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甚至能與川陀保持直接的實質聯絡,無需借用薩克的航站進出。「行星太空」與「自由太空」的交界是與地表距離一百英里的球面,一艘川陀的母艦始終徘徊在邊界外不遠處。母艦上載著許多小型迴旋飛船,它們備有推進葉片,可用最少的動力在大氣內飛翔。這些迴旋飛船隨時能出現在薩克上空,再對準使館內的小型航站俯衝降落(一半順勢而下,一半靠動力驅動)。
然而,目前出現在使館航站上空的迴旋飛船,既不是川陀的飛行器,也沒有列在時間表上。館內的小型軍隊立即毫不猶豫地展開備戰,一尊針炮將喇叭狀的炮口對準天空,力場螢幕也升了起來。
無線電訊急速往返,強烈的警告乘著脈衝向上傳遞,惶急的回答則順波而下。
卡姆朗中尉從儀表板上回過頭來:「我不明白。他聲稱如果我們不讓他降落,他在兩分鐘內就會被射下天空。他說要請求政治庇護。」
伊利奧隊長剛走進來:「當然。然後薩克就會宣稱我們干涉內政,而如果川陀決定讓事件擴大,你我就成了犧牲品。這人到底是誰?」
「不肯講。」中尉相當憤怒,「他說必須和大使通話。請給我指示,隊長。」
短波接收機匆匆響起,一個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說:「有人在嗎?我馬上就要降落,就是這樣。真的!我告訴你們,我不能再多等一刻。」通話在一陣吱吱聲中結束。
那隊長叫道:「啊,我聽得出那個聲音!讓他下來!我負全責!」
命令送了出去。那艘迴旋飛船垂直下降,比正常的最大速度更快,那是駕駛員既不熟練又驚慌失措的結果。
針炮始終瞄準著目標。
隊長與阿貝爾大使取得直接聯絡,整個大使館立刻進人全面緊急狀態。那艘迴旋飛船降落後不到十分鐘,一隊薩克飛船就來到大使館上空,虎視眈眈地盤旋了兩小時才終於離去。
此時他們正在共進晚餐,包括阿貝爾、強茲與那位不速之客。在這種情況下,阿貝爾仍表現出令人敬佩的泰然,扮演一位毫無好奇心的主人。幾小時以來,他一直未曾問起,五大大亨之一為何也需要政治庇護。
強茲的耐性差得多,他壓低聲音對阿貝爾說:「你到底準備拿他怎麼辦?」
阿貝爾回敬他一個微笑:「什麼也不做,至少得等我確定自己是否已掌握那位鎮長。將籌碼丟到桌上之前,我先要知道自己拿的是怎樣一副牌。而且既然是他來找我,等待將使他比我們更沉不住氣。」
他說得沒錯。那位大亨兩度準備開啟話匣子,阿貝爾每次只是說:「親愛的大亨!空著肚子談論嚴肅的題目當然不會愉快。」他文雅地微微一笑,並命令手下準備晚餐。
吃飯的時候,那位大亨又試了一次:「你能想像我為何要離開斯汀大陸嗎?」
「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阿貝爾承認,「居然會讓斯汀大亨成為薩克飛船的獵物。」
