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對瑪蕾奴而言,她很清楚地知道母親很不願意談論地球的毀滅,在她內心裡有著這方面論述的禁忌,假如她現在只有一個人,她絕對會閉口不言。她的表情她與瑪蕾奴的距離稍微拉遠,似乎很急躁地想要離開;她細細地舔著自己的嘴唇,好像想嘗試地將她字句的味道抹除這些對瑪蕾奴都一目瞭然。
不過她不希望母親停下來。她必須要知道得更多。
她柔和地問道,如果涅米西斯錯身而過,它又怎麼會使地球毀滅呢?
我試著解釋看看。地球繞著太陽執行,就如同羅特繞行艾利斯羅。如果太陽系中只有地球和太陽,那麼地球幾乎永遠循著相同路徑執行。我說幾乎是因為隨著運轉,它將會放出重力波並消耗地球的動量,而這將會非常,非常緩慢地將它帶近太陽。我們可以忽略這點。
因為太陽系不只有地球,而有著其它複雜的因素存在。月球,火星,金星,木星,每個鄰近的天體都會吸引著它。這種引力比起太陽來講是十分微小,所以地球大致上都遵循著它的軌道。然而,這些微小的引力將以複雜的方式,偏移它的方向與強度,隨著這些天體執行至不同的位置,會影響著地球的公轉軌道。地球將些許地忽近忽遠,它的軸向傾斜偏移一直在改變,而離心率也在做些變更等等。
這可以證明出來事實上已經被證明了所有這些微小變動都是週期性的。他們並不朝某個方向變動,而是來來往往振盪。對地球繞太陽的軌道而言,它是以數十種模式在軌道上些微振動罷了。所有太陽系的天體都是如此。地球的振盪並不會對它的生物造成影響。最糟糕的情況,只是形成冰河時間的延長,或是冰山消失而造成海水平面升降,然而生物仍然在這上面好好地生存了三十億年。
但是現在讓我們假設涅米西斯在一旁呼嘯而過,它並不會接近任何天體至一光月以內。那相當於三兆公里的距離。當它經過而這也需花好幾年的時間它將會對這個星系給予重力影響。它會讓軌道的振盪更激烈,不過,當它離去後,所有的軌道又會安頓下來。
瑪蕾奴說道,看起來比你所說的還要糟糕。涅米西斯給了太陽系一點小小的振盪要是最後又安頓下來的話,有什麼問題呢?
那麼,是否它會安頓到同樣的位置上呢?那就是問題所在。如果地球的平衡位置有些不同遠離太陽一點點,靠近太陽一點點,要是軌道的離心率增加一點點,或是它的軸線更加傾斜一些那將會如何地影響地球上的氣候?即使是一點小小的改變也會讓它變成一個不可住人的世界。
你能再算得更精確些嗎?
不行。羅特並不是個優良的觀測地點。它也在振盪,並且更嚴重。要花費許多時間和計算才能夠消除我們自己觀測上的偏差,並且去定出涅米西斯的路徑而直到它足夠接近太陽系前,我們都無法確定,那是要到我死後很久的時候了。
所以你無法肯定地算出涅米西斯會有多靠近太陽系了?
幾乎不可能計算出來。在數十光年之內的所有天體的重力場都必須列入考慮。畢竟,一項未列入計算的效應可以會造成超過兩光年的路徑偏差,可能算出是接近的情況,在實際上卻是完全沒有影響。反之亦然。
皮特委員長說過到那個時候,就算涅米西斯要來了,太陽系的每個人可能都有能力離開了。他的說法正確嗎?
