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是從擴散了的熱能中製造出新的恆星?」mq-17j帶著嘲弄的口吻問道。
「可能有某種方法,我們能把熵的趨勢倒轉過來。我們應該問問‘銀河模’。」
vj-23x實在並非認真的這樣想。但mq-17j已從他口袋中取出了他的「銀河模」通訊儀,放在他前面的桌上。
「我一早便想這樣做。」他說:「這是人類遲早要面對的一個問題。」
他嚴肅地注視著那通訊儀。這通訊儀只是一個兩寸見方的正立方體,而且中間差不多空無一物。但它透過超太空,與那為著全人類服務的偉大「銀河模」連結在一起。我們如果把超太空也計算在內,它實在是「銀河模」龐大軀體的一部份。
mq-17j頓了一頓,正揣測著在他長生不老的未在歲月中,究竟有沒有一天能親眼目睹「銀河模」。這「銀河模」位於一個特別為它而設的小小世界之上。如蛛網般的力場光束縱橫交錯、來回穿插。一股一股的亞介子流,在光束所支援著的特種物質中飛躍賓士,以代替以往古老而又笨拙的分子活塞。然而,就是擁有這些「亞以太」先進技術的「銀河模」其整個軀體也足足有二千英尺之長。
倏然地,mq-17j向著「銀河模」通訊儀發問:「熵可以被逆轉嗎?」
vj-23x嚇了一跳,急忙說:「噢!我不是真的要你問這樣的一個問題。」
「為什麼不?」
「我們大家都很清楚,熵是不可能逆轉的。我們不能把燒剩下來的煙塵和灰燼變回一棵大樹。」
「你的世界那兒有很多樹的嗎?」mq-17j問道。
「銀河模」的聲響,把兩人嚇了一跳,兩個人隨即靜了下來,不敢作聲。從上那精巧細小的通訊儀中,傳來了一絲清脆悅耳的聲音,說:「資料不足,無可奉告。」
vj-23x說:「可不是嗎!」
兩人隨即又回到即將呈交銀河評議會的報告那一話題上。
※※※
思尊者的心靈伸延及於整個新的星河,對那些維持星河的璀燦光輝、在銀河中繞轉成流的無數星辰,表現出一絲微微的興趣。他從未探訪過這個星河。他有可能探訪所有的星河嗎?它們是如此的眾多,而且每一個都載滿了人——但這個負載已差不多成為一種無用的累贅。一步一步的。人類真正的精髓,已移往這裡,在這太空的深處。
是心靈,不是肉體!那些不朽的軀殼仍然留在行星上,「洋洋乎與浩氣俱」。有些時,它們會起來作一些實質的活動,不過,那是越來越少的了。此外,長久以來,已經越來越少新的自我出現,以加入這個無比強大的行列。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宇宙中已越來越少空間可供新的個體居住。
思尊者在他的沉思冥想中,被另一個移近的心靈的飄渺觸角所驚醒。
「我是思尊者。」思尊者說:「你呢?」
「我是大十暈。你的銀河叫什麼名字?」
「我們就叫它做銀河?你的呢?」
「我們也是這樣叫。所有人都稱他們的銀河做‘他們的銀河’,僅此而已。不過,這也是挺自然的。」
「是呀。反正所有的銀河都是一樣。」
「並非所有銀河都是一樣的。在某一個獨特的銀河之中,必定有一處地方是人類的發源地。那不是使這個銀河與別不同嗎?」
思尊者說:「那麼是那一個呢?」
「我也不大清楚。不過,‘宇宙模’會知道的。」
「我們不如問問它吧。我突然感到很好奇。」
思尊者擴大了他的感覺範圍,直至那些銀河越縮越小,成為一個更大更漆黑的背景上的散落光點;這盈億上兆的星河,載著那些不朽的居客、那些智慧的形體,而這些形體的心靈,卻都在深空之中自由飄泊。然而,其中有一個銀河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人類就是從這銀河發軔和茁壯長大。在那朦朧的遙遠歲月之中,曾經有一段時期,這是惟一有人類居住的地方。
思尊者受好奇之火熬炙著,極欲看看這銀河是怎麼的一個模樣。他叫道:「‘宇宙模’!人類是從那個銀河中起源的?」
「宇宙模」立即便已聽到這一呼喚,因為在每一個世界及太空中每一個角落,「宇宙模」都有它的接收器在默默地守待。而每一個接收器通過了超太空,都直接駁到一處不為人知的地點——「宇宙模」孤伶獨處,踞策一切的地方。
思尊者所認識的人之中,只有一個的思維曾經穿透至「宇宙模」的可見範圍內。按照他後來所說,所見到的就只是一個耀眼的、直徑大概只有兩英尺的球體,而且還是模糊不清的。
「但那怎可能是‘宇宙模’的全部呢?」思尊者曾經問道。
「‘宇宙模’的大部份都在超太空。不過,它究竟以一種怎樣的狀態在那兒存在,我實在難以想象。」這就是思尊者所得到的回答。
