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怎麼會呢?」他厲聲喝道。「如果你發現一具屍體,你還要四處搜尋活的替身嗎?誰也不會找我,我就悄悄的呆在密室裡暫避一陣。衛生裝置俱全,我再多準備點三明治配料,好填肚子。」
他頗感遺感地補充說:「不過這一陣子得不喝咖啡湊合過日子了。當人們以為我死了的時候,我不能讓人聞出莫名其妙的咖啡味來。好吧,水總有的是,不過就三天。」
我神經質地十指交叉緊握,說道:「即使他們發現了你,反正不是一樣嗎?會有一個死‘你’和一個活‘你’……」我極力想安慰的正是我自己,我極力為自己作好承受不可避免的失望的思想準備。
但他又朝我嚷了起來:「不!根本不一樣。那就會變成一個失敗的騙局。我也會出名,可只是作為一個傻瓜。…
「不過蘭斯洛。」我提心吊膽他說,「總是會有差錯的。」
「這次不會,」
「你老說‘這次不會’,可還總是有……」
他臉都氣白了,眼睛瞪得滾圓。一把抓住我胳膊時,使我疼痛難當,但我不敢喊出聲來。他說:「只有一件東西會出差錯,就是你。要是你洩露出去,要是你不好好演你的角色,要是你不老老實實聽吩咐,我……我……」他似乎在尋思一種處罰。「我就要你的命。」
我驚恐萬狀地掉轉頭,想盡力掙開,但他緊緊攥住不放。真沒想到他發起脾氣來有這麼大勁兒。他說:「聽著!因為你自行其是,害得我不淺了。不過一來我一直責備自己不該娶你,二來也老找不出時間和你離婚。可現在我時來運轉,儘管有你妨我,也要青雲直上了。要是你把我這次的時運也給毀了,我就要你的命。我一點不含糊。」
我相信他確實不含糊。「你說什麼我就做什麼,」我低聲細語說道。他放開了我。
他花了一天鼓搗他的機器。「以前我從來沒轉換過一百克以上的東西,」他說,看得出是在冷靜思考。
我想:「靈不了。怎麼能靈呢?「
第二天他把裝置都調好,我只要合一下閘就行了。他幾乎沒完沒了地讓我練習操作那個斷了電路的指定的電閘。
「現在明白了嗎?你看準了應該怎麼做嗎?…
「是的。」
「這盞燈一亮就動手,可別提前。…
「好吧,」我說。心裡在想,靈不了。
他站好了位置,木呆呆地靜默無聲。他那實驗室短工作服外面套了一件橡皮圍裙。
燈亮了。操作是輕而易舉的,因為還不容我有絲毫猶豫的念頭,我已經自動合上了閘。
剎那問我面前並排出現了兩個蘭斯洛,新的那個穿著打扮和舊的一樣,只是有點皺皺巴巴的。接著新的倒下了,直挺挺地躺著。」成了,」活蘭斯洛喊道,小心翼翼地邁出了標定的位置。「幫一把,抬他的腿。」
蘭斯洛使我驚異不已。他怎麼能毫不畏縮、心安理得地搬他自己的死屍,他自己今後三天的替身呢?可是他冷漠如常地用胳膊挾著它,就象挾一袋麥子一樣。
我抬著腳脖子,胃裡一陣噁心。它還帶著剛死的人的餘溫。我們抬著它穿過一道走廊、上了一段樓梯、又走過另一道走廊、才進了個房間。蘭斯洛已經都佈置好了。在用玻璃拉門隔開的一塊密閉的空間裡邊,一個樣子古怪的玻璃玩藝兒裡盛的溶液正在開鍋冒泡兒。
四周散亂放著其它化學實驗裝置,無疑是有意表明正在進行實驗。桌上有個醒目地貼著「氰化鉀」標籤的瓶子,分外顯眼。瓶邊桌上散落著少許結晶體,我揣測,是氰化物。
蘭斯洛仔細地擺弄死屍,安排得象是從凳子上跌倒在地的。他在屍體的左手上放了幾粒晶體,橡皮圍裙上也放了點;最後,又在屍體的下巴上放了點。
「他們會這麼想的。」他咕噥著說。
他最後掃視了一下說:「現在行了。回家去叫醫生吧。你就說你到這兒來給我送三明治,因為我忙著工作沒吃午飯。瞧那兒,「他指給我看地上的碎碟子和散碎的三明治,料想也是我失手跌落的。「,尖叫幾聲,可別過火。「
到時候需要我尖叫或者哭泣都不算難,我早就憋著勁兒想這樣做呢。現在讓歇斯底里爆發出來正好是個解脫。
醫生的舉措和蘭斯洛預料的分毫不差。實際上他頭一眼就看到了裝氰化物的瓶子,皺起了眉頭:「哎呀呀,斯特賓斯太太,他可是個大意的化學家。」
「我也這麼想,」我嗚咽著說。「他不該一個人工作,可兩名助手都度假去了。「
