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感覺好多了。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她說。
「儘管問。」
「嗯,我對地球一直很有興趣,也看過很多關於地球的書,你知道,那是一個很怪異的世界」她驚呼一聲自覺失言,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貝萊皺皺眉:「每一個星球對其他星球的人而言都是怪異的。」
「我的意思是它不一樣。總之,我想問一個比較無禮的問題,我希望這問題對地球人來說不算無禮。不過,我是不會問索拉利人這個問題的。絕對不會問。」
「你要問什麼,格娜狄亞?」
「問有關你和你朋友的事。他是奧利瓦先生吧?」
「對。」
「你們不是彼此在看影像吧?」
「什麼?」
「我是說,你們真的見面?你們兩個在一起?」
貝萊說:「沒錯,我們是在一起。」
「你摸得到他?」
「是的。」
格娜狄亞的眼睛在他們身上轉來轉去,「哦」了一聲。
這個「哦」有很多含意,可能是厭惡,也可能只是一時的情緒反應。
貝萊很想起身走向丹尼爾,把手貼在丹尼爾的臉上。格娜狄亞的反應也許會很有趣。
「你剛剛說到那天你丈夫來看你。」貝萊回到主題,他敢確定,不管格娜狄亞對剛才那個問題多有興趣,基本上,她轉移話題的動機就是為了要避開主題。
她又拿起杯子啜了幾口,才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看得出來他有事要做,反正我就是知道他要工作,因為他總是在忙一些有用的事,所以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然後,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我聽到一聲喊叫。」
她停了下來,貝萊催促她說下去:「什麼樣的喊叫?」
「瑞開——我丈夫的喊叫聲,反正就是一聲喊叫,其他什麼話也沒說。那是一種害怕——不,是震驚的叫聲,大概就是這樣。我以前從沒聽他這樣叫過。」
格娜狄亞捂住耳朵,似乎想把這段記憶關閉在外,沒注意到裹在身上的毛巾已滑落到腰部。貝萊低下頭,眼睛死盯著筆記本。
「當時你的反應是什麼?」他問。
「我一直跑,一直跑。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你不是說,他到你生活區的實驗室去了?」
「他是到那裡去了,伊……伊利亞,可是我不知道實驗室究竟在哪裡,我沒去過,我真的不確定在哪裡。那是他的實驗室,我只知道大概在西邊的某處。可是我當時好慌,慌得忘了叫機器人來。隨便哪個機器人都知道路,可是我沒有叫他們,所以一個機器人也沒來。等我想盡辦法終於找到實驗室時——他已經死了。」
她突然住嘴,低下頭哭了起來,讓貝萊覺得非常為難。她並沒有掩著臉,只是閉上眼睛,任由淚珠沿兩頰滾滾滴落。她忍著不哭出聲,肩頭微微顫抖。
接著,她睜開眼睛,淚眼盈盈地望著貝萊說:「我從來沒見過死人。他渾身是血,他的頭——只是——我——終於叫了一個機器人來,他把其他的機器人都叫來了,我猜就是他們處理我和瑞開。我不記得了,我不。」
貝萊問:「你猜是他們處理瑞開是什麼意思?」
「他們把他抬走了,把地方收拾乾淨。」她的聲音微微透著不快,這個女主人對屋裡的情況顯然很在意,「一切都被弄得亂七八糟。」
「屍體呢?」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想,和別的屍體一樣,被火化了。」
「你沒有叫警察?」
她茫然不解地看著他。貝萊想:不對,這裡沒有警察!
他改變問話:「你跟別人說了這件事嗎?訊息傳出去了吧?否則不會有人發現的。」
「機器人請了一位醫生來,」格娜狄亞說,「我也得通知瑞開工作地方的機器人,告訴他們,他不會回去了。」
「我想醫生是來看你的。」
她點點頭,這才發現裹在身上的毛巾已經滑到臀部了。她把它拉起來重新裹好身體,可憐兮兮地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臉扭曲著,陷入伴隨回憶而來的恐懼之中。貝萊看她無助地獨自坐在那裡,有些不忍心。
她從不曾見過一具屍體,從不曾見過淋淋的鮮血、破碎的頭顱。儘管索拉利世界的夫妻關係很淡薄,可是這到底是她曾親眼見過的人的屍體。
貝萊不知道他下一步該說什麼,或是做什麼。他很想向她道歉,可是身為警察,他不過是在執行任務罷了。然而這個星球沒有警察,她明白這是他的工作嗎?
