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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在耳朵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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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這時候,整個宇宙似乎都翻騰起來了。就好象有人從下面捅了《海神號》一拳,把它掀起老高。歐因斯為了有所依託,死命抓住儀表板不放,他聽到了遠方的雷鳴聲。

在下面,杜瓦爾也在同樣拼命掙扎,他緊緊抱住雷射器,試圖緩和一下它在這個發了狂的世界裡受到的衝擊。

在外面,格蘭特覺得自己好象在受一陣排山倒海的潮浪的擺佈,被拋到了高空。他翻了好幾個筋斗,然後一頭栽進耳蝸的管壁。他被這層壁反彈了出來,這層壁似乎是向外彎曲一樣的。

在他那奇蹟式地保持著鎮靜的頭腦一角里,格蘭特明白蝸管壁是在對某種響亮的聲音作出反應,按照正常的比例,產生著振幅極為微小的、迅速的振動,但是想到這裡他嚇壞了,他沒敢多想下去。

格蘭特拼命想找到《海神號》在那裡,但他只在一瞬間看到船前燈照到遠處一段壁上的燈光,一閃就不見了。

科拉在振動開始衝擊的時候,正抓著《海神號》上一個突出的地方。現在她本能地抓得更緊了,有一陣功夫,她象騎在一匹弓著身子、發著狂,想把她摔下來的烈馬背上似的,同船一起上下起伏。她被震得氣都透不過來了,而當她實在抓不住而把手鬆開以後,就沿著《海神號》停在上面的那段蝸管壁膜滑走了。

船前燈照亮了她前面那一段路程,她雖然恐懼地試圖剎住滑動,但無濟於事,就好象把腳後跟踩進地裡以圖阻止一場雪崩,不會起任何作用一樣。

她知道她是朝聽覺基本中心——螺旋器某一部分滑去的。這個器官是由包括一些毛細胞所組成的,一共15,000個。有幾個她已經能看清楚了,每個細胞上柔軟細小的纖毛都向上高聳。其中有一些在按照被傳到內耳、並且在那裡放大的聲波的音高和音強在輕輕振動。

然而,這些話是她在上生理學課時可能要想到的說法,也是在正常比例的世界上用得上的術語。在這裡她所看到的卻是一道懸崖,懸崖下邊是一排高大、優雅的圓柱,在莊重地擺動,動作並不整齊一致,而是先後交替進行,好象是一片起伏的波濤在沿著整個組織結構翻騰。

科拉連滑動帶旋轉地翻過懸崖掉進了振動著的圓柱和管壁的世界。在她翻滾下來的時候,她頭上的照明燈發出的光線也跟著亂晃一氣。她感到什麼東西掛住了她的潛水裝備,於是使勁轉過身去,靠上了一個堅實的有彈性的東西。她頭朝下倒懸著,不敢掙扎,唯恐這個把她擋住的、突起的東西松開她,讓她一直摔下去。

她抱住的這根柱子——螺旋器裡毛細胞上的一根微細纖毛——繼續不斷莊重地擺動著,她也就隨著一會兒朝這邊,一會兒朝那邊旋轉。

她現在已經能正常呼吸了,同時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喊她。她叫了一聲「救命」。聽到自己還能說話,她很受鼓舞,於是儘可能地大聲尖叫喊道。「救命啊!」「大家來救命啊!」「救命啊!」

☆☆☆

第一次毀滅性的衝擊已經過去了,歐因斯在仍然是波濤洶湧的海里把《海神號》控制住了。這個聲音,不管是什麼聲音,本來可能非常強烈,但它又是尖銳而且是倏忽即逝的。正是這個唯一的因素救了他們的命。那怕只要再延長一小會兒。

杜瓦爾一個胳膊夾著雷射器,靠牆坐著,兩條腿拼命頂住工作臺支架。他喊道:「解除警報了吧?」

「我想我們已經脫離險境了。」歐因斯喘著氣說:「操縱機器還靈。」

「我們最好啟航。」

「我們得讓他們回船啊。」

杜瓦爾說:「對了。剛才我忘了。」他小心地翻過身來,一隻手墊在下面保持穩定,然後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來。他還緊抱著那雷射器。「把他們叫回來。」

