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維卻拼命搖著頭。「你怎麼能夠做到這些呢,導師?魯菲南……」
「別再提魯菲南了,」甘迪柏開始顯得急躁。「我可以在一瞬間就制住他,我可以叫他在地上亂爬,我可以讓所有的汗密虛人……」他突然煞住了,同時對自己這種言行感到不屑——為了說服這個鄉下女子,他竟然這樣子自吹自擂。不過,縱使他說了這麼一大堆,她仍舊不停地搖著頭。
「導師,」她說:「你這麼說是想叫我別害怕,但我害怕只是為了你,所以你根本不必這樣做。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偉大的學者,可以讓這艘船一路飛過太空。在我看來,不論是誰到了太空都會迷路,除了迷路之外一無是處——我的意思是說一事無成。你會使用我不懂,而且沒有一個汗密虛人懂得的機器。但是你不用告訴我那些心靈的力量,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你說你能對魯菲南做的事,你一樣都沒有做到,當時你還身處險境。」
甘迪柏緊緊抿起嘴唇,就這樣吧,他想。如果這個女子堅持她自己並不害怕,就讓她這樣想又有何妨。然而,他卻不願被她看成懦夫和吹牛大王,反正他就是不願意。
於是他說:「如果說我沒有對魯菲南怎麼樣,實在是因為我並不願意那樣做。我們學者不能對汗密虛人造成絲毫傷害,我們是你們那個世界的客人,這一點你瞭解嗎?」
「你們是我們的主人,我們一直都是這麼說的。」
這使得甘迪柏感到了一點安慰,他又問道:「那麼,這個魯菲南又為什麼會攻擊我?」
「我不知道,」她答得很乾脆。「我想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一定是理智出走——呃,失去了理智。」
甘迪柏咕噥著說:「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會加害汗密虛人。如果我為了阻止他,而被迫——傷害他,那麼別的學者就會瞧不起我,我還可能因此被解除職位。然而,為了避免自己受到重創,我也許不得不略施一點手段——儘可能小的手段。」
諾維突然顯得垂頭喪氣。「那麼,當時我根本不用像個大傻瓜一樣衝出來。」
「你做得完全正確,」甘迪柏說:「我剛才說過,如果我傷害他的話,將會造成不良後果,你卻替我免去這個麻煩。你阻止他,等於幫了我一個大忙,我心中一直感激萬分。」
她隨即又展現出了笑容——充滿喜悅的笑容。「這麼說我就懂了,怪不得你會對我這麼好。」
「我當然很感激你,」甘迪柏的對答顯得有些慌亂。「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你必須瞭解我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可以對付一大群普通人,任何學者都能辦到——地位高的學者更是輕而易舉,而我告訴過你,我是其中的佼佼者。放眼當今銀河,還沒有一個人能夠與我為敵。」
「只要你這麼講,導師,我就絕對相信。」
「我的話都很認真,好了,現在你還會為我感到害怕嗎?」
「不會了,導師。只不過……導師,是不是隻有我們的學者才能把心靈看穿?在別的地方,有沒有其他的學者能和你對抗?」
甘迪柏突然嚇了一大跳。這女子的確擁有驚人的洞察力。
現在他不得不撒個謊,因此他說:「完全沒有。」
「可是天上的星星那麼多,我曾經試著數過,結果怎麼數都數不清。假如說有人住的世界和星星一樣多的話,難道別的世界都沒有學者嗎?我的意思是說,除了我們那個世界的學者之外?」
「沒有了。」
「萬一有的話怎麼辦?」
「即使有的話,他們也不會像我這麼厲害。」
「如果他們趁你還沒有發覺之前,就突然向你偷襲呢?」
「他們辦不到的,如果有任何陌生的學者接近,我有辦法立刻察覺。早在他準備對我不利之前,我就已經知道了。」
「你能跑得掉嗎?」
「我根本不需要跑——」(他馬上料到她不會接受這句話)「我很快就要登上一艘新的太空船,一艘全銀河最優秀的太空船,假如我必須跑的話,他們也不可能抓得到我。」
「他們會不會改變你的思想,讓你自願留下來?」
「不會的。」
「他們可能人多勢眾,而你卻只有一個人。」
「只要他們一齣現,我立刻就能察覺,可以馬上掉頭就走,他們根本想像不到我的反應會那麼快。然後我們整個世界的學者便會聯手對付他們,他們一定抵擋不了。而他們想必也瞭解這種結果,所以絕不敢動我分毫。事實上,他們根本不希望被我發現——但是我卻一定會找到他們。」
「因為你比他們棒很多嗎?」諾維問道,臉上還閃著一種遲疑的驕傲。
甘迪柏不禁對她肅然起敬,她天生的智慧與敏捷的領悟力,都令他感到與她相處是一大樂事。黛洛拉·德拉米發言者那個口蜜腹劍的怪物,當初逼他帶著這個汗密虛農婦同行的時候,絕對想不到竟然會幫了他一個天大的忙。
他答道:「不,諾維,並不是因為我比他們棒——雖然這也是事實,而是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我?」
「一點都沒錯,諾維,你曾經猜到這一點嗎?」
「從來沒有,導師,」她感到很困惑。「我能做些什麼呢?」
「是你的心靈——」說到這裡,他突然抬起手來搖了搖。「我並沒有透視你的思想,我只是觀察你的心靈表層,它看起來極為平滑光潤。」
她甩手按著自己的額頭,問道:「因為我沒有學問,導師?因為我很笨嗎?」
「不是的,親愛的。」他脫口而出。「因為你非常誠實,沒有半點虛偽狡詐;因為你很純樸,從來不會口是心非;因為你有一顆溫暖熱情的心,還有……還有其他種種因素。假如別的學者發射出任何力量,想要碰觸我們的心靈——你的和我的,你那光滑的心靈表面立刻就會顯出痕跡。我在自己尚未感到那股力量之前,就可以先察覺那個痕跡,及時採取反擊策略,也就是說將那股力量擊退。」
他這番話講完之後,兩人維持了良久的沉默。甘迪柏注意到諾維眼中不只盈溢著喜悅,同時還摻雜著興奮與驕傲。最後,她輕聲打破了沉默:「這就是你帶我同行的原因?」
甘迪柏點了點頭。「是的,這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
「我要怎樣做,才能儘量幫忙呢,導師?」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已經幾乎接沂耳語。
他回答說:「保持冷靜,不要害怕,只要……只要維持你原來的心境。」
她說:「我一定會這樣做的,我要站在你和危險之間,就像上次擋住魯菲南那樣。」
說完她就離開了駕駛艙,甘迪柏默默望著她的背影。
她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女人,這麼單純的一個人,為何包容著如許的複雜度?在她光滑的心靈表層之下,蘊藏著巨大的智慧、悟性與勇氣,他還能再多要求什麼,誰還能擁有更多?
此時,他心中又出現了蘇拉·諾維的影像(不是一名發言者,不是第二基地的成員,甚至沒有受過任何教育),她戰戰兢兢地站在他身旁,在即將上場的壓軸戲中,扮演著一名不可或缺的配角。
然而他現在還看不清楚其中的細節——還無法預料到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