「一個人要是用起氰化物來象用鹽那樣隨便,準得倒霉。醫生搖搖頭,一副一本正經的莊重派頭。「好了,斯特賓斯太太,我得報告警察。這是一起氰化物中毒意外事故,然而是一樁暴死,警方………
「噢,對,對,報警吧。」過後我簡直想打自己一頓,我的口氣太過急切,聽起來難免令人生疑。警察來了,還來了一名法醫。他就手上、圍裙上、下巴上那些氰化物晶體嫌惡地嘟嚷了一番。警察則無動於衷,只問了問姓名年齡等等例行問題。他們問我能不能安排喪事。我說可以,他們就走了。
接著我給各家報館和兩家通訊社打電話。我告訴他們可以從警方記錄中查到暴死的新聞,希望他們不要強調我丈夫是個大意的化學家這一點。我的語調使人覺得是不希望別人講死者任何壞話。我繼續說,他畢竟主要是個核物理學家而不是個專業化學家,並且我最後感到他似乎有心事。
這套說詞全是照蘭斯落的吩咐講的,果然也見效了。心事重重地核物理學家嗎?間諜?敵特?
記者們迫不及待地跑上門來。我給了他們一幅蘭斯洛年青時的肖像,攝影記者拍了實驗室建築的照片。我帶他們看了主實驗室的幾個房間,又拍了些照片。無論是警察還是記者,誰也沒對那個上了閂的房間提出疑問,好象根本沒留意它。我給他們提供了大量蘭斯洛替我準備好的專業素材和傳記素材,講了幾件編造出來的烘托他的人品才華的軼事。我力圖使一切都盡善盡美,然而我卻感到缺乏信心。要出差錯了,要出差錯了。
真出了差錯的話,我知道他會歸咎於我。這回他已經斷言要殺了我第二天我給他帶去報紙。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兩眼褶摺閃光。他在紐約時報頭版左下方獨佔了一塊花邊新聞。時報對他死亡的秘密談得不多,美聯社也是如此。但有家小報頭版上排出了聳人聽聞的大標題:原子專家神秘死亡。
他看了哈哈大笑。全都看完後,又重新翻到頭一張。他目光銳利地抬頭看了看我,「別走。聽聽他們說些什麼。」
「我已經看過了,蘭斯洛。」
「我讓你聽著。」
他逐字逐句大聲給我讀,唸到對死者的讚頌之處就拖長了聲,由於自嗚得意而容光煥發。然後對我說:「你還認為會出差錯嗎?」
我遲疑他說:「要是警察再來問我為什麼覺得你有心事……」
「你真夠呆的。跟他們說你作過惡夢。如果他們真想進一步調查,等他們決定那麼幹的時候,已經為時太晚了。」
誠然,一切都靈驗了,可我不敢希冀長此一帆風順。而且人的心理真是古怪:越是不敢指望的事,越要固執地懷著希望。
我說:「蘭斯洛,等這件事完了,你也成名了。真的成名了以後,你就可以穩穩當當退隱了。我們可以回城裡過清靜日子。
「你是個低能的笨蛋。你沒看到一旦我獲得公認,我必須接著於下去嗎?年青人會聚集在我周圍;這個實驗室將變成龐大的時間研究所;我有生之年將成為傳奇人物;我的偉大將達到至高無上的境地,此後任何人和我相比都只不過是知識誅儒。」他目光閃爍,踞起了腳尖,就象是已經見到了他將被推戴上去的崇高寶座。
那曾是我對最低限度個人幸福的最後一線希望,我嘆息了。
我請求殯儀館准許在長島斯特賓斯家族墓地舉行葬禮之前,將遺體入殮後暫放在實驗室裡。我請求不要作防腐處理,而主張連棺材儲存在一個大冷藏室裡,溫度調到華氏40度。我請求不要把它搬到殯儀館去。
殯儀館的人帶著一臉冷冰冰不以為然的神情,把棺材弄到實驗室來了。無疑最後結帳時會把這項開銷也算上。我提出的藉口是在最後的時刻我希望他在我身邊,也想讓他的助手們有再看一眼遺體的機會。這聽起來站不住腳,本來也站不住腳。
其實我該說些什麼也是蘭斯洛明確規定的。
死屍一安排好,棺材還沒釘板,我就去找蘭斯洛了。
「蘭斯洛,」我說,「殯儀館的人挺不高興。我覺得他們懷疑這裡邊有什麼蹊蹺。「
「好的,」蘭斯洛心滿意足他說。
「但是……」
「我們只需要再等一天。在那以前,僅僅出於懷疑,誰也摸不出什麼名堂來。明天早晨屍體就消失了,或者說明應該消失了。」
「你的意思說它可能不消失嗎?」我早料到了,早料到了。
「可能會延擱,也可能提前。我從來沒轉換過這麼重的東西,我對我運算的精確程度不十分有把握。我所以讓屍休留在這兒不讓它送殯儀館,原因之一就是需要觀察。」
「可是在殯儀館裡它可以當眾消失啊。」
「你認為他們會懷疑這其中在耍花招嗎?
