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麗莎在路的那頭,朝著他慢慢走過來。
「我可以在這裡待一下嗎?」貝萊問。
「請便。」克羅麗莎說。
「孩子從培養中心畢業後,你們怎麼教他們求愛呢?」貝萊問。
「求愛?」
「彼此認識交往。」貝萊說,他暗自盤算著要怎麼表達才不算失禮,「這樣他們才能結婚。」
「那不是他們的問題,」克羅麗莎回答,「通常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藉由基因分析配成對了。這種做法很聰明吧?」
「他們都願意接受嗎?」
「你說結婚?沒有人願意的。這是一個極具創傷的過程。首先,他們要彼此習慣對方,每天用一點點時間會面。等到消除最初那種厭惡感,他們才會有美妙的結局。」
「要是他們不喜歡自己的伴侶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如果基因分析確定他們適合配對,喜不喜歡根本不重要——」
「我瞭解。」貝萊立刻介面。他想到地球,嘆了一口氣。
克羅麗莎說:「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貝萊不知道再待下去會有什麼收穫。其實,他很高興可以結束和克羅麗莎的談話,不必再問有關胚胎的問題,並採取下一步行動。
他正要告訴她,克羅麗莎突然對著遠處喊道:「喂,你!孩子!我叫的就是你!你在做什麼?」接著,她扭頭大叫,「地球人!貝萊!小心!小心!」
貝萊幾乎沒聽清楚她在叫什麼,只是在她緊急的喊叫下本能地做出反應。他緊張得繃緊神經,心底一陣驚慌,霎時,這廣大的空間,這無窮無盡的穹蒼令他所產生的恐懼感像崩潰了一般,紛紛向他襲來。
貝萊聽到自己嘴裡喃喃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聲音,然後他緩緩跪倒,他甚至感覺自己好像在遠處慢慢倒了下去。
他同時聽到頭上有某個東西「咻」地一聲劃空而過,擊中了什麼。
貝萊閉上眼睛,手指緊緊地揪著一條露出地面的細樹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貝萊睜開眼睛(他一定沒多久就醒來了),克羅麗莎正在遠處斥責一個孩子,有個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貝萊注意到那個孩子手裡拿著一樣有弦的東西,那孩子發現貝萊在注意他,立刻把目光移開。
貝萊氣喘吁吁地掙扎著站起身,赫然發現背後的樹幹上插著一根亮晃晃的金屬桿。他伸手去拔,杆子插得並不深,一下子就拔出來了。他看看杆頭,但沒有摸它。這個杆頭鈍鈍的
,但是,如果他剛剛沒有趴下,這個杆頭還是能穿過他的身體。
他好不容易才抬起腳來向克羅麗莎挪近一步。他對著那個孩子大聲喊:「喂,我在叫你!」
克羅麗莎回過身來,漲紅了臉對貝萊說:「這是個意外,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這是什麼?」
「是箭,只要把它搭在弓上,把弦拉緊,就可以射出去。」
「就像這樣。」那個孩子一點兒也不羞愧地大聲說著,又把一支箭射入空中,還大笑起來。他有著淺色的頭髮,他的動作很靈活。
「我會懲罰你的,現在,你給我走開!」克羅麗莎說。
「等一等!」貝萊叫道,「我要問他一些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他摸摸膝蓋。他剛才倒下時膝蓋被一塊石頭撞得有淤血了。
「畢克。」這個孩子漫不經心地回答。
「畢克,你用那支箭來射我嗎?」
「對。」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沒有得到警告而及時避開的話,你會射傷我?」
畢克聳聳肩:「我本來就想射傷你。」
克羅麗莎急忙插口道:「貝萊,你先讓我解釋一下。我們鼓勵孩子們射箭,因為這種運動不需要接觸身體就能競賽。我們常常讓孩子以互相觀看影像的形式舉辦這類活動。沒想到,現在已經有一些孩子會對著機器人練習射箭了。他們覺得很好玩,而且又不會傷害到機器人。在這個孩子還沒見到你之前,我是這裡唯一的大人,他一定是把你當成機器人才會用箭射你的。」
貝萊仔細聽完她的解釋,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他那張長臉上的冷峻線條更深了。「畢克,你認為我是機器人嗎?」他問。
「不,」這個孩子回答,「你是地球人。」
「好,你走吧。」
畢克轉身吹著口哨跑了。貝萊面向旁邊的機器人,問:「喂,那個孩子怎麼知道我是地球人?他用箭射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在他身邊?」
「是的,主人。我告訴他你是地球人。」
「你有沒有跟他說,地球人是什麼樣的人?」
「有,主人。」
「你怎麼說的?」
「地球人是一種會孳生疾病的低等人類,不應該在索拉利世界出現,主人。」
「誰告訴你的?」
這個機器人默不作聲。
貝萊問:「你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嗎?」
「不知道,主人。這些是我記憶庫裡的資料。」
「所以你跟那個孩子說,我是個會孳生疾病的低等人類之後,他就立刻用箭射我。當時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本來要阻止的,主人。我不可能讓人類受到傷害,即使這個人是地球人。可是他的動作太快了,我來不及阻止。」
「你是不是認為我只是個地球人,不完全算是人類,因此在他行動時猶豫了一下?」
「不,我沒有猶豫,主人。」他很平靜地回答。
貝萊撇著嘴,神色凝重地想:這個機器人說的也許是實話。但他認為這正是一個關鍵。
他問:「當時你在那個孩子旁邊幹什麼?」
「幫他拿箭,主人。」
「我可不可以看看箭?」
機器人走上前來,把十二支箭交到貝萊手中,貝萊小心翼翼地將原先射中樹幹的那支箭移到腳邊,把它和手中的箭對照一番,才把箭還給機器人。
貝萊拾起地上的那支箭,問:「你為什麼要給他這支箭?」
「不為什麼,主人。他向我要箭,我就給他。這是我摸到的第一支箭。他四下尋找目標,發現你在那邊,問我這個陌生人是誰,我向他解釋——」
「我知道你怎麼說的。可是,為什麼只有你給他的這支箭的羽毛是灰色的,其他的箭都是黑色的?」
這個機器人瞪著貝萊,沒有回答。
貝萊問:「是你把這個孩子帶到這邊來的嗎?」
「我們只是隨便走走,主人。」
貝萊望望剛才這支箭所穿過的樹縫,說:「這個孩子是不是這群孩子當中最好的射手?」
機器人低下頭,說:「是的,主人。他是最好的射手。」
克羅麗莎倒抽一口冷氣:「你怎麼猜到的?」
「順理成章。」貝萊諷刺道「請比較一下我手中的箭和其他的箭。只有這支灰羽毛的箭頭看起來油油的。女士,看來我得好好謝謝你了,多謝你的救命之恩。這支沒射中我的箭是塗了毒藥的。」
「不可能!」克羅麗莎叫道,「開什麼玩笑?絕對不可能!」
「玩也好,笑也罷,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隨便你。這座培養中心有沒有可以用來做實驗的動物?把它抓來用箭戳幾下,看它會怎麼樣。」
「可是為什麼有人會——」
「我知道為什麼,」貝萊厲聲道,「問題是,誰?」
「沒有人。」
貝萊又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野蠻地把箭朝克羅麗莎扔過去,克羅麗莎望著那支箭掉落在地。
「撿起來!」貝萊吼道,「除非你想實驗看看,不然就把它給毀了。難道你還要讓它留在那裡刺傷孩子,製造意外?」
克羅麗莎連忙撿起箭,用食指和拇指捏著它。
貝萊跑向建築物最近的一個入口。克羅麗莎小心翼翼地捏著那支箭,跟在他後面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