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心陡然一沉。
「我這隻手沒有知覺,除了握刀,其餘的便是拿火來燒,也是毫沒感覺。」
「那你對我呢?」半夏咄咄。
宣夜便不說話,撫著掌,一遍又一遍。
雖沒曾拒絕,但那態度也絕不熱烈。
——他待你是真,但有他的難處,記得體諒他,也永不要放棄。
為了這句琥珀的忠告,小雞肚腸的半夏在心裡嘔了老大一攤子血,悲憤衝撞,立刻便化成了食慾,拿筷子在桌面死力一敲:「五斤牛肉三斤羊肉,還有竹葉青一罈,快點給我上!」
半夏的酒量甚好,單位尾牙宴的時候時常橫掃千軍,卷席般將一桌子人放倒。
所以大半罈子酒下去,她倒也沒全醉,只不過臉紅些人興奮些,走路咯咯笑,一路便開始摳那牆上的紙。
這古時紙貴,貼在那牆上的,不是公文便是通緝,再就是懸賞,她一路揭宣夜便只好一路賠罪,要不就是偷偷沾了唾沫又馬虎貼上。
這麼胡鬧了一路,最後到了一家頂頂氣派的宅子,半夏伸出兩根手指,「咻」的一聲便又撕下了一張紙,咯咯笑得更歡了,一伸手便將那紙戳了個對穿,道:「這個好這個好,這個招道士仙人,黃金一千兩,一千兩是多少,多少克,我算算……「
「一兩五十克,一千兩,就是五萬克,一克當二百五……」算到這裡她酒頓時醒了小半。
「一千二百五十萬……」這個數字是這般激昂,頓時便蓋住了她的情傷。
「揭榜揭榜,這裡有半神族的大仙揭榜!」她道,再不猶豫,立刻便上前,咣咣拍起了人家大門。
夏府,看來是個極其富貴的所在。
光跟那小廝走那抄手遊廊,半夏他們就走了半天,九曲十八回,這才到了偏廳。
廳內光線昏暗,養著好些蘭花,半夏跟宣夜等了許久,這才等來了夏家的僱主。
一位老婦人,瘦的有些嶙峋,也不知魚翅燕窩都吃哪裡去了,此刻被一個少年緩步攙了出來。
少年的後面還跟著一位少年,眉目低順,看著才是下人。
那這前頭兩位,應該便是主子了。
半夏勾著頭,便開始打量人家。
老婦人是沒什麼好說的,除了瘦便還是瘦,她身邊的這位少年卻是長得陰柔,一張錐子臉,氣血很差,一雙眼下面有著兩道並不尋常的紅痕。
最奇怪的便是他走路,半夏注意,他走路時幾乎屏息,腳步也輕飄,一點聲響也無,姿態隱忍而怪異。
「道長好,在下夏止,這是家母。」扶那老婦人落座之後,少年開始說話,姿態得體磊落,看著竟像是見慣了場面。
「你是夏府的主人?」半夏打了個酒嗝,那意思裡分明有著不信。
「是。」那夏止點頭,不卑不亢,從袖籠裡抽出一張紙來,遞到宣夜跟前:「這是一百兩銀票,只需道長展示一兩樣本事,這錢便是道長的定錢。」
「我的本事只是捉鬼收靈,並不方便展示。」
夏止微愣了一下,看宣夜幾眼,最終卻還是將那張銀票放下:「那好,道長便將這定錢收下,將來若能殺了嶄宵,黃金五百兩,若能生擒,黃金千兩,這價碼夏某必定一文不少奉上。」
好差事,端端是個絕好絕好的摟錢差事。
半夏湊了過來,一把便將銀票夾在指間,道:「那好,我帶我家大師收下,你要收的這個,是妖還是鬼啊?「
「是個屍人,名叫嶄宵,拿一枚玉柄長劍。」
「長什麼樣,有畫像不?」
「長什麼樣其實我也不頂清楚,但他絕對好認,因為隨身總是帶著一口紫色的棺材。」
「紫色的棺材?」半夏愣了下,又打了個酒嗝,嘿嘿笑了起來:「那他是個御屍的?棺材裡莫非有個屍五爺?」
夏止不動了,顯然不明白這屍五爺是個什麼東西,只好將拳一抱,「還請大師盡心,這嶄宵半年前狂性大發,到我府上殺了我一家九口,夏某立誓,定要和他不共戴天!」
果然是血海深仇,所以才不惜千金散盡。
對這半夏並不意外,令他意外的是夏止從袖口裡面露出的那截手臂。
手臂很纖細,皮膚也是並不意外的蒼白,但那上面依稀布著幾個不甚規則的紅點。
聯絡到他的臉色和眼下的紅痕,半夏立馬就想起了自己以前那個障礙貧血的同事。
「你會不會覺得胸悶,透不過氣,不管睡了多久都很累?」半夏問了一句。
夏止顯然一愣,但旋即便低了頭,臉容平靜,道:「沒有,在下一向身體很好,有勞姑娘關心。」
正主閃爍,半夏這外人就不好再多嘴多舌了,只好將手一揮,非常豪闊地應允:「好,你放心,你的血海深仇我們一定會替你報的,你只需準備金子就是。」
「騙子,又是一個騙子。」一直坐在正座的那位老婦人這時突然說話了,眼裡神色癲狂,下來一把就抓住了夏止的手:「止兒我們走吧,我要去佛堂。」
夏止連忙弓腰,朝半夏微微致了個歉,便搭著那老婦人的手往外了。
老婦人的手青筋畢露,五指緊扣,半夏在後面看著,總覺得夏止的手臂隨時要給她掐斷。
「姑娘好走,那嶄宵最後的行蹤,是在西北漠縣。」
過得一會,臨到門口的夏止又說話,聲音依舊有禮而疏遠,步伐輕飄飄的,轉瞬就邁出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