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蒼穹微石》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變化的心靈(第2頁,共2頁)

字體:

在黑暗中,格魯的菸斗發出暗紅色光芒,而他昏暗的身影壓在閃亮的棋盤上,彷彿比棋盤更欠缺生命力。他或許隨便搖了搖頭,但史瓦茲無法看見。他不需要看見,也能感知對方的否定,就像格魯曾經開口一樣清楚。

史瓦茲卻不死心:「你告訴我在哪裡可以找到地圖?」

「根本沒有地圖,」格魯咆哮道,「除非你冒著生命危險到芝加去。我不是地理學家,也從沒聽過你提到的那些名字。那些是什麼名字?人名嗎?」

冒著生命危險?為什麼?史瓦茲感到一陣寒意。他犯了什麼罪嗎?格魯知道這件事嗎?

他以不大肯定的口吻問道:「太陽有九顆行星,對不對?」

「十顆。」回答得非常堅決。

史瓦茲遲疑了一下。嗯,他們也許發現了另一顆,只是他從未聽說。可是,格魯又為什麼知道呢?他扳了一下手指,又問了一句:「第六顆行星怎麼樣?旁邊是不是有好些光環?」

格魯將「王側教前」卒子慢慢向前移動兩格,史瓦茲隨即採取相同行動。

格魯說:「你是說土星吧?它當然有光環。」他開始暗自盤算:他可以選擇吃掉對方「教前」或「王前」的卒子,但兩者導致的後果還看不太清楚。

「那麼在火星和木星之間,是不是有小行星帶?我的意思是,介於第四和第五顆行星之間。」

「沒錯。」格魯喃喃答道,然後再度點燃菸斗,陷入忘我的沉思。史瓦茲捕捉到那種痛苦的不確定感,令他感到極為厭煩。對他而言,既然確定了地球的身份,棋戲就變得一點也不重要。他腦海中激盪著許多問題,其中一個突然溜了出來。

「這麼說,你那些膠捲書的內容都是真的?真有其他的世界?上面也有人類居住?」

格魯從棋盤上收回視線,抬起頭來,在黑暗中無意義地定睛凝視:「你是認真的嗎?」

「有沒有?」

「我向銀河發誓!我、相、信、你、真、不、知、道。」

史瓦茲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拜託——」

「當然有其他的世界,至少有好幾百萬!你看到的每顆恆星都擁有數個世界,而大多數恆星你根本看不見。它們都是帝國的一部分。」

當格魯激動地答話時,史瓦茲的內心微妙地感到模糊的回聲,像火花般直接躍過兩人心靈間的空隙。而且,史瓦茲感到這種精神觸覺變得一天比一天強。或許不久之後,即使對方不開口,他的心靈也能聽見對方腦海中的話語。

直到現在,對於這整個謎團,他才終於想到精神失常之外的解釋。他是否以某種方式跨越了時間?也許,是睡了一大覺?

他以沙啞的聲音說:「這一切已經發生多久了,格魯?只有一顆行星的時代,距離現在已有多久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突然變得分外謹慎,「你是古人的一員嗎?」

「什麼的一員?我不是任何組織的成員。可是,難道地球不曾是唯一的行星嗎?……嗯,不是嗎?」

「古人是那麼說的,」格魯繃著臉答道,「可是誰知道呢?誰又真正知道呢?據我所知,天上那些世界有史以來就一直存在。」

「但那究竟有多久了呢?」

「好幾萬年吧,我想。五萬,十萬,我說不準。」

好幾萬年!史瓦茲感到喉嚨咯咯作響,連忙強壓下去,心中則有說不出的驚慌。一切都只是兩步之間的事?一眨眼、一次呼吸、一個瞬間,他就躍進好幾萬年?他發覺自己又遁入失憶症的解釋,他對太陽系的錯誤認知,一定是受損的記憶穿透迷霧的結果。