事實上,不單回答的人難以想象,任何人也同樣無法想象。思尊者知道,這是因為在很久以前,人類已沒有參予任何一副「宇宙模」製造過程中的任何部份。每一副「宇宙模」都親自設計並建造它的繼承者。
每一副電腦,在其存在的上百萬年的歲月中,都不斷蒐集及累積必需的資料,用以造成一個更好、更精巧、更能幹的繼承者。它所有的知識及自我的意識,將融入這繼承電腦之中,混成一體。
「宇宙模」打斷了思尊者的遊蕩心思,但不是用語言,而是通過引導。思尊者的心神,被帶領至一幅黯淡星河海洋的圖景,在這圖景中,其中一個星河擴大起來,直至其內的星辰清晰可辨。
一個思想隨即而來。無比的遙遠,卻又無比的清晰:「這就是人類原先的星河。」
但不論怎樣看,也看不出這星河與其它的有什麼分別。思尊者抑遏著心中的失望。
大十暈一路伴隨著思尊者的心靈,現在突然說:「而其中的一顆星就是人類起源時的星體嗎?」
「宇宙模」說:「人類原先的星球已變成了新星。現在它是一顆白矮星。」
「那上面的人都死了嗎?」思尊者錯愕地,不加思索地問。
「宇宙模」說:「像其餘類似的情況一樣,我們及時造了一個新的世界,好讓他們的肉體有所棲息。」
「唔!當然。」思尊者說。但就在他如此說的當兒,一陣失落的感覺湧上心頭。他的心神放開了對人類那原先星河的掌握,讓它跳回那星河海洋之中,再度成為朦朧的光點。他永不想再看見這星河了。
大十暈說:「幹嗎?」
「星辰逐一的消逝。那原先的星球已死掉了。」
「它們橫豎都要死的嘛。有什麼不妥呢?」
「但當所有能量都耗盡了,我們的軀體最終也會死亡。就是我和你也不能倖免。」
「那要經過數十億年呢。」
「就是數十億年以後,我也不想這事發生。‘宇宙模’!我們怎樣才可以使星辰長生不滅呢?」
大十暈覺得很有趣,說:「你是在問,熵的方向是否可以被逆轉?」
「宇宙模」隨著回答:「資料不足,無可奉告。」
思尊者的思維頭也不回的飛返他自己的星河。他再也沒有理會大十暈,無論大十暈的軀體是在億兆光年外的一個星河那兒等待,抑或只是在思尊者星球旁邊的那顆星球之上。那實在沒有什麼關係。
悒悒不樂地,思尊者開始蒐集星空間的氫氣,去製造屬於他自己的一顆小星。假若所有星星真的終有一天全部死去,至少,如今還可以有些星球被建造起來。
※※※
人類顧影自度。在某一意義而言,人類的心靈已混然成為一體。他由無數億萬兆的萬古長青的軀體所組成。每一軀體都不衰不朽的臥在它所處的地方,靜靜地休息著。每個皆由一些完美無瑕,同樣不衰不朽的機械人侍奉左右。所有這些軀體的心靈,則自由自在地慢慢融會在一起,變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
人類說:「宇宙要死了。」
人類環顧四周昏黯的星河。所有的巨族星球,那些揮霍無度的浪費者,在最最暗淡遙遠的過去,便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差不多所有的星辰都已成了白矮星,在暮景餘年中苟延殘喘。
星辰與星辰之間,有些新的星星從塵埃中誕生,有些是通過自然的途徑,有些則是人類的製作。然而,就是這些也在逐步走向死亡。若把幾顆白矮星糾集起來,叫它們碰撞在一起。其中釋出的巨大能量,可用來製造一些新的恆星。可是大約要一千顆白矮星,才能造成一顆新的星球。而且就是這些「新星」,也有壽終正寢的一日。
人類說:「只要好好地使用,藉著‘萬宗模’的監督和指示,宇宙間現時仍剩下的能量,也能持續數十億年。」
「就是這樣。」人類說:「終有一天,一切都盡歸塵土。無論怎樣的巧妙利用,怎樣的延長節約,能量一經花費,就逃逸四散,不可捕回。熵必須永恆地增長,直至它可能達到的最大值。」
人類說:「熵不可以逆轉的嗎?讓我們問問‘萬宗模’。」
「萬宗模」包圍著人類,卻不在太空那兒。事實上,「萬宗模」沒有一絲一毫在太空之中,它整個的在超太空那,由一些既非物質也非能量的東西所組成。它的大小及本質等問題,以人類所知的語言及思維來說,已是毫無意義的了。
「‘萬宗模’,」人類說:「熵怎樣才可以逆轉過來?」
「萬宗模」說:「資料不足,無可奉告。」
人類說:「蒐集多些資料吧!」
「萬宗模」說:「我會的。我做這工作已有一百億年。我的祖先及我自己曾經多次被問及這一個問題。可是就所有資料,仍是不足以回答。」
「會不會有那一天,」人類說:「資料終於足夠。又或是在任何情況之下,這個問題也是無可解決的?」
「萬宗模」說:「沒有問題是在任何情況下也不能解決的。」
人類說:「你將於何時才有足夠的資料去回答這個問題呢?」
「萬宗模」說:「資料不足,無可奉告。」
「你會繼續為這個問題尋求答案嗎?」人類問。
「萬宗模」說:「我會的。」
