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德喃喃地說:「還有八秒鐘富餘時間。」
但是卡特問道:「邁克爾斯在哪兒?如果邁克爾斯還在賓恩斯體內……」他向那已經消失了的手術合追去,心頭再次充滿了失敗的感覺。
格蘭特把頭盔拉下來,揮手招呼他回來。「沒有什麼問題,將軍。那堆東西就是《海神號》的殘骸,在那裡邊什麼地方你能找到邁克爾斯的遺體。也許只剩下一堆人肉醬和一些骨頭碎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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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蘭特對於現實世界仍然感到不習慣。他一連睡了十五小時,雖則中間醒了幾回。醒過來以後,對於這個又明亮又寬廣的世界,不免感到驚奇。
他是在床上吃的早餐,卡特和裡德坐在他床邊,笑容滿面。
格蘭特問道:「其他人員也都享受這種待遇嗎?」
卡特說道:「只要是錢能買到的,至少,一段時期是這樣。歐因斯是得到我們的許可離開了的唯一的人員。他想和他的妻子、孩子們團聚,我們就讓他走了。但也只是在向我們簡略地談了一下當時情況以後才走的——格蘭特,事情很明顯,這次使命的成功大部分要歸功於你。」
「如果你打算根據幾種事做出判斷,你可能說對了。」格蘭特說道。「如果你打算報請發給我獎章並予提升,我是會接受的。如果你打算報請讓我享受一年帶工資的休假,那我接受獎章和提升的積極性就會更高了。可是,說實在的,我們這些人,那怕只缺一個,使命也早就失敗了。即便是邁克爾斯,他給我們導航效率也是很高的——大部分時間是這樣。」
「邁克爾斯。」卡特沉思著說道。「你明白,有關他的情況是不予公開發表的。官方報道是以身殉職。把有叛徒打進《cmdf》的事張揚出去,沒有任何好處。而且我也不知道他原來是叛徒。」
裡德說道:「我很瞭解他,我可以說他不是。在這個詞的通常意義上說不是。」
格蘭特點點頭。「我同意。他不是小說書上描寫的那種歹徒。他在把歐因斯推出船外之前,擠出時間來給他套上游泳衣。他滿足於讓白細胞來殺害歐因斯,而他自己下不了手。不——我認為他的確是象他理解的那樣。想要為了人類的利益使無限制微縮技術保持秘密。」
裡德說道:「他是全力主張和平利用微縮技術的。我也是。但是有什麼好處要……」
卡特插嘴道:「與你打交道的是那種一遇壓力就喪失理性的頭腦。你瞧,自從發明原子彈以來。一直就存在著這種情況。總是有那麼一些人,他們認為只要把某種能引起可怕後果的新發明禁止了,就會萬事大吉。不過,當一種發明時機成熟了的時候,你是禁止不了的。如果賓恩斯死了,無限制微縮技術還是會在明年,或是五年、十年以後,被人發明的。不過那時候對方可能先弄到手。」
「現在我們將先弄到手。」格蘭特說道。「那麼我們將怎麼利用它呢?在最後的戰爭中完蛋。也許邁克爾斯是對的。」
卡特冷冰地說道:「也許人類的常識會說服雙方。到現在為止,它是起了這個作用的。」
裡德說道:「有可能做到,特別是因為,一旦情況透露出去,加上新聞媒介對(神號》這次奇異航行故事的宣揚,和平利用微縮的問題就會鬧得萬人矚目,那時我們大家就可以一起來反對軍方對這個技術的控制。而且可能成功。」
卡特拿出一支雪茄,表情嚴肅,沒有直接答話。他說道,「格蘭特,講一講你是怎樣識破邁克爾斯的?」
「我並沒有真正識破他。」格蘭特說道「這不過是某種混亂思維的結果而已。將軍,原先,你讓我上船是因為你懷疑杜瓦爾。」
「哦,這個——等一等。
「船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用意。可能只有杜瓦爾除外。這使我起步較快——但方向不對。然而,很明顯,你對於這事並沒有絕對把握,因為事先你什麼話也沒有跟我明說;所以當時我也不準備倉促行事。船上都是些地位高,作用大的人物,我知道如果我掀人搞錯了物件,你就會向後一縮而讓我來代你受過。」
裡德輕聲笑了,而卡特則漲紅了臉,一個勁兒地吧噠著雪茄煙。
格蘭特說道:「我這麼說,當然沒有惡意。我的工作本來就包括代人受過——不過也要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我才幹。因此在我感到有把握之前,我一直在等待,而我從來都沒有感到真正有把握。