歐因斯喊道:「邁克爾斯!格蘭特!彼得遜小姐!」

「就來了。」邁克爾斯回答道。「我想我還活著。」

「等等。」格蘭特叫道。「我沒有看到科拉。」

《海神號》現在平穩了,格蘭特深深吸著氣,大大感到震驚,於是使勁向科拉的頭燈燈光游去。

他喊道:「科拉!」

她尖聲口答道:「救命啊!大家來救命啊!」「救命啊!」

格蘭特四面八方到處張望。他拼命叫喊:「科拉!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詳細地點我說不清楚。我陷在一些毛細胞裡了。」

「那些東西在哪兒,邁克爾斯?毛細胞在哪兒?」

格蘭特能看到邁克爾斯從另外的方向向船游去,他的身子在淋巴液裡不過是個昏暗的影子,他的頭燈的細小光束只能照到前面一臂之遙。

邁克爾斯說:「等等,讓我先把自己的方位確定下來。」他啪嗒啪嗒很快地遊起來,接著大聲叫道:「歐因斯,開啟前燈,角度大些。」

燈光照射面按照要求張開了,邁克爾斯說:「這邊來!歐因斯,跟我來!我們可能需要燈光。」

格蘭特跟著邁克爾斯快速移動的身影游去,看到了前面的懸崖和圓柱。

「在那裡面嗎?」他沒有把握地問道。

「想必在那裡。」邁克爾斯回答道。

他們這時已經到懸崖邊上了,船跟在他們後面,漫射的燈光照進了黑洞洞的圓柱佇列,這些柱子還在輕輕搖擺。

「我沒有看到她。」邁克爾斯說。

「我看見了。」格蘭特指點著說。「那不是她嗎?科拉!我看到你了。揮揮手臂,讓我弄確實。」

科拉揮著手。

「好啦。我馬上就來救你。我們會把你很快弄回去的。」

科拉等待著,感到膝蓋被什麼東西觸了一下,這是最微弱、最輕柔的那種感覺,就象蒼蠅翅膀在她皮膚上掃拂了一下似的。她朝膝蓋看了一下,沒看到什麼東西。

肩膀附近她也感到一下輕觸,接著又是一下。

猛然間,她看到它們了,只有幾個——一些羊毛小球帶著顫動著向外伸張的細絲。這是些抗體的蛋白質分子。

它們好象是在探測她的外形,考查她、品嚐她,確定她是否有害。只有幾個,但是另外還有很多正在沿著圓柱佇列向她漂浮過來。

由於《海神號》的幾盞前燈燈光向下照射,她可以在微縮了的光線反射下清楚地看到它們。每根細絲都象在探索著什麼的陽光光束似的閃著亮光。

她失聲喊道:「趕快來呀。周圍盡是抗體。」在她的頭腦裡她清清楚楚看到了這個情景:抗體把細菌細胞覆蓋起來,把它弄得毛茸茸地完全模糊一片,然後由於分子間力的作用,抗體被拉到一起,它就被壓碎了。

有個抗體碰到她的肘部,並且依附在那裡。她厭惡而恐怖地搖動手臂,這樣一來,她攀個身體就扭擺起來,撞到圓柱上、抗體並沒有被甩掉。又來了一個、兩個抗體利索地一道吸附上了,它們的細絲交織在一起。

☆☆☆

「抗體。」格蘭特喃喃地說。

邁克爾斯說:「她一定是使周圍的組織受到相當損傷,才把它們發動起來了。」

「它們能傷害她嗎?」

「暫時不至於。它們對她不敏感。抗體不是為了向她這種特殊的形狀作出反應而設計的。但是有一些將純屬偶然地在某個地點吸附上,那麼她也就會刺激身體使它產生更多的,也能象這樣附上的抗體。那時候它們就會蜂擁而來了。」

格蘭特現在能看到它們了,它們已經是蜂擁而來了,象一大群果蠅似的紛紛落到她身上。

他說:「邁克爾斯,你回潛艇去,有一個人冒這個險就夠了。我會想個什麼辦法把她從這個地方弄出來。如果我沒做到,那就得靠你們二個人,把我們留下來的,不管是什麼樣的遺骸弄回船去。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我們在這兒解除微縮。」