他儘量以溫柔的聲調緩緩地說:「格娜狄亞,你還有沒有聽到什麼?除了你丈夫的喊叫以外,你有沒有聽到別的聲音?」
她抬起頭,即使滿臉憂戚,卻依然十分美麗——也許這種表情使她看起來很美吧。「我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她說。
「你有沒有聽到逃跑的腳步聲?沒有別的聲音?」
她搖頭:「什麼都沒聽見。」
「你找到實驗室的時候,只見到你丈夫一個人?現場就只有你跟他在?」
「是的。」
「沒有別人曾經在場的跡象?」
「我看不出來,再說,怎麼可能有別人在那裡?」
「怎麼不可能?」
她似乎吃了一驚,一會兒,她才沮喪地說:「我老是忘記你是從地球來的。我的意思是那裡絕不可能有別人。我丈夫只見過我一個人,他從小就沒有見過別人,他也不是會去見別人的那種人。瑞開律己甚嚴,非常遵守索拉利世界的習俗。」
「也許他沒辦法選擇見不見人。如果有個不速之客自己來見他,而你丈夫事先根本不知情呢?不管他多麼遵守習俗,他還是不得不見這個人。」
格娜狄亞說:「也許吧。可是他一定會立刻叫機器人把這個不速之客帶走,而且,沒有人會不請自來的,我實在無法想像這種事。此外,瑞開也絕不會讓別人來見他的。你這個想法很可笑。」
貝萊柔聲道:「你丈夫是因為頭部受到重創而死亡的,對不對?你不否認這一點吧?」
「我想是的。他整個——」
「我現在不是在問你這些細節問題。我要問你的是,他的實驗室裡有沒有什麼機械裝置,可以讓人以遙控的方式擊碎他的腦袋?」
「當然沒有。起碼,我沒看到有這種裝置。」
「嗯,如果那裡有這種東西,我想你應該會看到。所以,一定是某個人手裡拿著某種可以令人腦袋開花的東西,向你丈夫的頭打下去,而且這個人還必須在距離你丈夫一公尺的範圍之內才辦得到。所以,此人確實曾見過他。」
「不!沒有人會見到瑞開的!」格娜狄亞急道,「我們索拉利世界的人根本不見人。」
「但是一個要殺人的索拉利人,應該不會在乎見人吧,對不對?」其實貝萊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頗有疑問。
格娜狄亞搖搖頭:「你不瞭解見人的意思。地球人想見誰就見誰,所以你不瞭解……」
她似乎在和自己的好奇心掙扎著,隨後她眼睛一亮:「見人對你們來說好像是很平常的事,對不對?」
「我一直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貝萊說。
「不會困擾你?」
「為什麼會困擾我?」
「我看過的膠捲書上沒有說。我一直想知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貝萊不動聲色。
「你有沒有被指配一個妻子?」
「我結婚了。我不知道什麼叫被指配的妻子。」
「要是你想見你妻子,隨時都可以見到,她也一樣。你們兩個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貝萊點點頭。
「呃,當你見到她,假設你想跟她——」她舉起手,停在胸前,好像在思索一個適當的字眼。她試著說,「你能——不管什麼時候……」她又說不下去了。
貝萊不想幫她。
她說:「算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煩你這種事。你問完了嗎?」她的模樣好像又要哭了。
貝萊依然鍥而不捨:「再試著想想看,格娜狄亞。不要去管可不可能有人見到你丈夫,假設有人曾見到他,這個人會是誰?」
「再想也沒有用。誰都不可能。」
「一定有這個人。特工古魯厄說,他有理由懷疑某人是嫌犯,所以一定有這個人。」
這個女孩冷冷一笑:「我知道他認為是誰幹的。」
「好,是誰?」
她舉起手放在胸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