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強茲說道:「我得從頭說起。在銀河文明最早有案可查的科學文獻中,人類已經知道恆星的能量來自它們內部的核反應。此外還知道,在已知的恆星內部物理條件下,剛好只有兩種核反應可能產生必需的能量,兩者的結果都是氫核轉化為氦核。第一種是直接的反應——兩個氫核和兩個中子結合,形成一個氦原子核。第二種是間接的反應,包括數個步驟,最後的結果仍是氫核變為氦核,但在幾個中間步驟有碳核參與。這些碳原子核不會被用掉,在反應進行中會重新產生,因此微量的碳核可一用再用,而將大量的氫核轉化成氦核。換句話說,碳原子核扮演一種催化劑的角色。這些理論都可以追溯到史前時代,追溯到人類侷限於一顆行星的時期,倘若真有這樣一個時期的話。」
「如果這些大家都知道,」發孚說,「我就要說你這番話毫無用處,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但我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恆星究竟使用哪一種核反應,或是兩者同時使用,這點從來沒人能夠確定。長久以來,支援兩種可能性的學派都一直存在。通常大多數意見偏向直接的氫—氦轉化,因為它是兩者中較簡單的一種。
「好,愚可的理論一定是這樣:氫—氦直接轉化是恆星能量的正常來源,但是在某些情況下,碳核催化作用的重要性增加,加速了間接轉化過程,使恆星的溫度升高。太空中有許多原子流,這點你們都很清楚,而其中有些是碳原子流。通過這些原子流的恆星會吸取無數原子,然而恆星所吸引的原子總質量,與恆星本身的質量簡直無法相比,根本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只有碳原子例外!要是通過一道含碳濃度非同尋常的原子流,恆星就會變得不穩定。我不知道需要經過多少年、多少世紀,或是需要幾百萬年,碳原子才能擴散到恆星內部,不過大概需要很長一段時間。這就代表碳原子流必須夠寬,而恆星與它的交角必須夠小。總之,一旦浸透至恆星內部的碳原子超過某個臨界值,恆星的輻射量就會突然暴漲。在不可思議的劇烈爆炸中,恆星的外層將盡數崩潰,這就形成了新星。
「你們明白了嗎?」
強茲等著他們的反應。
發孚說:「根據鎮長記憶中那個太空分析員一年前講的幾句空話,你就在兩分鐘內想通這一切?」
「是的,沒錯,這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太空分析已累積了足夠的知識,即使愚可沒有提出這個理論,也很快會有別人提出來。事實上,以前就有類似的理論出現,可是從未受到正視。那些理論是在太空分析技術發展之前提出來的,當時無人能解釋那些恆星如何突然獲得過量的碳核。
「可是現在我們知道太空中有碳原子流,我們可以畫出它們的路徑,找出過去一萬年來有哪些恆星與這些路徑相交,再用我們的新星形成及輻射變化記錄核對這些結果。愚可做的一定就是這項研究,他試圖對鎮長說明的一定就是他的計算與觀測。不過,這些全都不是眼前的重點。
「現在必須安排的是,立即開始疏散弗羅倫納。」
「我就知道結論會是這樣。」發孚神色自若地說。
「我很抱歉,強茲,」阿貝爾說道,「但那幾乎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不可能?」
「弗羅倫納的太陽什麼時候會爆炸?」
「我不知道。愚可一年前就急得不得了,所以我想我們沒有多少時間。」
「但你不能定出一個日期?」
「當然不能。」
「你什麼時候能定出一個日期?」
「根本無法保證。即使我們拿到愚可的計算,也需要再從頭到尾檢查一遍。」
「你能保證結果將證明那位太空分析員的理論正確無誤?」
強茲皺起眉頭:「我本人十分確定,但是沒有科學家能預先為任何理論作出擔保。」
「那麼就是說,你要我們疏散弗羅倫納,純粹是根據一項假設。」
「我認為整個行星的人命是不可以拿來冒險的。」
「假使弗羅倫納是個普通的行星,我會同意你的話。可是弗羅倫納是整個銀河的薊荋來源,所以這件事辦不到。」
強茲火冒三丈:「這就是剛才我不在的時候,你和發孚達成的協議嗎?」
發孚加入討論:「讓我來為你解釋,強茲博士。薩克政府絕不會同意疏散弗羅倫納,哪怕分析局聲稱擁有這個新星理論的確實證據也一樣。而川陀也無法強迫我們,整個銀河雖有可能為維持薊荋貿易而支援對薩克開戰,卻絕對不會支援一場結束薊荋貿易的戰爭。」
「沒錯,」阿貝爾說,「只怕我們自己的同胞也不會支援這樣一場戰爭。」
強茲內心泛起一陣強烈的反感。與經濟的必要性相較之下,整個行星的人命居然這麼無關緊要!
他說:「聽我解釋,這並非一顆行星的問題,而是攸關整個銀河。如今銀河每年足足產生二十顆新星;此外,在銀河千億顆恆星中,約有兩千顆的輻射特徵會出現極大變異,使周圍的可住人行星變得不適於人類居住。人類目前分散在銀河內一百萬個恆星系中,這就代表平均每五十年,某處一顆住人行星就會變得太熱而無法再維持生命,歷史記錄中這種事例比比皆是。而平均每五千年,某顆住人行星就有一半的機會在新星爆炸中化為氣體。
「假如川陀對弗羅倫納不聞不問,讓上面的居民和它一起氣化,就等於對銀河全體人類發出一道訊息——當某些人大難臨頭時,如果救援他們會阻撓少數權貴的經濟利益,那麼他們就休想指望有人會伸援手。你能冒這個險嗎,阿貝爾?
