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是會叫你機仔。好,現在我要和瑞開·達爾曼的遺孀格娜狄亞·達爾曼太太說話。丹尼爾,我們有沒有辦法找到她的地址?」
「我認為不需要去找她的資料。」丹尼爾輕聲說,「只要問這個機器人——」
「我來問。」貝萊打斷他的話「機仔,你知道怎麼和這位女士聯絡嗎?」
「知道,主人。我知道和任何一個主人聯絡的方式。」他話中並無絲毫自傲之意,僅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在說:我是用金屬製造的,主人。
丹尼爾插口道:「這無足為奇,伊利亞夥伴,只要在他的記憶線路輸入一萬個左右的聯絡資料就行了,這是很小的數目。」
貝萊點點頭:「嗯,可是不會有另一個叫格娜狄亞·達爾曼的女人嗎?不會有找錯人的情況?」
「主人?」這個機器人說了這兩個字後就住口了。
「我想,」丹尼爾說,「這個機器人並不瞭解你的問題。我認為索拉利並沒有同名同姓的情況,因為每個人一出生就把名字登入好了,如果當時已經有人取了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就不準再用了。」
「是嗎?」貝萊說,「又知道了一件事,看來我真是孤陋寡聞。現在,機仔,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樣才能聯絡上達爾曼太太?講完以後你給我出去。」
這個機器人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你是否希望自己和她聯絡,主人?」
「對。」
「等一下,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輕輕碰了碰貝萊的衣袖。
「又怎麼了?」
「我想這個機器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執行聯絡的工作,這是他的專長。」
貝萊冷冷地說:「我知道他可以做得比我好,我也知道我會弄得亂七八糟,」他直直望著毫無表情的丹尼爾「不過我還是要自己聯絡。到底是不是由我來下命令?」
丹尼爾說:「當然由你來下命令,伊利亞夥伴。根據機器人的第一法則,機器人得服從你的命令。請容我告訴你索拉利世界上一切有關機器人的資料。索拉利世界上的機器人比任何星球上的機器人都更專業,雖然他們從體能上來說可以做很多事,可是他們的智慧卻使他們只能做某種專業工作。如果要他們執行專業工作以外的工作,就必須運用三大法則所產生的高電位,相對地,要他們不去執行專業工作以外的工作,也要運用三大法則。」
「也就是說,若是由我直接下令,第二法則會發生作用?」
「是的。但是第二法則所產生的電位對機器人而言‘很不好受’,通常他們是不會面臨這種情況的,因為從來沒有一個索拉利人會去幹擾機器人的日常工作。索拉利人一則不喜歡做機器人的工作,另一方面,他們也覺得不必自己去做。」
「丹尼爾,你是想告訴我,如果我去做這個機器人的工作,會傷害他?」
「伊利亞夥伴,你應該知道,機器人不會有人類那種痛苦的感覺。」
「所以……」貝萊聳聳肩。
「然而,」丹尼爾繼續說,「機器人承受了某種不快的體驗後,這對他所造成的困擾,就和痛苦對人類所造成的困擾一樣。」
「可是我不是索拉利人,」貝萊說,「我是地球人。我討厭機器人做我要做的事。」
「請你同時也考慮到,」丹尼爾說,「令機器人感到困擾,可能會被我們的東道主視為一種無禮的表現。因為在這樣的社會里,一定存在某些關於善待與虐待機器人的嚴格觀念。冒犯我們的東道主,只會增加我們工作上的困難。」
「好吧,」貝萊妥協了,「讓他去做他的工作吧。」
他坐了下來。這件事還是有收穫的。它是一個具啟發性的例項,充分說明了機器人社會是如何牢不可破。機器人一旦存在,就很難去除,人類甚至會發現,在機器人社會里,你就算只是希望暫時去除機器人也辦不到。
貝萊半合著眼,看著那個機器人走到牆邊。讓地球的社會學家去思考剛剛的事,做出他們的結論吧。他已經漸漸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了。
半面牆向旁邊滑開,露出後面的控制台。這個控制台的功能就好比地球城市裡的地區能源站一樣。
