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訃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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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難於啟齒說這個故事的構思是當我在紐約時報上看到一位科幻小說作家同行的訃告時油然而生的。當時我開始琢磨我自己的訃告見報時篇幅會不會有這樣長。從這種念頭到這篇故事只有颶尺之遙。

到是他那張瘦削而心不在焉的面孔,總是帶著忿忿然而又略隱著偶然失意的表情。他並不同我打招呼,徑自用為他準備的那份整齊地鋪展在案頭的報紙遮沒了面龐。

其後,只有在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他才從報紙後面伸出胳膊來。我已經小心翼翼地替他加好規定的一平茶匙白糖——在令人難受的刺人逼視下,要加得不多不少、恰到好處。

對此我已無怨尤。總歸可以安靜地吃頓飯。

然而今天早晨這種寧溢的氣氛卻被打破了。蘭斯洛突然脫口高呼:「天哪!保羅·法伯那個傻瓜死了。是中風!」

我依稀辨認出報上的姓名。蘭斯洛偶爾提到過這個人,因此我知道他是個同行,也是理論物理學家,根據我丈夫怒氣衝衝地褒貶,我滿有把握地確信他準是個頗有名氣之輩,獲得過與蘭期洛無緣的成功。

他放下報紙,滿臉怒容地瞪著我。「他們為什麼要搞這種謊話連篇的訃告?」他質問道。「就為了他死於中風,居然把他捧成愛因斯坦第二。」

要說我極力想避開什麼話題,那就是有關這些訃告的事。我連點頭贊同都不敢。

他丟開報紙走出了房間,雞蛋沒吃完,第二杯咖啡碰也沒碰。

我嘆了口氣。我還能怎麼樣呢?我歷來又能怎麼樣呢?

當然,我丈夫的真名實性並非蘭斯洛·斯特賓斯。我儘可能地改換了有關的姓名和細節以隱匿這樁罪行。不過關鍵在於即便我真用原名,你也不會認得我丈夫。

蘭斯洛在這方面真是命裡註定——註定要遭人忽視、不引人矚目。他的發現每每被人捷足先登,或者因同時產生了更偉大的發現而黯然失色。在科學會議上,他的論文由於其他小組提出了更具重要性的文獻而備受冷遇。

這自然對他有影響。他變了。

25年前我嫁他的時候,他是個才華橫溢的如意郎君。他襲有遺產,家道富有,已經是一名訓練有素的物理學家他抱負非凡,前程遠大。說到我本人,我相信當時自己還是饒有姿色的。然而韶華逝去,殘存的只是我的內省和作一個社交場上出人頭地的妻子的失敗經驗,而那種型別的妻子正是雄心勃勃的青年學者所亟需的。

或許這也是蘭斯洛註定要不引人囑目的命運使然。要是他娶個另一種型別的妻子,她可能以她奪目的光彩把她引領到睽睽眾目之下。

後來他自己看到這一層了嗎?那就是經過最初兩三個還算幸福的年頭之後他對我日趨疏的原因嗎?有時候我確信這一點並深切自責。

可接著我會想到這只不是他對盛名日益增長、無法遏止的渴望造成的。他放棄了大學的職位,在遠郊建立了自己的實驗室。他說一則地皮便宜,二來與世隔絕。

錢不成問題。政府對他的研究領域出手慷慨,有求必應。再者說,他花起我們自己的錢來也漫無節制。

我試圖勸阻他。我說:「沒必要這樣,蘭斯洛。我們經濟上又沒什麼可愁的,他們又不是不願意讓你留在大學裡。我就想要孩子,過正常生活。」

但是他胸中壓著一團火,使他看不到別的。他對我怒目而視:「必須先做到一件事。科學界必須承認我作為一個……一個偉大研究者的應有地位。」

那時候,他對於把天才這個詞用在自己頭上還有點猶豫不決。

無濟幹事。機緣依舊不來,他永是背時。他的實驗室終日忙碌不息;他出高薪聘請助手;他嚴酷無情地督責自己。一切都毫無結果。

我始終希望有朝一日他會罷手,搬回城裡,我們能過上寧靜的正常生活。我等著。可每當他就要認輸的時候,某種熱衷於獲取名望的新念頭、某次新戰鬥總會繼之而起。每一次他都滿懷著同樣的希望奮起,又在同樣的絕望中敗退。