「反之,如果對弗羅倫納伸出援手,你就證明了川陀將自己對銀河黎民的責任置於維護財產之上,如此川陀將贏得武力絕對無法贏得的人心。」
阿貝爾低下頭來,又以睏倦的動作搖了搖頭:「不行,強茲。你說的話令我心動,可是它不切實際。不管終止薊荋貿易的企圖必然會引發的任何一種政治效應,我都不能指望靠情感來化解。事實上,我認為避免調查這個理論或許才是聰明的。光是想到它可能是真的,就足以造成莫大的傷害。」
「但如果它的確是真的呢?」
「我們必須根據否定的假設行事。我猜,剛才你離開,是去和分析局聯絡?」
「是的。」
「無論如何,我想川陀會有足夠的影響力終止他們的調查。」
「只怕未必,這些調查不會終止。兩位先生,我們很快就會得到廉價薊荋的秘密。在一年內,不論是否真有新星存在,薊茄的壟斷將不復存在。」
「你是什麼意思?」
「這場會議現在才討論到真正的重點,發孚。在所有的住人行星中,薊荋只生長於弗羅倫納。在其他各處,它的種子只能產生普通的纖維素。就機率而言,在所有的住人星系中,目前或許只有弗羅倫納的太陽處於爆前新星階段。而且,或許在它剛進入碳原子流的時候,大概在好幾千年前,它就變成了一顆爆前新星,只要兩者的交角足夠小。如此看來,薊荋與爆前新星階段似乎很可能互為因果。」
「胡說八道。」發孚說。
「是嗎?為什麼薊荋在弗羅倫納上是薊荋,而在別處就是棉花,這其中一定有個道理。科學家在其他行星試了很多人工生產薊荋的方法,但那些試驗都是盲目的,所以他們總是失敗。現在,他們將知道爆前新星是關鍵因素。」
發孚以輕蔑的口吻說:「他們不是曾試過複製弗羅倫納之陽的輻射性質嗎?」
「利用特製的弧光,沒錯,但那隻能複製可見光與紫外線光譜。至於紅外線和更遠端的輻射呢?還有磁場?電子發射?宇宙線效應?我不是物理生化學家,所以可能還有我根本不知道的因素。可是全銀河的物理生化學家馬上會開始研究,不出一年,我向你們保證,他們就會找到答案。
「現在,經濟情勢站到人道這一邊了。全銀河的人都想要廉價的薊荋,要是他們找到了,甚至只是猜想不久便能找到,他們就會樂見弗羅倫納疏散一空。這並非只是出於人道考量,也是由於他們極欲扳倒靠薊荋斂財的薩克人,而這一天終於給他們等到了。」
「少威脅我!」發孚咆哮道。
「你也這樣想嗎,阿貝爾?」強茲追問,「假如你幫助那些大亨,那麼在世人眼中,川陀不是薊荋貿易的救主,反而是薊荋壟斷業的救星。你能冒這個險嗎?」
「川陀能冒著戰爭的危險嗎?」發孚反問。
「戰爭?荒唐!大亨,一年之內,不論有沒有新星,你在弗羅倫納上的產業都將一文不值。趕快脫手吧,賣掉整個弗羅倫納,川陀買得起。」
「買下一顆行星?」阿貝爾驚慌失措。
「有何不可?川陀有這個錢,而且還能因此贏得天下人心,這將值上千倍的代價。如果告訴他們你在拯救數億生靈還不夠,那麼再告訴他們,你會為他們帶來廉價的薊荋,那就一定行了。」
「我會考慮考慮。」阿貝爾說著望向發孚,這位大亨垂下了眼瞼。
頓了好一陣子,發孚也說了一句:「我會考慮。」
強茲發出刺耳的笑聲:「別考慮得太久。薊荋的秘密很快就會傳開,沒有任何辦法擋得住。到了那個時候,你們兩人不會再有行動的自由,現在兩位還能談個較好的買賣。」
鎮長似乎洩了氣。「這是真的嗎?」他不斷重複,「這是真的?弗羅倫納要消失了?」
「這是真的。」強茲說。
泰倫斯展開雙臂再垂下來:「如果你想要愚可的那些檔案,它們藏在我的鎮上,和人口統計資料放在一起。我特別選了一批塵封的檔案,是至少一世紀前的記錄,沒有人會因為任何理由翻查那些資料。」
「聽我說,」強茲說,「我確定我們能和分析局達成一項協定。我們在弗羅倫納將需要一個人,他必須瞭解弗羅倫納的同胞,必須能告訴我們如何向他們解釋這些事,如何以最佳的方式進行疏散,如何挑選最合適的避難行星。你願意幫我們嗎?」
「你的意思是,這樣子將功贖罪?謀殺罪就算了?有何不好?」鎮長雙眼突然湧出淚水,「但我終究是輸了。我將失去我的世界,失去我的家園。我們全都輸了,弗羅倫納人輸掉自己的世界,薩克人輸掉他們的財富,川陀人輸掉得到那筆財富的機會,根本沒有任何贏家。」
「除非你瞭解,」強茲柔聲道,「在一個新的銀河中——一個不受恆星不穩定性威脅的銀河,一個人人都有薊荋的銀河,一個政治統一近在眼前的銀河——終歸會有許多贏家。一千兆個贏家,整個銀河的人民,全都是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