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萊再試一次:「嘿,先生,對你們這種不願見人的偏執為何日甚一日有定性的瞭解是一回事,但這無益於我的目的。我要知道的是關於這種偏執的分析,這樣我才能做出正確的反應。我要說服別人像你一樣和我見面。」
「貝萊先生,」奎馬特說道,「你不能把人類的情緒當成正電子腦的反應來看待。」
「我沒有說要你這麼做。我的意思是,機器人學是一種演繹性科學,社會學是一種歸納性科學,這兩者都應用到數學。」
一陣靜默後,奎馬特顫聲道:「你剛剛承認你並不是社會學家。」
「沒錯,不過別人告訴我,你是社會學家,而且是這星球上最好的社會學家。」
「我是這個星球上唯一的社會學家。你甚至可以說,這門科學是我發明的。」
「哦?」貝萊有些猶豫了,要不要問他下一個問題呢?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覺得很無禮,「你看過這方面的書嗎?」
「我看過奧羅拉世界的關於這方面的一些書。」
「你看過地球上的書嗎?」
「地球上的?」奎馬特尷尬地笑了一下,「我根本沒想到要看地球上的科學書籍。呃,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嗯,我很遺憾。我原以為可以從你這裡得到一些明確的資料,有助於我和別人面對面談話,不必——」
奎馬特突然發出一陣隱約的怪聲,像喉嚨裡哽著什麼似的。接著他所坐的那張大椅子向後滑動,「砰」地一聲倒下。
一陣慌亂中,貝萊聽見他悶聲冒出一句「對不起」,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
貝萊揚揚眉毛。老天,這次他到底說錯了什麼鬼話?又做錯了什麼事?
他正打算站起來,腳還沒伸直,一個機器人就走了進來。
「主人,」這個機器人說,「我奉命前來通知你,我的主人等一下會來觀看你的影像。」
「觀看我的影像?」
「是的,主人。你現在也許想喝點飲料吧?」
貝萊的手肘邊多了杯粉紅色的飲料,還有一碟熱烘烘香噴噴的各式點心。
貝萊坐回去,端起飲料小心翼翼地淺嘗一口,然後喝了起來。那碟點心摸起來硬硬熱熱的,入口即化,裡面的餡雖然有點燙,卻軟滑無比。貝萊嘗不出是什麼味道,他懷疑可能是索拉利世界特產的香料或調味料。
他不由得想起地球上限量生產的酵母食物,不知道仿外世界風味的酵母產品有沒有市場。
突然,奎馬特出現在他眼前,打斷了他的思緒。這次奎馬特居然是正面對著他,不過四周的牆壁和地板卻與貝萊房裡的佈置不一樣。現在,奎馬特坐在一張比較小的椅子裡,嘴角的笑容加深了臉上那些細細的皺紋。矛盾的是,這卻讓他看起來更年輕,顯得神采奕奕。
奎馬特說:「真是抱歉,貝萊先生。我原以為我能忍受親眼見到你,事實卻證明這只是我的幻想。我早就快受不了了,你的話更讓我完全失控。」
「哪句話,先生?」
「你說,和別人——」他搖搖頭,舔了一下嘴唇。「我還是不說比較好,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那句話讓我想到我們互相呼呼吸著對方吐出來的空氣,實在太可怕了。」這個外世界人彷彿又身臨其境,嚇得整個人都縮起來,「你不覺得這樣很噁心嗎?」
「我不曉得我有沒有這麼想過。」
「那似乎是一種很髒的習慣。剛才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腦中馬上就浮現這種景象。雖然我沒有正面對著你,但我們畢竟共處一室,你肺裡吐出來的氣一定流到我這邊,進入我的肺裡了。因為我這個人很敏感,所以——」
「老天!」貝萊說,「你們索拉利世界的空氣豈只經過我,它還曾經經過千千萬萬個人的肺,曾經經過動物的肺,甚至魚鰓!」
「這倒是事實,」奎馬特悲哀地搓著臉,「我最好別想那麼多。不過你就在這裡,我們呼吸時會讓我有一種極其接近的感覺。現在我以影像和你會面,就使我覺得安心多了,這實在令我很驚訝。」
「但我們還是在同一幢屋子裡,奎馬特博士。」
「所以我才會說,這種安心的感覺真令我驚訝。雖然我們還是在同一幢房子裡,但以影像會面,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至少現在我知道和陌生人見面是什麼感覺,這種事我再也不幹了。」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在進行見人的實驗?」
「我想我可以稱之為實驗,」這個外世界人說,「雖然只是出於一個小小的動機,結果也很令人困擾,但卻很有趣。這是一次很好的實驗,我也許會把它紀錄下來。」
「紀錄什麼?」貝萊覺得莫名其妙。
「我的感覺啊!」奎馬特也莫名其妙地看著貝萊。