不過格魯繼續開始下棋——他拿下對方的「教前」卒子,史瓦茲立刻注意到那是個錯誤選擇,這個心靈反應幾乎是機械式的。現在每一步棋環環相扣,根本無需多加思索。面對兩個白卒子構成的前鋒,他的「王側」城堡向前衝去,攫獲了最前面那一個。接著,白騎士又走到「主教三」,史瓦茲的主教則移到「騎士二」,這是投入戰場的準備動作。格魯有樣學樣,也將他的主教移往「王后二」。

在發動最後進攻前,史瓦茲歇了一下。他說:「地球是頭兒,對嗎?」

「什麼的頭兒?」

「當然是帝……」

不料格魯猛然抬起頭來,發出一聲狂吼,令所有的棋子為之震撼:「你聽好了,我對你的問題厭煩透啦。你是真正的傻子嗎?地球看來像是什麼東西的頭兒嗎?」隨著一陣平緩的嗡嗡聲,格魯的輪椅繞過小桌,史瓦茲感到手臂被幾根指頭緊緊抓住。

「聽好!你給我聽好!」格魯將粗啞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看到地平線了嗎?你看到它在閃閃發光嗎?」

「看到了。」

「那就是地球——整個地球都是那樣。只有東一塊、西一塊,像此地這樣的幾塊土地例外。」

「我不懂。」

「地球的地殼具有放射性,土壤會發熱發光,始終在發熱發光,會發熱發光直到永遠。沒有任何作物能生長,沒有任何人能生存——這點你真不知道嗎?你以為我們為什麼要有六十大限?」

半身不遂的老者終於息怒,他操縱輪椅繞過小桌,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輪到你走了。」

六十大限!現在的心靈接觸再次帶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威脅感。當史瓦茲以緊繃的心揣測這件事的時候,他的棋子好像自己知道該如何行動。

他的「王前」卒子吃掉對方的「教前」卒子;格魯將他的騎士移往「王后四」;史瓦茲的城堡橫向移動,攻取「騎士四」的位置;格魯的騎士再度進攻,來到「主教三」;史瓦茲的城堡仍避免衝突,前往「騎士五」暫避。

現在,格魯的「王側堡前」卒子怯生生地向前走了一格,史瓦茲的城堡則向前衝鋒,吃掉對方的「騎前」卒子,對敵人的國王將軍。格魯的國王隨即吃掉那個城堡,但史瓦茲的王后立刻把握良機,來到「騎士四」再將一軍。格魯的國王慌忙逃往「城堡一」,史瓦茲拿起他的騎士,放到「國王四」的位置。

格魯再將他的王后移到「國王二」,極力試圖動員防禦力量。而史瓦茲的應變之道,則是將他的王后向前推兩格,來到「騎士六」,使戰鬥變成短兵相接。格魯別無選擇,只好將他的王后移往「騎士二」,這兩位女性至尊終於面對面。

格魯再將他的王后移到「國王二」,極力試圖動員防禦力量。而史瓦茲的應變之道,則是將他的王后向前推兩格,來到「騎士六」,使戰鬥變成短兵相接。格魯別無選擇,只好將他的王后移往「騎士二」,這兩位女性至尊終於面對面。接下來,史瓦茲的騎士繼續進攻,吃掉對方位於「主教六」的騎士。白主教眼看就要受到攻擊,連忙前往「主教三」,黑騎士則追到「王后五」的位置。格魯猶豫好幾分鐘後,決定讓遭到圍攻的王后跨過長長的對角線,去吃掉史瓦茲的主教。

然後他停了一下,如釋重負地吁了一口大氣。狡猾的對手有個城堡岌岌可危,而且眼看就要被他將軍。他自己的王后已做好準備,馬上就要馳騁戰場。此外,他比對方多了一個城堡,對方卻只多了一個卒子。

