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賓眼中立刻射出萬分驚慌的目光:「可是……可是……」
「不,不,你必須信任我。」他極力說服亞賓,「他會很安全,我可以拿性命擔保,其實我已經把命賭進去了。將他留給我們,除了我們自己,沒有人會看到他。假如你現在把他帶走,他也許就活不成,這樣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如果他真死了,你還得向古人解釋屍體是打哪兒來的。」
最後一句話發生了作用。亞賓吞了一口口水,然後說:「可是我問你,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接他?我才不想告訴你我的名字!」
無論如何,他已經屈服了。謝克特說:「我沒有問你的名字。從今天算起,一個星期後,晚上十點鐘的時候,你再回到這裡來。我會在停車場門口等你,就是我們把你的雙輪車開進來的那道門。你必須相信我,老兄,你沒什麼好怕的。」
亞賓駕車衝出芝加的時候,已是晚上八九點鐘光景。從那個陌生人敲門算起,已經整整過了二十四小時。在這段時間中,他一再觸犯俗例,可算是罪上加罪,今後他還能平安無事嗎?
雙輪車沿著空曠的道路飛馳,他不由自主地頻頻回首。會不會有什麼人跟蹤?一直跟到他家去?他的面容有沒有被記錄下來?現在,位於華盛的兄弟團契總部,是不是有人正在悠閒地比對著檔案?在那裡,所有活著的地球人,以及他們的統計資料全部記錄在案,那主要是為了六十大限而準備的。
六十大限,所有的地球人最後都難逃這個劫數。還要再過四分之一世紀,他才會面對這一關。不過,由於格魯的關係,他早已每天為這件事煩惱。如今,這個陌生人帶來了同樣的問題。
如果他再也不回芝加,會不會好一點?
不!他與洛雅無法長久維持三人的生產量。一旦他們撐不下去,他們最初的罪行——藏匿格魯——就會被人發現。所以說,觸犯俗例的罪行一旦開始,一定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亞賓知道自己會回來,不論有任何危險。
直到午夜過後,謝克特才想到該就寢了,這還是操心的波拉堅持之下的結果。即使如此,他並未入睡。枕頭像是令人窒息的裝置,裹在身上的床單則能使人瘋狂。他站了起來,坐到靠窗的椅子上。現在整個城市一片漆黑,但在地平線上,在大湖的對岸,還映著象徵死亡的暗淡藍光。在地球表面,除了少數區域外,全都在這種藍色光芒的籠罩下。
一整天處於興奮狀態的活動,仍在他心靈中瘋狂地飛舞。勸走那個受驚的農夫之後,他第一個行動便是以視訊電話聯絡國賓館。恩尼亞斯一定在等他的訊息,因為接電話的正是他本人,他仍套在灌鉛的厚重衣物內。
「啊,謝克特,晚安。你的實驗做完了?」
「我的志願者也差點完了,可憐的傢伙。」
恩尼亞斯露出嫌惡的神情:「當我想到最好別再待下去時,我的決定果然沒錯。你們科學家跟殺人兇手幾乎沒什麼分別,我有這種感覺。」
「他還沒死,行政官,我們也許能把他救活,不過……」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
「我建議你,今後一律只拿老鼠做實驗,謝克特……但你今天像是另一個人,朋友。雖然你對這種事一定早已麻木,但是我做不到這一點。」
「我上了年紀,大人。」謝克特隨口說。
「在地球上,這可是一種危險的遊戲。」他淡淡地答道「上床睡覺吧,謝克特。」
因此,謝克特此時坐在那裡,凝望著垂死世界中一個黑暗的都市。
突觸放大器的測驗工作已進行了兩年,在這兩年中,他一直是古人教團的奴隸與玩弄的物件。古人教團就是兄弟團契,後者是他們自己的稱呼。
他早已寫成七八篇論文,本來可以發表在《天狼星區神經生理學期刊》上,真要那樣的話,他就會因此在整個銀河享有盛名,而他十分渴望這個榮譽。如今,這些論文鎖在他的書桌裡發黴,他卻寫了一篇詞意晦澀又故意誤導讀者的文章,刊登在《物理評論》上。那就是兄弟團契的行事方法,一半的實話勝過全然的謊言。
而恩尼亞斯卻認真追究起來。為什麼呢?