他總是遷怒於我,因為如果他受到這個世界的折磨,他還可以回過頭來折磨我。我不是個勇敢的人,可我逐漸拿準了我得離開他。

然而……

在這最後一年中,他顯然正準備再幹一場。我想,是最後一仗了。他表現出某種前所未見的徵兆:更緊張,更活躍,時而自言自語。無故大笑幾聲,有時幹起來廢寢忘食,甚至把實驗室的筆記本也藏在臥室的保險箱裡,好象對自己的助手都不放心。

我當然相信宿命論,肯定他的打算還得落空。假使真失敗了,以他的年紀,無疑他不得不承認時不再來,勢將被迫罷手。

所以我決定耐下心來再等等看。

但是早餐桌上的訃告事件突如其來,平添波瀾。以前一度有過類似的場合,我曾隨口說起至少他可能指望他的事業在自己的訃告上得到一定程度的公認。

我也明白這話不怎麼機巧,可我說話從來都不機巧。我是想輕鬆一下氣氛,讓他排遣一下心頭積鬱的沮喪情緒,我憑經驗知道這是他最難以忍受的時刻。

也許其中也含有一絲不自覺的惡意,老實講我也說不準。

不管怎麼樣,他全衝我來了。他瘦弱的身軀在顫抖,黝黑的眉毛耷拉到深陷的眼窩,用假嗓尖聲朝我叫喊:「可我永遠也看不到我的訃告。就連那個也要被剝奪掉!」

他對我啐過來。故意對我啐過來。

我跑進我的臥室。

他從來沒道過歉。有幾天的功夫我完全和他避不見面,過後我們又如前一樣繼續過刻板的生活。我們倆都從不提起這回事。

現在訃告又來了。

不知怎麼的,我獨自坐在餐桌旁,彷彿豫感到這是他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是他那日久天長的失敗事業的頂點。

我可以感覺到危機臨近,不知是憂是喜。也許我還是該歡迎它。任何變化對我都可算得上是否極泰來。

午餐前不久,他在起居室碰到了我,我在那兒一面縫補零碎活計給自己找點事做,一面看看電視擺脫萬般思緒。

他突然開口了:「我需要你幫忙。」

他有二十多年沒說過這樣的話了,我不由得對他軟了下來。他顯出病態的興奮,蒼白的雙頰不尋常地湧上了紅暈。

我說:「要是我能為你做什麼,我挺樂意。」

「有的。我放了助手們一個月的假。他們星期六走,然後你我在實驗室單幹。我現在告訴你,好讓你下禮拜不要另作其他安排。」

我有點目瞪口呆。「可是,蘭斯洛,你知道你的工作我幫不上忙。我不懂……」

「我知道,」他說,一副輕蔑的神情。「可你無需懂得我的工作。你只要小心地按照一些簡單的指示行事就行了。重要的是我到底有了新發現,這將使我躋身於我應……」「噢,蘭斯洛,」我不由主脫口而出,因為這話以前我聽過不少次了。"

「聽著,傻瓜,這回別鬧孩子氣了。這次我真搞成了。誰也別想搶先,因為這次的發現完全基於標新立異的概念。除了我以外,活著的物理學家誰也沒有這份天才想得出來,起碼這一代人不行。等我的成就震動了全世界,興許會承認我是科學界有史來最偉大的人物。」

「我真為你高興,蘭斯洛。」

「我說興許會承認我。可也許不會。在授與科學榮譽這件事上真太不公平了,我耳朵裡聽到的也夠多了。所以,直截了當宣佈這項發現還不行。要是我宣佈了,大家就會一擁而上。要不了多久我就成了歷史書上的空頭姓名,光榮可全讓後來居上的張三李四分享一空了」

不管他計劃要幹什麼,這番話是他在著手工作的三天之前對我講的。我認為當時他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他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無法剋制自己,而我是僅有的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可以充當現場目擊者。

他說:「我打算使我的發現儘量戲劇化,使人類覺得它是個震耳欲聾的晴天霹靂,以便今後永遠不可能再有任何人能和我相提並論。"

他太過分了。我擔心再度失望對他打擊太大。會把他逼瘋嗎?我說:「蘭斯洛,可我們幹嘛自尋煩惱呢?為什麼我們不拋開這一切呢?幹嘛不去度個長假呢?你工作得太辛苦了、太長久了,蘭斯洛。我們不如去歐洲旅行,我一直在想……」

他把腳一跺。「別嘮叨蠢話好不好?星期六,你跟我進實驗室。」

我一連三夜睡不成覺。他以前從不曾這樣。我想他從不曾糟到這步田地,別是他已經瘋了吧?

