被人找到;必須確定沒有任何重要人物會看到他,即使他只是個白痴。所以x採取了一個高明的簡單方法,把那人帶到弗羅倫納。在這將近一年的時間中,那個太空分析員只是個心智魯鈍的當地人,乖乖地在薊荋加工廠工作。
「我猜想在這一年間,x或者x親信的部下,曾不止一次造訪‘安置’那個白痴的村鎮,看看他是否安全,身體是否還算健康。在某次造訪期間,他不知如何獲悉那個白痴曾去看過醫生,而當然,那個醫生一眼就能看出心靈改造手術。於是醫生死了,病歷也不翼而飛,至少下城診所那一份如此。這就是x的第一次失算,他從未想到上城的診所可能有份副本。
「然後又出現了他的第二次失算。那白痴恢復意識的速度太快了點,而那個鎮長又有足夠的頭腦,看得出問題沒那麼簡單。我甚至猜測,或許照顧白痴的女孩曾將心靈改造的事告訴過那個鎮長。
「故事到此為止。」
發孚緊握著粗壯的雙手,等待眾人的反應。
魯內最先做出回應。他身旁的區域已經大放光明,此時他坐在那裡,一面眨眼一面微笑:「這是個中等沉悶的故事,發孚。要是在黑暗中再待一會兒,我就會睡著了。」
「在我看來,」巴里緩緩說道,「你創造的這個故事,和去年那個一樣無稽,有九成都是臆測。」
「無聊透頂!」玻特說。
「無論如何,x到底是誰?」斯汀問,「如果你不知道x是誰,那一切都毫無意義。」他優雅地打了一個呵欠,伸手蓋住一口小白牙。
發孚說:「總算有人看出了關鍵,沒錯,x的身份是整個事件的核心。讓我們考慮一下,假如我的分析正確,那麼x必定有以下這些特徵。
「首先,x這個人在國務院有內應。此外,這個人能下令使用心靈改造器,這個人自認為能安排一次強有力的勒索行動,這個人能將太空分析員毫無困難地從薩克帶到弗羅倫納,而且這個人還有辦法害死弗羅倫納上的一名醫生。他當然絕不是無名小卒。
「事實上,他百分之百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他一定是五大大亨之一,你們不這樣認為嗎?」
玻特從座位上跳起來,頭部立刻消失,於是又趕緊坐回去;斯汀冒出尖銳、歇斯底里的笑聲;魯內的眼睛半埋在周圍的肥肉裡,此時射出睥睨的精光;巴里則緩緩搖著頭。
玻特喊道:「你到底在指控誰,發孚?」
「目前還沒有,」發孚保持鎮定的態度,「沒有特定的人。讓我們這麼看吧,在薩克,沒有誰能做到x做的事。只有我們五個人,除了我們五個沒有別人。問題是,究竟是五人之中的哪一個?首先我要說,不是我。」
「我們可以相信你的話,不是嗎?」魯內發出冷笑。
「你們不必相信我的話。」發孚回答道,「不過我是唯一沒有動機的人,x的動機是想控制薊荋事業,而我已經在控制它。我足足擁有弗羅倫納土地的三分之一,我的加工廠、機械工廠以及貨運船隊具有壓倒性優勢,只要我願意,足以把你們任何一人或是全部淘汰出局。我不必訴諸複雜的勒索手段。」
他高聲吼叫,蓋過其他四人加在一起的聲音:「聽我說!你們四個人都有動機。魯內的大陸最小,佔有率也最小。我知道他不滿意,這是假裝不來的。巴里的家族勢力歷史最悠久,過去有一段時間,他的家族曾統治整個薩克,他大概還沒忘記。玻特在審議會中總是遭到否決,因此不能在他的領土上,照他自己喜歡的方式,以神經鞭和手銃經營事業,他對這點一直懷恨在心。斯汀有許多奢侈的嗜好,財務狀況很糟,債務把他逼得很緊。所有可能的動機都在這裡,妒忌、覬覦權力、覬覦財富、渴求威望。好了,你們究竟哪個是x?」
巴里一雙老眼忽然射出怨毒的光芒:「你不知道?」
「這沒關係。現在聽著,我說過在我們收到他第一封信之後,有件事嚇著了x——讓我們還是叫他x——你們知道是什麼事嗎?就是我在第一次會議中,鼓吹一致行動的必要性。x當時在場,x一直是我們的一員。他知道一致行動代表了他的失敗。他原本指望贏過我們大家,因為他知道我們對各洲自治有頑固的理想,會讓我們死到臨頭還互不相容。他發覺自己錯了,於是決定按兵不動,等事態緩和,再繼續進行。