這一點,跟他所知道的其他事情合拍嗎?他所懷疑的事,難道帝國同樣起了疑心?
過去兩百年間,地球曾有過三次起義行動,每一次都打著所謂古代光榮的旗幟,以武力反抗帝國駐軍。結果三次都失敗了,這是當然的事。若非帝國本質上相當開明,銀河議會大體而言也很有政治家風度,那麼地球早被血洗一空,從住人行星的名單上除名了。
不過現在情勢或許有所不同……真的不同了嗎?一個垂死的瘋子講的話,四分之三都語無倫次,他又能聽信多少?
那又有什麼用?無論如何,他什麼也不敢做,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已上了年紀,正如恩尼亞斯所說,在地球上,這可是一種危險的遊戲。六十大限眼看就要來臨,這個無所遁逃的死劫,只有極少數人能得以倖免。
即使生活在地球,在這個悲慘而不斷燃燒的泥丸上,他也想要繼續活下去。
想到這裡,他又躺回床上,而在快要進入夢鄉之際,他在心中暗自嘀咕:他打給恩尼亞斯的那通電話,不曉得有沒有被古人竊聽。這時,他還不知道古人另有其他情報來源。
直到第二天早上,那名年輕的技術員才完全下定決心。
他十分崇拜謝克特,可是他很明白,秘密地改造一名未經認可的志願者,是違反兄弟團契直接命令的行為。而那個命令,曾被賦予等同於俗例的法律地位,違反這樣的命令就是犯了死罪。
他翻來覆去地推想,接受改造的這個人究竟是誰?徵求志願者的行動進行得很小心,那樣做的目的,是為了透露一些有關突觸放大器的訊息,以消除帝國間諜潛在的疑心,並非真正鼓勵志願者前來。古人教團一直送他們自己的人來接受改造,這已經足夠了。
那麼,這個人是誰派來的?是古人教團暗中派來的嗎?為了要檢驗謝克特的可靠程度?
或者,難道謝克特是一名叛徒嗎?當天稍早的時候,他曾與某人密談許久。那人穿著厚重的衣物,而外人為了防範放射線毒害,一律會穿上那種服裝。
不論事情如何,謝克特都將註定滅亡,自己為什麼也要被拖進棺材呢?他還是年輕人,還有將近四十年好活,為什麼要提早進入六十大限呢?
此外,這還代表他能因此而晉升……反正謝克特老了,下次普查也許就會把他除掉,所以對他而言不會有什麼損失。實際上,是一點損失也沒有。
技術員終於做出決定。他的手伸向通話器,按下數個密碼,這樣便能直接接通地球教長的私人房間。教長的地位僅次於帝國皇帝與行政官,他掌握著地球上每個人的生殺大權。
第二天晚上,由於一陣劇烈的疼痛,史瓦茲腦中迷濛的印象才開始明朗。他記起沿著湖邊來到一堆低矮的建築群中,又在車子後座伏著身子等了許久。
然後呢,是什麼?是什麼?他的心靈用力拉扯遲鈍的思緒……對,他們來找他,將他帶到一個房間,裡面有許多儀器與儀表,此外還有兩顆藥丸……就是這些了。他們把藥丸遞給他,他高高興興接了過來。他有什麼好怕的?即使是毒藥,對他而言也甘之如飴。
接下來——什麼都沒有了。
慢著!還有些意識的片段……許多人俯下身來看他……突然間,他又記起冰冷的聽診器按在胸口的動作……還有個女孩餵過他一些食物。
他忽然恍然大悟,自己曾接受過什麼手術。他感到驚慌失措,用力拉開被單,在床上坐了起來。
一名少女出現在他面前,雙手按向他肩膀,堅決地將他按回枕頭上。她以安撫的語氣說了一些話,他卻完全聽不懂。他試圖推開那雙纖細的手臂,可是辦不到,他沒有一點力氣。
他將兩隻手伸到面前,看來似乎沒有異常。他又動了動雙腿,立刻聽見床單發出沙沙聲,他的兩隻腿絕未被截掉。
他轉向那名少女,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問道:「你聽得懂我的話嗎?你知道我在哪裡嗎?」他幾乎連自己的聲音都已無法分辨。
少女微微一笑,突然以流暢的聲調,吐出一大串快速的言語。史瓦茲哼了一聲,感到有些失望。然後,一個年紀較大的男人走了進來,就是當初給他藥丸的那個人。他跟那位少女交談了一會兒,不久,少女又轉身面對著他,並指著他的嘴唇,做出一個勸誘的小動作。
「什麼?」他說。
她熱切地點了點頭,美麗的臉蛋露出喜悅的光彩。最後,連史瓦茲都不禁感到賞心悅目,渾然忘卻其他的一切。
「你要我開口說話?」他問道。
那個男的坐到床緣,對史瓦茲做著手勢,示意他張開嘴巴。他先說:「啊——」然後用手指輕撫史瓦茲的喉結,於是史瓦茲也跟著說:「啊——」
「怎麼回事?」那人鬆開手後,史瓦茲不悅地說,「我能說話使你感到很驚訝嗎?你把我當成了什麼?」
幾天後,史瓦茲知曉了一些事實。那個男的是謝克特博士——自從他跨過那個布娃娃,這還是他第一次知道某人的名字。那位少女則是他的女兒,名叫波拉。史瓦茲還發現自己再也不必刮鬍子,臉上的鬍鬚一直沒再長出來。這點令他害怕,他以前真有鬍鬚嗎?