「當然。「
他似乎覺得很有趣。「他們會說:為什麼他把他的助手都打發走了?為什麼他要獨自作那種小孩子都能作的實驗又在實驗室過程中想法弄死他自己」為什麼屍體恰恰在無人目睹的情況下消失了?他們會說:時間運動的荒唐故事純屬子虛烏有。他服了使他自己陷入木僵昏睡狀態的藥,醫生被他矇騙了。」
「對,」我細聲細語地說。他怎麼一切全明白啊?「而且,」他繼續說,「當我仍然堅持我已解決了時間運動問題、宣佈我已死亡是無可爭辨的事實的時候,正統派科學家就會猛烈攻擊我是個騙子。於是,一週之內,我將成為地球上家喻戶曉的人物,成為人人議論的物件。我將建議在任何有意出席觀看的科學家小組面前當場表演時間運動。我將建議進行表演時現場轉播洲際電視,公眾的壓力將迫使科學家們前來參加,各電視網同意播送。不管看電視的群眾是希望看到奇蹟還是希望看到私刑處死,他們總歸要看!接著我就會成功,在科學界又有誰的畢生事業達到過如此登峰造極的地步呢。」
有陣功夫我有點昏昏然了。不過我內心深處的一個聲音毫不動搖地在說:太長久了,太複雜了,會出差錯的。
當晚,助手們趕到了,去到靈前哀悼致敬。這就又多了兩個見證人可以發誓說確曾目睹蘭斯洛業已死亡;也多了兩份證言可以把事情渲染得更加神乎其神,有助於把它推向最高潮。
次日清晨四點,我們裹著大衣在冷藏室裡等著零點到來。
蘭斯洛興奮異常,不住地檢查各種儀器,進行著我一竅不通的操作。他的臺式計算機不停地工作,我納悶兒的是他冰冷的手指怎麼還能靈巧自如地在鍵盤上跳來跳去。
我自己可是心境淒涼。周圍的寒冷、棺中的死屍、未來的前途未卜。
我們呆在那兒,時間好象漫無盡頭。最後蘭斯洛終於開口了:「成了。將按預定設想完成。由於涉及七十公斤的大型物體,大不了消失時間推遲五分鐘。我的時間作用力分析功夫真是爐火純青了。」他對我微笑,也以同樣的熱情對著他自己的屍體微笑。
我注意到他這三天一直穿在身上的實驗室短工作服。它又舊又皺,我肯定他穿著睡覺來著。看起來就象那個死的第二個蘭斯洛剛現身的時候穿過它似的。
蘭斯洛似乎查覺了我的思路,或許只是發覺了我凝視的目光,因為他低頭看了看他的工作服,說道:「啊,對了,我還是繫上橡皮圍裙吧。我的替身現身的時候是繫著的。」
「你不繫上它又有什麼呢?」我無精打彩地問道。
「我得繫上,非系不可。總算提醒了我。不然就不象是如出一體了。他眯起眼睛,「你還認為要出差錯吧?」
「我不知道,」我含糊其詞他說。
「你認為屍體不會消失,還是認為我反而會消失呢?」
由於我根本沒回答,他又有點尖聲尖氣他說了起來,「你沒看見我的運氣終於轉了嗎?你沒看見一切按計劃進行得多順利嗎?我就要成為有史以來最偉大的人物了。來,燒水衝咖啡。」他突然又平靜下來。「用它來慶祝我的替身與我們分手和我重返人間。這三天我一口咖啡也沒喝過。」
他塞給我的不過是速溶咖啡,但對三天沒喝咖啡的人,那也就將就了。我用凍僵的手指笨拙地慢慢摸索實驗室的電爐,直到蘭斯洛粗暴地把我推到一邊並且把燒杯水放在上面。
「還得一會兒。」他說著把控制旋鈕拔到「高熱」位置。他看看錶,又看看牆上各種各樣的調節控制儀表。「等不到水開,我的替身就要去了。過來看。」他走到棺材旁邊。
我還在猶豫。「過來啊。他專橫他說。
我過去了。
「他懷著無限樂趣俯視著他自己。等待著。我們一起等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具屍體。