「但他還是錯了,我們仍會採取一致行動。既然x是我們其中之一,要讓他無法得逞只有一個辦法。各洲自治不能再繼續,它已是我們無法承擔的一項奢侈。因為倘若x的計謀得逞,要不就是我們其他人通通破產,要不就是導致川陀的介入。我,我自己,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所以從現在起,由我領導一個統一的薩克。各位同意嗎?」
其他人紛紛跳起來,拼命大吼大叫。玻特揮舞著拳頭,口沫四濺。
但實際上他們又無可奈何。發孚不禁微笑,每個人都隔著洲際距離,他人可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他們齜牙咧嘴、口沫橫飛。
他說:「你們沒有選擇。從第一次會議後,一年來我一直在單獨進行準備工作。此時此刻,當你們四位跟我開會的時候,忠於我的軍官已經接掌艦隊了。」
「叛變!」眾人咆哮。
「對各洲自治的叛變,」發孚反駁,「卻是對薩克的忠誠。」
斯汀的手指神經質地互相纏繞,那銅色的紅潤指尖是他全身皮膚唯一有色彩的部分。「但元兇是x。即使x是我們之一,另外三人卻是清白的。我不是x,」他以狠毒的眼光環顧四周,「x是他們其中一個。」
「你們之中那些清白的,若是願意的話,可以加入我的政府,根本沒有任何損失。」
「可是你不會說誰是清白的,」玻特怒吼道,「根據這個x的故事,你會將我們全部拒於門外。根據這個……根據這個……」他喘不過氣來,只好就此打住。
「我不會那樣做。二十四小時後,我就會知道x是誰。我還沒說,我們一直在討論的那個太空分析員已經在我手中了。」
其他人沉默下來,互相凝望的目光裡帶著保留與懷疑。
發孚咯咯笑了幾聲:「你們在納悶哪位會是x。其中一個人知道,這點可以確定。而二十四小時後,我們大家都會知道。現在牢牢記住,諸位,你們全都無能為力,能作戰的船艦都是我的。再見!」
他做了一個解散的手勢。
眾人的影像一個個消失。就像有艘暗淡的遇難船艦從面前經過,將顯像板上深太空的星辰一一遮掩。
斯汀是最後一個離開的。「發孚……」他以顫抖的聲音說。
發孚抬起頭來:「什麼事?現在只剩我們兩人,你準備招認了?你就是x?」
斯汀的臉孔扭曲,表情極度驚駭:「不,不,真的不是我!我只是想問你,真的要這樣嗎?我的意思是,各洲自治和其他一切。真的嗎?」
發孚望著牆上那古老的精密時計:「再見。」
斯汀輕聲啜泣,抬起手來按下開關,身影隨即消失。
發孚面無表情、一動不動地坐在原處。會議已經結束,危機的最高潮已成過去,沮喪隨即將他淹沒。在他寬大的臉龐上,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的大嘴像一道深深的傷口。
所有的推測都源自一項事實:那個太空分析員是個瘋子,根本沒有什麼劫數。可是在一個瘋子周圍,卻已經發生那麼多事。分析局的強茲會花一年時間尋找一個瘋子嗎?他會如此鍥而不捨追查一個無稽的故事嗎?
這點發孚從未告訴任何人,他自己也幾乎不敢面對。假如那個太空分析員根本沒有瘋,那該怎麼辦?假如薊荋的世界危在旦夕,那又該怎麼辦?
弗羅倫納籍秘書悄然來到發孚大亨面前,聲音又細又幹。
「閣下!」
「什麼事?」
「接貴千金的太空船已經著陸。」
「太空分析員和那個當地女子沒事吧?」
「是的,閣下。」
「在我抵達之前,不要進行任何問話,也不准他們見任何人……有沒有弗羅倫納來的訊息?」
「有的,閣下。那個鎮長已被拘捕,目前正送往薩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