這真是答非所問,總是在重複這種遊戲。貝萊嘆口氣:「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以為你有什麼可以測定情緒反應的儀器,諸如腦波掃描器之類的東西。」他望望四周,沒看到這種裝置,「也許你有一臺不用插電的袖珍型腦波掃描器,我們地球上還沒有這種東西。」
「我相信我不用儀器就能測出自己情緒的性質,」這個外世界人堅持說道,「我的情緒已經夠明顯了。」
「是,是,當然,可是在定量分析方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鬼話!」奎馬特暴躁地打斷貝萊,似乎惱羞成怒了「另外,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事——其實就是我自己的理論,這不是我從書上看來的,是我很引以為豪的——」
「到底是什麼,先生?」貝萊問。
「就是索拉利世界發展文化的態度是以地球過去存在的文化為基礎。」
貝萊嘆了口氣。如果他不讓奎馬特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接下來對方可能不會和他合作。他只好問:「那是什麼態度?」
「斯巴達!」奎馬特把頭一仰,白髮在光源下閃閃發亮,簡直就像一個光環,「我想你一定聽過斯巴達吧?」
貝萊頓時鬆了口氣。還好他年輕的時候對地球的古老歷史頗感興趣,對許多地球人而言,那是一門極吸引人的學問,因為那個時代地球就是唯一,而且正處於巔峰狀態;在那個時代,地球人主宰了宇宙,外世界人根本還不存在。然而地球過去的歷史極其長,萬一奎馬特提到某個他所不熟悉的時期,那他就尷尬了。
還好,斯巴達他是知道的。貝萊謹慎地說:「是的,我看過一些這方面的膠捲書。」
「好,很好。斯巴達全盛時期包括了斯巴達人、庇裡阿西人(附庸民)和希洛人(農奴)。斯巴達人數量最少,但全是公民。庇裡阿西人比較多,是次等階級,人數最多的是奴隸階級的希洛人。當時,希洛人和斯巴達人的人口比例是二十比一,而希洛人不同於機器人,他們是人類,具備人類所有的感覺及缺陷。
「斯巴達人為了確保人口遠遠超過他們的希洛人永遠無法叛變,個個都成了軍事專家。每個斯巴達人都活得像作戰機器一樣,而這種社會型態也確實達到了它的目的,希洛人的叛變從來沒成功過。
「現在,我們索拉利人就有點像是斯巴達人,我們也有自己的農奴,只不過現在不是人而是機器。雖然機器人和我們的數量比例遠比斯巴達的情形嚴重一千倍,但我們不必怕它們叛變。我們享有斯巴達人唯我獨尊的好處,但不用為了嚴格控制機器人而犧牲自己。所以,我們除了學習斯巴達人,另外也學習與他們同時期的雅典人,過富有藝術與文化的生活——」
「我也看過有關雅典人的膠捲書。」貝萊說。
奎馬特的口氣頓時熱情起來:「文明的結構都是呈金字塔型的。當一個人攀向社會的尖峰,他閒暇的時間便會增多,追尋幸福的機會也會變多。當他持續不斷地往上爬時,他會發現享有這種機會的人越來越少,而被剝奪者卻越來越多。總之,如果以絕對地位來衡量的話,不管你在這個金字塔底下第幾層,不管你的生活有多好,你永遠都是被剝奪者。比如說,雖然奧羅拉世界上處境最差的人也比地球上的貴族生活得更好,但相較於奧羅拉世界的貴族,他們仍是被剝奪者;他們要與自己星球上的人相比較。
「因此,正常的人類社會永遠少不了摩擦。革命、反革命,以及革命所引起的鬥爭,造成了人類的不幸。這些例子在歷史上俯拾皆是。
「然而目前在索拉利世界,人類首次登上了金字塔頂端,而下層的被剝奪者則變成機器人。我們有了第一個新社會,一個真正的新社會。自從蘇美爾人和埃及人發明原始城市以來,這是第一個偉大的社會發明。」
奎馬特靠在椅背上微微笑著,似乎很得意。
貝萊點點頭:「這套理論你發表了嗎?」
「將來也許會吧,」奎馬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目前我還沒發表。這只是我第三個貢獻罷了。」
「你另外兩個貢獻也和這個一樣偉大?」
「那跟社會學無關。我以前曾經是一個雕塑師。你看到的這些——」他指著那些雕像「是我創造的。此外,我還是個作曲家,不過我已經老了。瑞開·達爾曼總是和我爭辯應用藝術比欣賞藝術更好,所以我決定研究社會學。」
「聽你的口氣,達爾曼好像是你的朋友。」貝萊說。
「我們認識。無論誰到了我這個年紀,都認識索拉利世界的每一個成年人。不過,我和瑞開·達爾曼的確很熟。」
「達爾曼是個什麼樣的人?」貝萊問。說來奇怪,這個名字卻令他立刻想起格娜狄亞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上次看到她時,她那種氣得他臉都要扭曲了的模樣。
奎馬特神態慎重道:「他很熱愛索拉利世界和這樣的生活方式,他是個很有價值的人。」
「換句話說,他是個理想主義者。」