邁克爾斯遲疑了一下說道:「多加小心。」然後轉身,趕快遊向《海神號》。

格蘭特繼續向科拉猛衝過去。他游到了科拉身邊,他抓起的一陣波濤使得那些抗體迅速地飛旋、舞蹈起來。

「我來把你帶出去,科拉。」格蘭特喘著氣說。

「哦,格蘭特。快,快。」

他抓住她那插入並且陷進圓柱的那部分氧氣瓶,擠命往外拉。大股、大股粘質還在從傷口往外冒,可能就是這個情況,觸發了抗體的到來。

「別動,科拉。讓我……啊!」科拉的腳踝卡在兩股纖維之間了,他把纖維掰開了。「好了,跟我來吧。」

兩人各翻了半個跟頭,開始上路。科拉的身體已經被粘附著的抗體弄得毛茸茸的了,但是多數被甩在後面。它們,不知道是追蹤微觀世界什麼「臭跡」的等價物,隨即追蹤來了,先是幾個,然後很多,然後是整個不斷增大的抗體群。

「我們回不了船了。」科拉喘息著說。

「不,我們一定能。」格蘭特說。「你得讓每塊肌肉都發揮作用。」

「可是它們還在一個勁往我身上貼。我害怕。格蘭特。」

格蘭特回過頭來看科拉,然後稍稍退後了一點,她背部有一半已經被一層羊毛球鑲嵌圖案覆蓋了,它們已經把她的外表的性質,至少是那一部分的性質,量度好了。

他匆忙地在她背上扯著,但抗體粘著不動,他的手碰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就順著手的方向變成扁平形,隨後又恢復原狀,有幾個現在在開始探測和「品嚐」格蘭特的身體了。

「快一點遊,科拉。」

「可是我快不了……」

「可是你能。你抓住我,怎麼樣?」

他們很快向上游升,越過懸崖邊緣,遊向在等待著的《海神號》。

☆☆☆

杜瓦爾幫邁克爾斯從艙口爬上來。

「外邊發生了什麼事?」

邁克爾斯把頭盔取下來,喘著氣說:「彼得遜小姐陷到毛細胞叢裡了。格蘭特正在想法把她搭救回來。但是抗體成群地向她湧去。」杜瓦爾睜大眼睛問道:「我們能幫他們做些什麼呢?」「我不知道。也許他能把她弄回來。要不是這樣的話,我們得繼續趕路了。」

歐因斯道:「可是我們不能讓他們呆在那兒。」

「當然不能羅。」杜瓦爾說:「我們得出去,到他們那兒去,我們三個人都得去,而……」接著他嚴厲地問道:「你為什麼回這兒來了,邁克爾斯?你為什麼不在外面那個地方?」

邁克爾斯用敵意的眼光看著杜瓦爾說:「因為我幫不了什麼忙。我的肌肉沒有格蘭特那麼發達,反應也不如他快。我反倒會礙手礙腳。你願意幫忙,你就自己出去好啦。」

歐因斯說:「我們得把他們弄回來,不管是活的,還是——還是相反,大約一刻鐘以後他們就會解除微縮。」

「那麼好吧。」杜瓦爾叫道。「穿上你的游泳衣,咱們到外頭去。」

「等等」,歐因斯說。「他們來了。我去把艙門準備好。」

☆☆☆

當訊號燈在門上發出紅色閃光的時候,格蘭特的手緊緊地抓住了艙門的輪盤。他伸手去扯科拉背上的抗體,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一個抗體羊毛似的纖維,感到軟綿綿的,富有彈性,一捏就陷下去,然後碰到堅韌的核心,再也掐不動了。

他想:這是個酞鏈。

他回想起了大學的課程。他以前能把部分酞鏈的化學式寫下來,沒想到卻在這兒見到了實物。如果他有一架顯微鏡,他能看到一個個的原子嗎?不能。邁克爾斯說過,不管你怎麼搞,這些東西會變成模糊一片而消失。

他把一個抗體分子扯了下來。起先它粘得緊緊的,然後鬆開了,吸不到什麼東西了。旁邊那些分子,本來是依附在它上頭的,也被扯下來了,整個一串掉了下來,格蘭特把它甩開,同時對它拍打著。這些分子還聚集在一起,漂回來,想找個地方再粘上。