斯汀謹慎地望著他們。他心中正在盤算著,因此那細小的身子與瘦削蒼白的臉孔都繃得好緊。他的長髮仔細紮成許多束,用好些小型髮夾夾起來,每當他轉頭的時候,那些髮夾就會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彷彿要人注意他根本不屑薩克目前所流行的短髮。此外,他的皮膚與衣裳都散發出淡淡的香氣。
阿貝爾注意到強茲稍微收緊的嘴唇,也看到這位太空分析員的手迅速撫過自己蓬亂的短髮。他想,要是斯汀以更典型的面貌出現,臉頰搽上胭脂,指甲塗成銅色,不知道強茲的反應會多麼有趣。
「今天召開了一次洲際會議。」斯汀說。
「真的?」阿貝爾佯裝不知情。
接下來,他仔細聆聽斯汀敘述那場會議經過,表情一點也沒有變化。
「我們本來還有二十四小時,」斯汀生氣地說,「現在只剩下十六小時了。真是的!」
「而你就是x!」在斯汀講述的時候,強茲越來越坐立不安,現在終於喊出來,「你就是x。你會來這裡,是因為他抓到了你。嗯,這樣也好。阿貝爾,他能證明那名太空分析員的身份,我們可以利用他迫使對方交出那個人。」
在強茲那雄厚的男中音掩蓋下,斯汀細弱的聲音讓人幾乎聽不清楚:
「真是的!哎呀,真是的,你瘋了。停止!讓我說話,我告訴你……尊貴的閣下,我記不得這人的名字。」
「他是沙姆林·強茲博士,大亨。」
「好吧,沙姆林·強茲博士。我這輩子從沒見過那個人,不管他是白痴或太空分析員或其他任何東西。真的!我從來沒聽過這麼荒唐的事。我當然不是x,真的!如果你能不用那個愚蠢的字眼,我會很感激你。想想看,怎麼會有人相信發孚的三流荒謬劇!真是的!」
強茲依然堅持:「那你為什麼要逃?」
「薩克啊,這不是很明顯嗎?噢,我會窒息,真的!難道你看不出發孚在做什麼嗎?」
阿貝爾輕聲打岔:「如果你要解釋,大亨,沒有人會打斷你的話。」
「嗯,謝謝你。」他一副尊嚴受損的神態,繼續說,「他們幾個人都不把我放在眼裡,因為我看不出把時間浪費在檔案、統計圖表,以及所有那些無聊的細節上有什麼意義。可是,真的,我倒想知道,五大大亨如果不能輕輕鬆鬆做真正的大亨,又要國務院幹什麼?
「雖然我不愛勞心勞力,你該知道,這不表示我是個傻瓜。真的!也許其他人都瞎了,但我看得出來,發孚對那個太空分析員其實一點都不關心。我甚至認為那個人根本不存在,發孚只是一年前想到這個主意,從那時候開始,他就一直在策劃這件事。
「他把我們當傻瓜和白痴耍。而其他幾個傢伙真的也就是那樣,令人作嘔的傻瓜!他說的那個什麼白痴和什麼太空分析那些百分之百荒唐的事都是他一手安排的。那個據說殺了十幾個巡警的弗羅倫納人,如果只是發孚的特務戴上淺色假髮冒充的,我也絕對不會驚訝。就算他是真正的弗羅倫納人,那也一定足發孚花錢僱他乾的。
「這種事發孚可不是做不出來,真的!他會利用當地人對付自己的同胞,他就是那種人。
「反正,顯然他是要利用這件事作藉口,想毀掉我們這幾個人,這樣一來他就可以成為薩克的獨裁者。你們不認為這很明顯嗎?
「根本沒有什麼x,到了明天,除非有人阻止,否則發孚會利用次以太將一切陰謀散佈開來,並宣佈進入緊急狀況,然後他就會自立為領袖。在我們薩克,已經五百年沒有領袖了,但這點不會阻止發孚。他會毫不猶豫地埋葬這個制度,真的!