我想,沒準兒是瘋了,是由於經受不住失望發瘋的,是那條訃告誘發的。他把助手都打發走了,現在要我進實驗室。從前他從不准我去那兒。準是想把我怎麼樣,拿我當某種瘋狂實驗的試驗品;不然是乾脆要殺我。

在憂心忡忡、恐懼不安的夜間,我曾考慮過報警、逃跑……諸如此類的其它事情,等等。

隨後白晝來臨,我又肯定他沒瘋,肯定他不會加害於我。雖則他啐過我,那也不能是暴力行為。實際上他從未企圖傷害過我的身體。

結果到頭來我還是等到了星期六,象任人宰割的雞一樣走向那可能是生死攸關之處。我們一起默默地順著從住宅到實驗室的小徑走去。」

實驗室本身就有點陰森,我的步履梭巡不前。但蘭斯洛只是說:「哎,別東張西望發愣,象是遇難似的。你照我說的做,朝我指的看就行了。」

「好吧,蘭斯洛。」他領我進了個門上加鎖的小房間,裡面到處是奇形怪狀的物件、密密麻麻的電線,擁塞不堪。

蘭斯洛說:「開始吧。你看見這口鐵柑鍋了吧?」

「是的,蘭斯洛。」這是個厚金屬製的又小又深的容器,外殼鏽漬斑斑。用粗糙的金屬網蓋著。

他催促我走近一點兒。我看到容器內有一隻小白鼠,前爪扒著柑鍋內側,纖小的鼻頭貼著金屬網,由於驚詫或是由於焦急而不住戰抖。恐怕我當時是嚇了一跳,因為對我來說,意外地撞見一隻老鼠確實有點害怕。

蘭斯洛吼了起來:「它不會惹你的。現在過來靠著牆,看著我。」

我簡直毛骨驚然。我確信什麼地方會打出一道閃電把我燒成灰燼,或者出來個金屬怪物把我壓成薺勝粉,或者……或者……我越想越怕。

我閉上了眼睛。

但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至少我感覺是這樣。我只聽到好象放小鞭炮沒炸響似地噗的一聲,又聽見蘭斯洛對我說:「怎麼樣?」我睜開眼。他正注視著我,得意洋洋。我茫然地凝目張望。

他說:「這兒,沒看見嗎,白痴?就在這兒。」

在柑鍋旁連約一英尺處又出現了第二口鍋。我沒見他放在那兒。

「你是說這第二口柑鍋嗎?」我間道。

「那不是什麼第二口柑鍋,而是第一口鍋的複製品。無論從什麼意義上講,它們都是一模一樣的柑鍋,每個原子都一樣。比比看。你能看得出來連鏽斑都毫無二致。」

「你用第一口鍋造出了第二口嗎?」

「不錯,但用的是特殊方法。平常創造物質需要大量能源。即使充分發揮效能,一百克鈾完全裂變的能量也才能造出一克對應複製物質。我有幸不期而得的重大秘密是有朝一日只要你正確動用能源,複製一件物品就只需要極少的能。我創造這樣的複製品是一種絕招,其奧妙,我……我親愛的,就在於我已經掌握了相當於時間運動的手段」。

成功的巨大幸福和喜悅使他不由得在對我講話時用了個親呢的字眼兒。

「這很了不起吧?」我說。說真的,我確實歎為觀止。「那老鼠也變出來了嗎?」

一邊問,我一邊看了看第二口鍋裡邊。那埯樣不禁又使我愕然卻步。裡面有一隻白鼠———只死白鼠。

蘭斯洛稍微有點臉紅。「這是個缺欠。我能讓活物分身。可活不過來,複製出來是死的。」

「哎,真掃興。怎麼回事呢?」

「還不清楚。我揣摩這種複製品就原子組合情況而言完全完美無缺。的確沒有任何明顯缺損,解剖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你可以間……」他瞟了我一眼,我趕緊住口。我想我還是別建議他跟什麼人合作為好。經驗證明這類合作無不以合作者把全部成果和榮譽囊括而去告終蘭斯洛帶著譏訕的腔調說:「我問過。一位學肩」專長的生物學家給我複製的一些動物作過屍檢,毫無所得。當然,他們都不知道動物是哪兒來。我也加了小心,趕緊把動物弄了回來,以免出岔子洩露出去。天爺,就連我的助手也都不知道我在於什麼。」