發出了噗的一響,蘭斯洛高喊道:「誤差不到兩分鐘。「
眼睜睜地看著死屍無影無蹤了。
敞開的棺材裡裝著一套空蕩蕩的衣服。當然,這衣服並非死屍被複製出來時穿的那些,而是貨真價實的衣服,所以留在了現實世界中。它們歷歷在目:內衣外面套著襯衫和褲子;襯衫上打了著領帶;領帶外面是短上衣;鞋已經翻倒了,裡邊塞著空自懸垂的襪子。只有屍體不在了。
我聽見水開了。
「咖啡,」蘭斯洛說。「先來咖啡,然後我們再給警察和報社打電話。
我為他和我自己衝好了咖啡。按慣例從糖罐裡取一平茶匙糖替他加好,不多也不少。儘管我相信這一回在這種情況下他已顧不上計較這些,習慣還是難以改變的。
我綴飲著咖啡。我習慣喝不加奶油和糖的清咖啡,那種濃郁最為可口。
他攪動著咖啡。「一切」,他輕聲他說,「我所期待的一切」。他把懷子放到露出陰蟄的得意神色的唇邊一飲而盡。
那是他最後的話。
現在事情結束了,一種瘋狂的衝動攫住了我。我動手剝掉他的衣服,又用棺材裡的衣服給他穿戴起來。不知哪兒來的力氣,我竟能把他舉起來放在棺材裡。我把他雙臂交叉放在胸前,就象原來的屍體的那樣。
接著我在外面房間的洗滌槽裡把咖啡的殘漬和糖都洗得一乾二淨。我衝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把我曾用來替換白糖的氰化物全部滌除。
我把他的實驗室工作服和其它衣服都放到一個大蓋籃裡,我原來曾把替身穿的複製出來的衣服放在那兒。當然,那套複製品已消失了,現在我把原物放進去。
後來我就等著。
到晚上,我料定屍體冷得差不多了,就打電話叫殯儀館。他們為什麼要多心呢?他們等著處理一具屍體,這具屍體就在這兒,一模一樣的屍體,分毫不差的屍體,就連體內含有氰化物這一點也和第一具屍休的假定情況相同。
我猜他們還是能夠辨別出死去十二小時的屍休和儘管冷凍儲存,卻已死了三天半的死人之間的差別。可他們為什麼要異想天開去注意這些呢?
他們沒有注意。他們釘好了棺材,抬走了他,埋葬了他。這是天衣無縫的謀殺。
其實,因為在我殺死蘭斯洛時他已被合法地宣佈死亡,所以嚴格說來,我鬧不清這究竟算不算謀殺。當然,我決沒有意思去找律師打聽。
現在,我的生活是安詳、寧鎰而滿足的。我有充裕的錢,我上戲院,我結交朋友。
我毫無悔恨地生活。誠然,蘭斯洛永遠也不會獲得時間運動的榮譽了。當有朝一日時間運動再度被發現的時候,蘭斯洛-斯特賓斯的大名仍然將默默無聞地沉睡在冥冥黑暗之中。當時我曾告訴過他,不管他計劃什麼,都將以榮華夢斷而告終。如果我不殺死他,別的什麼因素也會把事情弄糟,那麼他就會殺死我。
不,我毫不悔恨地生活。
實際上,我已經忘了蘭斯洛的一切,除了他啐我的那個時刻。很有點諷刺性的是他在死前確實曾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因為他得到了一件難得有人獲得過的禮物,而他卻超乎常人地享受到了。
儘管他在啐我的時候大叫大喊,蘭斯洛總算設法看到了他自己的訃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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