他的體力很快恢復。現在他們准許他穿上衣服,下床走動一會兒。除了濃粥外,也開始喂他一些別的食物。
那麼,他的問題是失憶症嗎?他們幫他治療的就是這個毛病嗎?這個世界是否一直都很正常、很自然,而他自以為記得的那個世界,難道只是一個失憶的頭腦產生的幻想?
但他們從不准他踏出這個房間,連到走廊上也不準。這麼說,他是一名囚犯嗎?他是否犯了什麼罪?
再可怕的迷途經驗,也比不上迷失在自己孤寂的心靈中那麼可怕——在那些龐大繁複的心靈迴廊裡,什麼也抓不到,什麼也抱不住。再也沒有什麼人,會比一個喪失記憶的人更加無助。
波拉以教他說話自娛。他學得很輕鬆,也都能記住,但他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記得以前自己的記性就很好,至少,這項記憶似乎是正確的。只花了兩天時間,他就學會了簡單的句子,而在三天內,他就能讓別人懂得自己的意思。
然而,第三天發生的事,則的確令他驚訝。謝克特開始教他算術,還出題目考他,史瓦茲每次都能說出正確答案。謝克特一面盯著計時裝置,一面用鐵筆迅速做記錄。接著,謝克特又對他解釋「對數」的定義,並問他二的對數是多少。
史瓦茲仔細選取所用的字眼,他學到的詞彙仍然太少,因此特別利用手勢強調「我——不——說,答案——不——數字。」
謝克特興奮地猛點著頭,然後說:「不是數字,不是××,不是××;一部分××,一部分××。」
史瓦茲十分明瞭謝克特的意思,他是在肯定自己的說法正確。那個答案並非整數,而是個小數。因此他又說:「○?三○一○三,還——多——數字。」
「夠了!」
然後他開始感到訝異,他是怎麼知道答案的?史瓦茲確定自己從未學過對數,卻在聽到問題之後,心中立刻冒出答案。至於究竟是怎麼算出來的,他一點概念也沒有。彷彿他的心靈是個獨立的個體,只是把他的身體當成一個傳話筒而已。
或者,在他喪失記憶前,他曾經是個數學家?
他開始感到日子極難熬,覺得自己必須到外面的世界闖一闖,想辦法找出答案,而且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這樣像囚犯一樣被關在房間中,只不過是個醫學實驗品(他突然有了這個想法),他永遠無法知道真相。
到了第六天,機會終於來臨。他們變得過分信任他,有一回謝克特離去後,竟然未將房門鎖上。通常,房門鎖得十分嚴密,連門縫都看不出來。這一次,卻留下四分之一英寸的空隙。
他等了一會兒,以確定謝克特不會立即回來。然後,他模仿著他們開門的動作,慢慢將手按在一個小燈泡上。房門隨即輕巧無聲地滑開……走廊上沒有人。
於是史瓦茲「逃走」了。
他又如何能知道,在這六天中,古人教團的特務一直在監視這間醫院、這個房間,以及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