「可你為什麼非得秘而不宣呢?」

「因為我還不能複製出活東西來。還存在微妙難辨的分子排列混亂現象。有的人可能知道防止出現這種排列混亂的方法,如果我發表成果,他只要對我的基本發現略加改進,就會名揚四海。因為他可能搞出個會提供有關未來的情報的活生生的人來。」

我一清二楚。他用不著說「可能」如此。肯定如此,不可避免。實際上,不管他完成了什麼,他都會一無所獲。我深信無疑。

「不過,」他繼續講下去,與其說衝著我不如說是自言自語,「我不能等了。我要宣佈這個發現,但是要採取一種讓人們永誌不忘地把我和這項發現聯絡起來的方式。要演上一。出熱火朝天的戲,使得往後一提起時間運動就非提我不可,甭管將來別人還會幹點什麼。我正籌劃這出戲呢,你要在戲裡演個角色。」

「可你想讓我幹什麼呢,蘭斯洛?…

「扮我的寡婦。」

我抓住他的胳膊。「蘭斯洛,你這是……」我此時百感交集、心煩意亂、有點搞糊塗了。

他猛地掙脫了。「只是暫時的。我不是要自殺,我不過要在今後三天裡複製一個我自己。」

「可你會死的。」

「複製的‘我’才會死。真‘我’還好端端活著,象那隻白耗子一樣。」他的目光轉向一個調節控制定時器,說道:「啊呀,差幾秒就到零點了。快注意第二口柑鍋和死老鼠。」

又是噗的一響,柑鍋就在我眼前驀然消失了。

「它哪兒去了?」

「哪兒也沒去,」蘭斯洛說。「它只是個複製品。這會兒正好到了給它排定的時間,它自然消逝了。第一,只老鼠是原型,它還活得好好的。對我來說也一樣,複製的‘我’出世就是死的,原型的。我,還活著。三天後,就到了給複製品的‘我’排定的時間,時限一過,那個用真‘我’為雛型複製的死‘我’就要消失,而活‘我’依然存在。清楚了嗎?」

「聽起來有點懸乎。」

「沒事兒。一旦我的屍體登場,醫生就會宣佈我已亡故;報紙也會加以報道;殯儀館要來安排喪事,這時候我突然還陽、披露一切。到那會兒,我就不只是時間運動的發現者了;我將成為死而復生的人。時間運動和蘭斯洛·斯特賓斯會被人爭先恐後地大肆臺傳,此後什麼力量也再不能把我的大名和時間運動學說分開了。,,

「蘭斯洛,」我輕聲說,「我們幹嘛不直截了當地宣佈你的發現呢?這個計劃太複雜繁瑣了。但然宣佈出去會使你享盛名的。以後或許我們能搬回城裡……」

「住剛你照我說的做。"

我不知道在那條訃告推波助瀾挑起事端之前蘭斯洛對這一切盤算過多久。當然我無意貶低他的智慧。儘管他時乖命賽,他的才華是無可厚非的。

助手們離去之前,他曾告訴他們,他想在他們走後進行哪幾項試驗。他們出來作證,會推論出他曾置身於一批特別選定的正在反應的化學藥品之中埋頭工作,各種現象都表明他死於氰化物中毒。一切似乎十分自然。

「所以你務心使警察馬上和我的助手們取得接觸。你知道到哪兒去找他們。我決不想給人謀殺或是自殺之類的暗示,只是意外事故,自然而合乎邏輯的意外事故。我需要醫生迅速開出死亡證明書,迅速通知世界。」

我說:「蘭斯洛,要是他們找到真的‘你’怎麼辦呀?」

「他們怎麼會呢?」他厲聲喝道。「如果你發現一具屍體,你還要四處搜尋活的替身嗎?誰也不會找我,我就悄悄的呆在密室裡暫避一陣。衛生裝置俱全,我再多準備點三明治配料,好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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