它們沒有頭腦,連最原始的頭腦也沒有,因此把它們看成怪物、捕食者或者即使是果蠅,也都是錯誤的。它們不過是一些分子,其內部原子排列的形式使他們憑藉盲目的原子間力的作用,依附到它們能配合得上的表面上去。格蘭特從記憶庫房深處取回了一個術語:「範德瓦爾斯力」。不是別的。

他不斷地撕扯著附在科拉背上的絨毛。她叫道。「它們來了,格蘭特。咱們進艙裡去吧。」

格蘭特朝後望去,它們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漂過來了。它們一條條、一串串,象盲目的眼鏡蛇似的,從懸崖邊緣上頭高處朝著他們這個總的方向猛撲下來了。

格蘭特說:「我們得等……」燈光轉變成了綠色。「現在行了,」他擠命旋轉著輪盤。

他們周圍到處是抗體,但主要是朝科拉遊。它們已經對她敏感,現在猶豫的程度大大減少了。它們依附上來、互相連結,在她左右兩個肩膀上連成一片,又在她的肚子上貼上羊毛花樣。對於她的乳房的高低起伏的立體曲線,它們還有所猶豫,好象還沒有弄清楚那是什麼。

格蘭特沒有時間幫科拉進行那種徒勞無功的摘除抗體的活動了。他把艙門拉開,把科拉連同抗體和其它一切東西都推了進去,他自己跟在她後面。

在抗體還在不斷湧進來的時候,他使勁推上艙門。艙門迎著它們的彈性關上了,但許許多多抗體的堅韌的中心堵在門角上了。他彎著背頂住這堅韌的壓力,設法旋動輪盤把門關嚴了。十幾個小羊毛球,在靠牆的門縫裡無力地扭擺著,它們分開來看,同時就其本身來說,顯得十分柔和而且還有幾分逗人愛哩。但其它許多沒有卡在門縫裡的則佈滿在他們周圍的淋巴液中。空氣壓力在把淋巴液朝外排,噝噝之聲充滿了他們的耳鼓;但是目前格蘭特只顧得上從身上把抗體扯掉,有一些已經開始在他胸脯上落戶,但這無關緊要。科技的腹部已經完全被它們蓋住了,她的背部也是一樣。它們已經把她的身子從胸部到大腿結結實實箍起來了。

她說:「它們在縮緊,格蘭特。」

透過她的頭盔,他可以看到她臉上的痛苦表情,他也能聽出她說話要費多大氣力。

淋巴液在迅速下降,但他們等不及了。格蘭特擂著裡層的門。

「我——我——呼吸困——」科拉喘著氣說。

門開啟了,仍然積存在艙裡的液體倒灌進船的主艙。杜瓦爾把手伸過來,抓住科拉的手臂,把她拉了進去。格蘭特跟在後面。

歐因斯說:「上帝保佑,你瞧他們。」他帶著厭惡、噁心的表情,開始象格蘭特一直在做的那樣,動手去撕扯他們身上的抗體。

有一股被扯下來了,接著又是一股,接著又下來一股。格蘭特要笑不笑地說:「現在容易了。把它們捋下來就是了。」

大家都捋起抗體來了。它們掉進船艙裡積存的大約一英寸深的淋巴液裡,軟弱無力地運動著。

杜瓦爾說;「當然羅,它們是為在體液裡工作而設計的。它們一旦被空氣包圍,分子引力就改變了性質。」

「只要它們掉下去。科拉……」

科技在打著冷戰,喘著氣。杜瓦爾輕輕地把她的頭盔取了下來。但是她卻依偎在格蘭特胳膊上,突然哭了起來。

「我害怕得要死。」她抽泣著說。

「我們兩個人都怕。」格蘭特向她保證說。「你再也不會認為害怕是可恥的了吧。你知道,恐懼是有作用的。」他慢慢拂打著她的頭髮。「它使腎上腺素分泌,使你相應地遊得快一些,耐久一些,相應地更能忍耐一些。有效的恐懼機制是英雄行為的基本物質基礎。」

杜瓦爾不耐煩地把格蘭特推到一邊。「你還好吧,彼得遜小姐?」

她吸了一口長氣,吃力地但聲音平穩地說:「很好,大夫。」

歐因斯說:「我們得從這個地方開出去。」他已經進入氣泡室了。「我們的時間幾乎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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