此時此刻,貝萊真想吸一口煙。他出發前在地球上聽簡報時已經瞭解,在禁菸的索拉利世界上吸菸,是一種嚴重違反禮儀習俗的行為,所以他們連菸斗都不准他帶。貝萊嘆了口氣,有好一會兒,他回味著口銜菸嘴的感覺,以及手中握著菸斗的溫熱感,那真是多麼舒服愜意啊。
那個機器人快速工作著,他將各處的可變電阻略作調整,手指迅捷地按下施壓,加強場力。
丹尼爾說:「首先,他要對我們想會面的物件發出訊號。當然,對方的機器人會收到資訊。如果那個人在家,而且願意會面,整個聯絡工作就算確立了。」
「需要那麼多控制裝置嗎?」貝萊問,「大部分控制板那個機器人幾乎都沒碰嘛。」
「我在這方面的資料並不完整,伊利亞夥伴。不過,有時候要安排好幾個人會面,或者有機動性的會面,尤其是後者,就比較複雜了,必須不斷地調整。」
「兩位主人,」那個機器人說,「我已經聯絡上對方,也獲得她的同意了。你們一準備好,就可以會面。」
「我們準備好了。」貝萊說。他這句話彷彿一種訊號,對面那一半房間突然亮了起來。
丹尼爾立刻說:「我忘了叫機器人向對方說明,要把可以看到戶外的開口都遮起來。我很抱歉我們必須安排——」
「算了,」貝萊硬著頭皮道,心中仍不免忐忑,「我會想辦法應付的,你不要插手。」
一間浴室映入貝萊眼簾,或者說,貝萊從這個房間的擺設,判斷這是間浴室。他猜,在浴室的另一側是美容師工作的地方。他想像有一個機器人(或好幾個機器人?)正依照美容師的設計,純熟迅捷地為主人梳理頭髮及美容。
他還看到一些精巧的小機器和傢俱,可是他猜不出那是什麼。由於缺乏經驗,他實在無法判斷這些東西的功能。牆上嵌著一幅很複雜的圖畫,他原以為這圖案是寫實的,不料卻是一種抽象的圖案。這圖案不但會吸引人全神貫注去看它,而且還有一種催眠作用,看完後令人有安寧的感覺。
房間裡有一個角落可能是淋浴間(很大的淋浴間),不過並不是用實體隔開的,而是利用光的作用,形成一道不透明的牆。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貝萊的視線落到地板上。他想,他所在的這個房間的盡頭在哪裡?從哪裡開始是達爾曼太太的房間?他很快就找到答案了。兩個房間的光質並不相同,所以兩者之間形成一條線,越過這條線,應該就是達爾曼太太的房間。
貝萊向那條線走去,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過那條線。
他什麼也沒摸到,就像他在地球上把手伸進他們那種較粗糙原始的立體影像中一樣。可是,如果他在地球上這麼做,至少還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儘管他的手跟對方的影像重疊,但他仍然看得到。然而在這裡,他的手卻完全不見了,彷彿是從手腕處被整齊切斷了一樣。
如果他整個人走過那條線會怎麼樣?可能他什麼也看不見,將處在一個漆黑的世界裡。他想到能如此有效地讓自己被封閉起來,幾乎感到有點愉悅。
「嗨!」一個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貝萊抬起頭,笨拙地連忙後退。
說話的人是格娜狄亞·達爾曼。至少,貝萊推斷出聲的人應該是她。淋浴間上半段的光牆已經消失,清楚地露出一張臉。
這張臉對著貝萊微笑:「我剛剛說‘嗨’。抱歉讓你久等,我很快就幹了。」
她有一張瓜子臉,顴骨很寬(她微笑時會顯得更寬),嘴唇豐滿,下巴尖尖的。她露出臉來的位置離地面不高,貝萊判斷她大概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這不是外世界女人典型的身高,至少,貝萊認為不是。外世界女人的身材應該是傾向高挑的)。她的髮色也不是外世界人應有的古銅色,而是棕色。她的頭髮長度適中,微微飄動著。貝萊想大概有一股熱風正在吹乾她的頭髮。整個情景十分賞心悅目。
貝萊遲疑了一下,說:「如果你想中斷聯絡,等洗完澡之後——」
「哦,不,我已經快好了,我可以一邊弄一邊和你說話。漢尼斯·古魯厄跟我說過你要和我會面,我知道你是從地球來的。」她大剌剌地凝視著貝萊,彷彿要把他整個人吸入眼底似的。
貝萊點點頭,坐下:「我的夥伴是從奧羅拉世界來的。」
格娜狄亞微微一笑,繼續望著貝萊,好像她只對他感到好奇。貝萊想,她當然會對他這個地球人感到好奇。
她舉起手,用手指把頭髮梳開,好像想讓頭髮快點幹。貝萊想,她的手很細,很優美,非常迷人。他想到這裡,隨即微微感到不安——潔西會不高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