「我們一路上被一系列意外——或者可能是意外——纏住不放。舉例來說吧,雷射器損壞了,可不可能是彼得遜小姐弄壞的呢?可是為什麼用這種笨拙的辦法呢?她知道很多在雷射器上搗鬼的辦法,可以使它顯得毫無問題而實際不能好好工作。她可以想辦法,讓杜瓦爾瞄準的時候發生那麼一點點偏差,使他不可避免地要殺死神經,或甚至殺死賓恩斯。雷射器被笨手笨腳地弄壞,要麼是偶然事故,要麼是別有用心的人,而不是彼得遜小姐乾的。
「然後,還有,我在賓恩斯肺裡的時候,救生索鬆了,我因此差一點死掉。杜瓦爾在這一次事件中,是合乎邏輯的可疑分子;但是,也正是他建議使船前燈的光射進縫隙,而這一招把我救了。為什麼企圖殺害我,而又採取行動來救我呢?這是沒有道理的。要麼這也是偶然事故,要麼我的救生索不是杜瓦爾,而是別人鬆開的。
「我們儲存的空氣漏了,這個小小的不幸事件,當時完全可以設想是歐因斯製造的。但是在我們壓進補充的空氣以後,歐因斯臨時搞成了一個空氣微縮裝置,這東西似乎是創造了奇蹟。他完全可以不這麼幹,而我們誰都不能控告他,說他進行破壞。為什麼不嫌麻煩把空氣放掉,然後又拼命去弄回來!要麼這也是偶然事故,要麼破壞空氣供應的不是歐因斯,而是別人。
「我可以不考慮我自己,因為我知道我沒有搞破壞。這一來就只剩下邁克爾斯了。」
卡特說道:「你的想法是他要對這一切事故負責吧。」
「不,這些事仍然可能是意外事故。我們永遠也弄不清楚了。但是如果這是破壞,那麼邁克爾斯無疑就是最可能的候選人,因為唯有他沒有參加最後一分鐘的搶救,或是因為唯有他可以被認為是可能進行了更為巧妙的破壞的人。因此,現在我們就來考慮邁克爾斯吧。
「第一個事故是碰到那個動靜脈瘻管。要麼那是個實實在在的不幸事件,要麼是邁克爾斯故意把我們領進去的。如果這是破壞,那麼它不同於其它所有事件:只有一個可能的罪犯,只有一個——邁克爾斯。在某一點上他自己也是如實承認了的。只有他才可能把我們領進去,只有他可能對賓恩斯的迴圈系統熟悉到能發現一個細小瘻管的程度,同時首先確定在動脈進針的具體地點的也是他。」
裡德說:「這仍然可能是個不幸事件,老老實實的錯誤。」
「對!但是在所有其它的事故中,有關的那些嫌疑分子都曾盡力想辦法共度難關;而邁克爾斯卻在我們進靜脈系統以後,拼命爭辯要求馬上放棄使命。在以後的每次危機中他都是這樣。他是唯一堅持放棄使命的人。但就我所覺察到的而言,真正露馬腳的還不是這個。」
「那麼,他是怎麼露馬腳的呢?」卡特問道。
「在我們開始執行任務,被微縮並注射進頸動脈的時候,我害怕了。說得最輕,我們大家都有一點心神不寧;但是邁克爾斯是我們當中最恐懼的。他幾乎都嚇得癱瘓了。那時候我認為這是很自然的。我覺得這沒有什麼可恥的。就象我說過的那樣,我自己就非常害怕。事實上,有他這個難友,我還覺得很高興哩。可是……」
「可是怎麼樣?」
「可是在我們穿過動靜脈瘻管以後,邁克爾斯就顯得一點也不害怕了。有幾次我們大家都很緊張,只有他不。他已經變得堅如磐石了。事實上開始的時候,他對我說了很多話,說自己如何怯懦——來解釋他那種明顯的害怕心情——但是到航行快要結束,杜瓦爾含沙射影說他是膽小鬼的時候,他幾乎氣得發了狂。我對他態度的這種轉變,越來越覺得可疑。
「在我看來,他起先那麼害怕一定是有原因的。凡是他同大家一起對付危險的時候,他總是顯得勇敢的。那麼,也許,他只是在遭逢別人沒有意識到的危險的時候,他才害怕。他不能把危險告訴別人,他必須獨自面對危險,使他變成膽小鬼的就是這個原因。
「一開頭,除了邁克爾斯,我們大家畢竟都給自己在微縮這件事本身嚇壞了。但是這一關安全度過了。那以後我們大家都期望駛往血塊,動完手術,然後出來,也許總共只花十分鐘。
「但是邁克爾斯必定是我們當中知道那是不會實現的唯一的人。唯有他必定知道會出事,而且我們不久就會咕咚掉進旋渦。歐因斯在介紹情況的時候談到了潛艇的脆弱性,邁克爾斯必定料到會犧牲。唯有他必定料到會犧牲。難怪他精神幾乎都崩潰了。
「在我們從瘻管安全出來以後,他感到寬慰極了,那樣子幾乎都到了發狂的地步。從那以後他確信我們不能完成使命,因此他也輕鬆了。我們每成功地度過一次危機,他就多增加一分忿怒。他已經顧不上怕了,他只感到憤怒。
我們一進入耳朵,我就得出了結論:我們要我的人是邁克爾斯,而不是杜瓦爾。我不允許他糾纏著杜瓦爾,讓他事先試驗雷射器。我在幫助彼得遜小姐擺脫開抗體的時候,命令他離開她。但是最後我犯了一個錯誤。在實際動手術的時候,我沒有跟他呆在一起,而這就給了他奪船的機會。我頭腦裡還有那麼一點點疑心……