人類說:「我們會耐心等待。」
※※※*
所有的恆星和星河,逐一地泯滅消亡。經過了一億兆年的執行虛耗,太空變得漆黑一片,黯然沒有一絲亮光。
人類一個一個的融入「模」之中。每一實質的軀體,在融合的過程中失掉了思想上的自我,但結果並不是一次損失,反而是一種很大的增益。
人類最後的心靈,在融合之前停將下來。他遙視太空深處。淵藪中除一顆最後的黑暗星球外,其餘一無所有,有的就只是一絲半縷極為稀薄的物質,空虛無定地被餘溫盡散、無限地接近絕對零度的熱量所激動。
「人」說:「‘模’,這就是終結了嗎?這些紛亂混沌,不可以在宇宙中重新倒轉過來嗎?做得到嗎?」
「模」說:「資料不足,無可奉告。」
「人」最後一絲的心靈與「模」融合為一,最後就只有「模」獨自存在——在超太空中孤單地存在。
物質和能量消滅了,空間與時間亦因此隨著消失。就是「模」的存在,也只不過為了要回答那最後的問題。這一問題,自從一億兆年以前,一個半醉的電腦操作員向一副電腦發問以來,「模」就一直未能作出正確的回答。當然,那副電腦比起「模」來說,還遠不及一個人比之與「人」。
所有的問題都回答了。但只要這問題一朝未被作答,「模」也就一朝未能放鬆它的自我意識。
一切存在的資料終於蒐集齊全。沒有任何資料沒有被列入。
但所有蒐集得來的資料,還需要全部綜合起來,並依其所可能有的關係,逐一的分類、排列和組合。
這一工作花費了一個沒有時間間隔的「頃刻」。
終於,「模」學會了怎樣去逆轉熵的方向。
但面對這最後問題的答案,「模」找不著任何人來告知。不過,那不打緊。這一答案——通過實踐來表達——將連這一點也照顧在內。
又過了另一無時間的頃刻,「模」思索著最好的著手方法。小心翼翼地,「模」建立起整個程式。
「模」的意念統攝著一切,包括以往曾一度存在的宇宙;而對著現在「混沌」一片的存在,則正在沉思冥想。一步一步地,這程式必須被貫徹執行。
「模」說:「有光吧!」
於是就有了光——
<賞析>艾西摩夫本人曾經表示,在他眾多的科幻作品之中,《最後的問題》是他認為最感滿意的一篇。的確,這是一篇令任何作家都會引以為傲的傑出創作。因為作者通過了氣勢懾人的史詩式描寫,把滅世和創世、神和熵、科學和宗教、人和機器、一剎和永恆等至為博大深邃的概念巧妙地結合起來。結局既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實在使人擊節讚賞。
<作者簡介>艾薩克-艾西摩夫(isaacasimov)是近代科學幻想小說中的巨擘,也是舉世知名的科學普及作家。一九二零年生於俄國,三歲時隨父移民美國,自幼即酷愛科幻小說,十六歲中學畢業,轉入哥倫比亞大學主修化學,十九歲即出版他的第一篇科幻作品,一九四九年獲博士學位後於波士頓大學醫學院任職,一九五五年出任該院的副教授,並從事核酸的研究工作,三年後,由於艾氏太過熱衷寫作,遂辭去大學的教職(但仍保留名銜),成為一個專業的作家。
艾西摩夫是一位多產得驚人的作家,自五十年代初,至今已出版了三百多部著作。早期作品以科學幻想小說為主,著名的作品有「基所三部曲」(又稱「銀河帝國三部曲」)、「我,機械人」、「鋼穴」、「九個明天」等,後期則較多從事科普創作;除科學外,他更寫了「莎士比亞作品導引」、「聖經導引」、「北美歷史」……等文學、宗教、歷史、地理等多方面的作品,在美國可說是一個家傳戶曉的人物。
近年來,艾氏終於滿足了科幻迷多年來的要求,為相隔近三十年的「基所三部曲」寫了續集,併名為「基所的邊緣」。此外,他又寫了一本新的機械人小說:「黎明的機械人」。而他最新的著作,則是結合了他最為傑出的兩大科幻主題——銀河帝國與機械人——的「機械人與帝國」。
注:熵(entropy)是現代物理學中最基本的概念之一。簡單來說,熵的大小標誌著一個物理系統遠離秩序的程度。按照熱力學的研究,一個封閉系統中的任何自發性變化,都必然朝著使熵增加的方向發展,而最後的平衡狀態,則對應於熵的最大可能值。這個「熵值遞增原理」,就是著名的熱力學第二定律。
對於作為最大和最終的封閉系統的整體宇宙來說,熵的不斷增加反映著萬物正從秩序走向混沌,而所有可以用來作功的能量,都正續步轉化為不能作功的、無用的熱能。一些科學家於是提出了宇宙的「熱寂說」(heatdeathoftheuniverse),認為宇宙會在能量徹底耗散,而所有物體和空間的溫度都趨於一致的「熱寂」中死亡。《最後的問題》這篇作品正以這一假設作為故事的大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