「是的,你說的完全正確。你從他自願做胚胎工程的工作就看得出來。你知道,這是一種應用藝術,我剛剛跟你說過他偏好應用藝術。」
「自願做這種工作很不尋常嗎?」
「你難道不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是很不尋常。這個工作一定要有人去做,但卻找不到自願的人去做。通常會有一個人被指派擔任這樣的工作,而且必須做好幾年,不過奉命做這件事的人心裡可不會太爽。達爾曼不但自願做這個工作,而且願意把它當作自己的終生職業。他認為這個工作太重要了,不能讓心不甘情不願的指派者來擔當。他還說服我認同他的看法,但我當然永遠不可能犧牲自己自願做這個工作,我不可能做這種事。不過達爾曼犧牲更大,因為他講究個人衛生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
「我還是不太瞭解他的工作。」
奎馬特那張老臉微微泛紅:「你跟他的助手討論這個問題不是更好嗎?」
「先生,」貝萊說,「如果我來這裡之前已經知道他還有個助手的話,我早就找那個助手討論這個問題了。」
「抱歉。」奎馬特說,「因為達爾曼重視他的社會責任,所以他用了一個助手。這個工作以前是沒有助手的,不過達爾曼認為有必要挑一個適合的年輕人親自訓練,以便將來他退休或者去世後接替他的工作。」這個年邁的索拉利人重重嘆了口氣,「他比我年輕多了,沒想到我活得比他還久。我常常和他下棋。」
「怎麼下?」
奎馬特把眉毛一抬:「跟大家一樣啊。」
「你們見到對方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奎馬特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樣,「就算我能忍受,達爾曼也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他雖然是胚胎工程師,可是他的修養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隨便,他是個很挑剔的人。」
「那你們怎麼——」
「就像隨便下棋的兩個人,用兩塊棋盤來下。」這個索拉利人聳聳肩,突然表現得很忍耐的樣子,「噢,我忘了你是地球人。總之我每下一步棋,就會紀錄在他的棋盤上,反過來也一樣,很簡單。」
「你認不認識達爾曼太太?」
「我們以影像會過面。你知道,她是個力場彩繪家,我看過她一些作品。很不錯,也很新奇,可是創造力不夠。不過她的作品還是很有趣,表現出一種敏銳的觀察力。」
「你認為她可不可能謀害親夫?」
「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女人是一種讓人摸不透的生物。可是,這個問題沒什麼好爭辯的,對不對?只有達爾曼太太才能接近瑞開,並殺害他。瑞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因為任何理由讓別人見到他本人。我說過了,他是個很挑剔的人,也許我用挑剔這兩個字太過分了。他毫無異常的地方,一點也不變態,他是個好索拉利人。」
「難道你認為讓我來見你就是變態?」貝萊問他。
「是的,我想我會這麼認為。」奎馬特說,「這的確不尋常。」
「達爾曼可能因為政治因素遇害嗎?」
「什麼?」
「我聽說有人稱他為傳統主義論者。」
「哦,我們都是啊。」
「你是說,索拉利世界不存在非傳統主義論者的團體?」
「無可否認,」奎馬特緩緩道,「有些人認為極端的傳統主義論者很危險。這些人對我們的人口遠遠少於其他星球的事實過分敏感,認為一旦其他外世界發動攻擊,我們毫無防禦的能力。他們這麼想實在很愚蠢,不過這些人為數不多,我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力量。」
「你為什麼說他們愚蠢?索拉利世界在人數居於劣勢的情況下,難道有什麼可以影響權力平衡的法寶嗎?難道你們有什麼新型的武器?」
「武器當然有,不過不是新型的。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人,如果他們不知道這種武器一直都能發揮作用,而且無堅不摧的話,那他們不僅愚蠢,簡直就是瞎子。」
「真的?」貝萊眯細了眼睛。
「當然!」
「你知道那是什麼武器?」
「我們都知道。如果你仔細想想也會知道。也許因為我是個社會學家,所以我比大多數人更容易瞭解這一點。當然,這東西並不是拿來當武器用的,它既不會殺人也不會傷害人,但威力卻無人能擋。由於沒有人能注意到它,所以它更是威力無比。」
貝萊有些氣惱了:「這種不會殺人的武器究竟是什麼?」
「正電子機器人。」奎馬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