「疑心歸根到底或許還是杜瓦爾,是嗎?」卡特說道。
「恐怕是這樣。因此我到船外去看動手術了,儘管當時杜瓦爾即使真是叛徒,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要不是因為最後做了這麼一樁蠢事,我或許能把完整的船,和活著的邁克爾斯帶回來。」
「好了。」卡特站了起來,他說:「這個代價還是便宜的。賓恩斯還活著,而且在慢慢復原。不過,歐因斯恐怕就不這麼想羅。他捨不得他那條船。」
「我不怪他。」格蘭特說。「這條船真可愛。呃——聽我說,彼得遜小姐在哪兒,你們知道嗎?」
裡德說道:「已經起床活動了。顯然,她的精力比你旺盛。」
「我是說,她是不是在這兒,在《cmdf》的什麼地方?」
「在。在杜瓦爾辦公室裡,我猜想。」
「哦。」格蘭特說道,他一下就洩了氣。「好吧。我要洗一洗,刮刮鬍子,然後離開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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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拉把檔案收拾好了,她說:「那麼,好吧,杜瓦爾大夫,如果這報告可以等過了週末再寫,我想向您請個假。」
「可以,當然可以。」杜瓦爾說道。「我認為我們全都應該休息幾天。你感覺怎麼樣。」
「我覺得很好。」
「這回真是長了見識,是不是?」
科拉微笑著向門口走去。
格蘭特把頭稍稍伸進門來問道:「彼得遜小姐嗎?」
科拉猛吃了一驚,隨即認出是格蘭特,就面帶笑容向他跑去。她說道:「是血流裡的科拉。」
「還叫科拉嗎?」
「當然羅。永遠叫科拉,我希望。」
格蘭特猶豫了一下。他說道:「你可以叫我,‘查爾斯’。將來某一天,你甚至可以叫我‘善良的老夥伴查理’。」
「我試試吧,查爾斯。」
「你什麼時候下班。」
「我剛剛請了假去過週末。」
格蘭特想了想,摸了一下颳得乾乾淨淨的下巴,然後朝杜瓦爾的方向點點頭,後者這時在伏案工作。
「你跟他關係很密切嗎?」他最後問道。
科拉嚴肅地說道:「我欽佩他的工作。他欽佩我的工作。」說著聳了聳肩。
格蘭特問道:「我可以欽佩你嗎?」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淡然笑笑說:「什麼時候你願意都行。只要你願意。如果——如果我也能偶爾欽佩你。」
「你什麼時候需要,你就告訴我,我好擺好姿勢。」
他們兩人一道哈哈笑了起來。杜瓦爾抬起頭來,看到他們在門口,他微微一笑,擺了擺手,可以算是打招呼,也可能是表示再見。
科拉說道:「我想要換身日常上街穿的衣服,然後去看看賓恩斯。你看行嗎?」
「他們允許會客嗎?」
科拉搖搖頭說:「不許。但我們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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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恩斯張開了眼睛。他試圖露出笑容。
一個護士耽心地輕輕說道:「現在只能呆一分鐘。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此不要同他談起那件事。」
「我明白。」格蘭特說。
然後他小聲地對賓恩斯說;「身體怎麼樣?」
賓恩斯又試圖微笑。他說道:「我說不準。覺得很疲乏。我頭疼,右眼很難受,但看來我是活下來了。」
「好嘛!」
「頭上敲一下,還是打不死一個科學家的。」賓恩斯說道。「那些數學公式把腦袋弄得象岩石那樣堅硬起來了,不是嗎?」
「這樣我們都很高興。」科拉輕柔地說道。
「現在我必須回想起我到這兒來,要告訴你們的那些東西。還覺得有點朦朧,但能逐漸想起來。都裝在我頭腦裡,一切材料都在。」這時他真正笑了。
格蘭特說道:「對你頭腦裡有的東西,你會吃驚的,教授。」
那個護士把格蘭特和科拉送出門外。他們兩人隨即手拉著手離開了,走進一個世界,那裡,對他們來說,似乎一切恐怖都消除了,而只存在著那期待已久的巨大歡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