「只有我意圖阻止他,這就是我必須離去的原因。假使我仍待在斯汀大陸,我一定會遭到軟禁。
「今天會議結束後,我馬上查了查我的私人航站,結果怎樣你知道嗎?竟然已經被他的人接管了!這明明是不把各洲自治當一回事,這是無賴的行為嘛。真的!還好發孚這個人雖然陰險,卻不怎麼聰明。他以為我們有人或許會試圖離開這顆行星,因此派人監視各個太空航站。然而——」說到這裡,他露出狡詐的笑容,併發出微弱的哧哧笑聲,「他沒想到監視迴旋飛船航站。
「或許他以為,在這顆行星上,我們逃到哪裡都不會安全。但我想到了川陀大使館,這就比其他人高明。他們真叫人討厭,尤其是玻特。你認識玻特嗎?這個人好粗野好可怕,簡直就是骯髒。他總是對我冷嘲熱諷,好像保持乾淨、散發香氣有什麼不對似的。」
他將指尖放在鼻端,輕輕吸了一下。
強茲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一副不敢恭維的樣子,阿貝爾伸手輕輕按住他的手腕。「斯汀大亨,你把一家人都拋下了,有沒有想到發孚會拿這一點來威脅你?」阿貝爾說。
「我沒法把每一個可愛寶貝都送進我的迴旋機,」他稍微漲紅了臉,「發孚不敢動他們。何況,我明天就會回斯汀大陸。」
「怎麼回去?」阿貝爾問。
斯汀萬分驚訝地望著他,兩片薄唇張了開來:「我是在提出同盟的提議,尊貴的閣下。你不能假裝川陀對薩克毫無興趣;你當然會告訴發孚,任何想要改變薩克體制的企圖,都必將導致川陀的介入。」
「我簡直看不出如何能做到這點,即使我認為我的政府會表態支援。」阿貝爾說。
「怎麼會做不到?」斯汀生氣地問道,「如果讓發孚控制了整個的薊荋貿易,他會提高價格,要求租借地以加速貨運,還會提出其他各種要求。」
「價格不是由你們五人控制嗎?」
斯汀猛然向椅背重重一靠。「唉,真是的!我可不知道每項細節。下一步你就會問我資料,天啊,你和玻特一樣壞。」他隨即恢復正常,哧哧笑了笑,「當然,我只是在逗你。我的意思是,沒有發孚從中作梗,川陀就可能和我們其他人達成協議。為了回報你們的幫助,我們會讓川陀獲得特惠的待遇,甚至一點貿易利潤。」
「我們又如何防止這種干涉不會發展成銀河級戰爭?」
「噢,真是的,你看不出來嗎?那簡直和光天化日一樣明白。你們不是侵略者,你們只是在預防薩克發生內戰,以免薊荋貿易中斷。我會宣稱是我向你們求助的,那簡直和侵略天差地遠,整個銀河都會站在你們這一邊。當然,如果川陀事後因此獲利,哈,別人根本就管不著。真的!」
阿貝爾將瘦骨嶙峋的手指握在一起,仔細審視了一番:「我無法相信你是真心想加入川陀的陣營。」
斯汀那原本微帶笑容的臉上,迅速掠過一抹強烈的恨意:「寧要川陀,不要發孚!」
阿貝爾說:「我不喜歡威脅動武,我們能否等一等,讓事情再明朗一點……」
「不,不!」斯汀叫道,「一天都不能等。真的!現在,就是現在,如果你們不強硬,那就太遲了。一旦過了期限,他將騎虎難下,再要收手會把老臉丟盡。如果你們現在幫我,斯汀大陸的人民都會支援,五大大亨其他三位也會加入我的行列。哪怕你只是再等一天,發孚的宣傳攻勢也會開始,我會被抹黑成變節者。真的!我!我呀!一個變節者!他會利用他能煽動的一切反川陀成見,你可知道,我無意冒犯,但那種成見可大著呢。」
「假如我們要求他,讓我們見一見那名太空分析員,有沒有這個可能?」
「那樣做有什麼好處?他會玩弄兩手策略。他會告訴我們那個弗羅倫納白痴是個太空分析員,但也會告訴你那個太空分析員是個弗羅倫納白痴。你不瞭解這個人,他太厲害了!」
阿貝爾一面思量這一點,一面低聲哼著歌,手指還輕輕打著拍子。然後他說:「你知道嗎?那位鎮長已經在我們平裡了。」
「什麼鎮長?」
「殺了數名巡警和一名薩克人的那位。」
「喔!真是的!發孚眼看就要接收整個薩克,你以為他會關心那件事嗎?」
「我認為他會。重點並非那位鎮長在我們手中,而是他怎麼會在我們手中,你懂了吧?我想,大亨,發孚會聽我的話,而且會表現得非常謙遜。」
強茲認識阿貝爾那麼久,頭一回覺得這位老者聲音中的沉著冷靜減少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心滿意足,幾乎可說是勝利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