「該你了。」他滿意地說。

史瓦茲終於開口:「什麼——什麼是六十大限?」

格魯的聲音明顯地透著不友善的情緒:「你為何要問?你究竟想幹什麼?」

「拜託,」史瓦茲說得低聲下氣,他已經沒什麼鬥志,「我是個不具任何威脅性的人,我不知道自己是誰,以及在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或許我是個失憶症患者。」

「很有可能。」格魯輕蔑地應道,「你在逃避六十大限嗎?照實回答。」

「但我告訴你,我不知道六十大限是什麼!」

這句話果然生效,接下來是很長的沉默。在史瓦茲的感覺中,格魯的心靈接觸充滿不祥之兆,但他無法將它化為清晰的語句。

格魯慢吞吞地說:「六十大限就是你的六十歲生日。地球只能供養兩千萬人,不能再多了。想要活下去,你必須生產;假如你不能生產,你就不能再活下去。而過了六十,你就無法從事生產。」

「所以就……」史瓦茲的嘴合不攏了。

「你就會被除掉,不會有痛苦的。」

「就會被殺掉?」

「那不是謀殺,」他硬生生地說,「一定要這樣做。其他世界不肯收容我們,我們必須設法為子孫騰出空間,上一代必須讓位給年輕的一代。」

「假如你不讓別人知道自己六十了呢?」

「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反正過了六十,活著就沒什麼意思……每十年會舉行一次普查,把那些笨得想要多活幾年的人一網打盡。此外,你的年齡他們都記錄在案。」

「我的可沒有。」史瓦茲說漏了嘴,卻收不回來了,「何況,我只不過五十歲——下個生日才滿五十。」

「那不重要。他們可以檢查你的骨骼結構,這點你不知道嗎?根本沒有任何方法能夠掩飾。下回他們就會抓到我……喂,輪到你走了。」

史瓦茲不理會對方的催促:「你的意思是,他們會……」

「當然,我只有五十五歲,可是你看看我的兩條腿。我不能工作了,對不對?我們這家人登記了三口,因此我們的生產定額以三個工作人口為準。我中風後,本該立刻向上報告,然後定額就會減少。不過這樣一來,我的六十大限將提早來臨,而亞賓和洛雅不願這麼做。他們兩個都是傻子,因為這代表他們得累個半死——直到你來了為止。無論如何,他們明年就會抓到我……輪到你走了。」

「明年又是普查年嗎?」

「是的……該你走啦。」

「慢著!」史瓦茲急切地問道,「是不是每個人過了六十都會被除掉?完全沒有例外嗎?」

「你我不會有例外。教長可以壽終正寢,此外還有古人教團的成員,以及一些科學家,或是某些做出重大貢獻的人。沒多少人合格,也許每年只有一打……輪到你啦!」

「由誰決定誰有資格?」

「當然是教長。你到底下不下?」

史瓦茲卻站了起來:「不必下了,再有五步棋你就會被將死。我的王后先吃掉你的卒子,然後將你的軍,你就必須到‘騎士一’去;那我就把騎士移到‘國王二’,再將你一軍,你就必須走到‘主教二’;我的王后再到‘國王六’將軍,你就必須逃到‘騎士二’;接著我的王后走到‘騎士六’,當你被迫前往‘城堡一’的時候,我的王后就會在‘城堡六’把你將死。

「好棋。」他自然而然加了一句。

格魯瞪著棋盤愣了良久,然後發出一聲怒吼,並將棋盤從桌上掀掉。閃閃發光的棋子盡數落在草地上,無精打采地滾了一陣子。

「都是你該死的喋喋不休害我分神。」格魯高聲喊道。

但史瓦茲對一切渾然不覺,只是感到無論如何也得逃避六十大限。因為,雖然伯朗寧曾說:

與我共同老去!

良辰美景可期……

可是那時的地球擁有幾十億人口,以及取之不盡的糧食。而如今,所謂的良辰美景則是六十大限——也就是死亡。

史瓦茲已經六十二歲。

六十二歲……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