有可能。但是又有誰能夠預測五千年後將發生什麼事情?有什麼樣的歷史扭曲會發生,而又將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我們只能希望每個人都能安全地離開。
即使他們沒有接到警告,瑪蕾奴羞怯地對她的母親說著宇宙的陳腐之言,他們也會自己發現。他們必須如此。涅米西斯會愈來愈接近,而再過一陣子,事情會愈來愈明顯,他們也同時可以更精確地計算出它的路徑。
但是他們也會因此而缺少更多時間逃避假如那是必要的話。
瑪蕾奴低下頭盯著她的腳趾。她說道,媽媽,不要生氣。在我眼裡看來,即使每個人都安全地離開太陽系,你還是覺得不快樂。一定有什麼事情不太對勁。請你告訴我。
茵席格那說道,我不喜歡所有人都離開地球的想法。即使整個撤離行動十分順利,有充分的時間與幾乎無任何傷亡,我還是不喜歡這種想法。我並不希望地球遭到遺棄。
如果那是必要的。
那麼就沒辦法了。我可以屈服於那不可避免的趨勢,但我沒有必要喜歡。
你是否對地球存有太多的感情?你在那兒讀書,不是嗎?
我在那兒完成了天文研究所的工作。我不喜歡地球,不過那並不重要。那是人類發源的地方。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嗎,瑪蕾奴?雖然我在那兒的時候並未想到這麼多,它依舊是永遠的生命發展地。對我來說那不只是個理想的世界,是個抽象的意念。為了過去,我要它永遠地存在。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夠表達得更清楚些。
瑪蕾奴說道,爸爸是個地球人。
茵席格那抿起雙唇。是的。
他已經回地球去了嗎?
記錄上是這麼寫的。我想也是。
那麼,我就是半個地球人羅。是嗎?
茵席格那皺著眉頭。我們都是地球人,瑪蕾奴。我的曾曾祖父母一輩子都住在地球上。我的曾祖母在地球上出生。每一個人,都毫無例外地是地球人的後裔。而且不只是人類。在殖民地中的每一種生命體,從病毒到樹木,都源自於地球的生命。
瑪蕾奴說道,但只有人類知道這回事。而有些人總是比其他人更親近。你有時候還會想到爸爸嗎,就像現在?瑪蕾奴很快地抬起頭看著母親後又退縮。那不關我的事。我只是想聽你告訴我。
那就是我剛剛湧現的感情,不過我沒有必要依自己的感情行事。畢竟,你是她的女兒。是的,我偶爾會想念他。她輕輕地聳肩說道。
茵席格那接著問道,你會想念他嗎,瑪蕾奴?
我沒有什麼可以想念的。我不記得他。我從沒見過任何全息照片,或是其它什麼東西。
不,那不是重點她的音量逐漸降低。
當我還小的時候,我經常想著為何在大遷移時,為何有些父親和他們的小孩在一起,有些則沒有。我想那些父親離開的可能是他們不喜歡自己的孩子,所以爸爸並不喜歡我。
茵席格那看著她的女兒。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那是我小時候的想法。當我長大些,我才知道事情比那更加複雜。
你實在不該這麼想的。不是這樣的。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我早些知道的話
你不喜歡談這件事情,媽媽。我瞭解。
無論如何我都會跟你談,要是我知道了你的想法;如果我能夠像你一樣從你的臉上讀出你的想法。他真的愛你。如果情況允許的話,他會不顧一切地將你帶走。那都是我的錯,真的,讓你們分離開來。
也是他的錯。他可以和我們一起留下來。
他或許可以,但在經過這麼多年以後,比起當年我已經可以更清楚地瞭解他的問題了。畢竟,我並沒有離開家鄉;我的世界跟著我一起離開。我可能會離開地球二光年,但我還是待在我出生的羅特里頭。你的父親不一樣。他在地球而不是在羅特出生,我想他無法忍受永遠離開地球的想法。我偶爾也會想到。我討厭地球遭到遺棄的想法。必定有數十億的人對離開地球會感到心碎。
他們之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瑪蕾奴說道,不知道爸爸現在在地球做什麼。
我們怎麼可能知道呢,瑪蕾奴?廿兆公里是相當相當長的距離,而十四年也是相當相當長的時間。
你認為他還活著嗎?
我們也不可能知道,茵席格那說道。在地球上生命可能非常短暫。然後她發覺自己似乎在自言自語,我確定他還活著,瑪蕾奴。當他離開的時候他身體還很健康,而現在他也才只有五十歲而已。然後她溫柔地問道,你想念她嗎,瑪蕾奴?
瑪蕾奴搖搖頭。你不可能想念你不曾擁有過的東西。
(但是你擁有過,媽媽,她心裡想道。而且你想念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