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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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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微微聳了聳肩,然後又補充道:「至少,故事是這麼說的。這個故事早在蓋婭建立之前就開始流傳,我不敢保證它是真的。」

其他三個人一直都在專心聽著。此時寶綺思點了點頭,好像她以前就聽過這個故事,剛才只是要確定杜姆沒有講錯。

裴洛拉特一臉嚴肅,沈默半晌,然後猛地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

「不,」他啞聲說道:「這根本沒有意義。我們無法用任何觀測或推理,來證明這個故事的真實性,所以它只能算是一種臆測。但是姑且不追究這一點,假設它的確是真的吧!我們所存在的這個宇宙,仍舊只有地球發展出豐富的生命與智慧型物種,所以在這個宇宙中,不論它是僅此一家,還是無限多個可能中的一個,地球這個行星一定有什麼唯一的特點,我們仍然要探究這個唯一性到底是什麼。」

接下來又是好一陣子的靜默,結果是崔維茲最先有反應。

他搖了搖頭。「不對,詹諾夫,話不是這麼說。讓我們做一個假設:如果純粹是出於巧合,在銀河十億顆可住人的行星上,只有地球發展出豐富的生態,最後產生了智慧型生物,這樣的機會是一比十億兆,也就是十的二十一次方分之一。假如真是如此,那麼在十的二十一次方個可能的實相中,就有一個含有這樣子的銀河,而那些不朽者剛好選擇了這個實相。所以在我們這個銀河中,只有地球這顆行星能夠發展出複雜的生態、智慧型物種與高等的科技。這並不是因為地球有什麼特別之處,純粹只是一種巧合。」

崔維茲繼續以深思熟慮的口氣說:「事實上,我認為還應該存在許多其他的實相,在那些實相中,唯一發展出智慧型物種的行星可能是蓋婭,可能是塞協爾,可能是端點星,或者是我們這個實相中完全沒有生命跡象的某顆行星。當然還有更多其他實相,其中的銀河包含一種以上的智慧型物種,那些實相的數目一定很龐大,所以比較之下,上述的極端情形僅佔極微小的比例。我相信,如果那些不朽者檢查過足夠多的實相,他們就會發現有一個實相,其中每顆可住人行星都獨立發展出智慧型物種。」

裴洛拉特說道:「難道我就不能主張是不朽者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其中的地球與其他實相中的地球都不相同,基於某種理由,這個地球特別適於發展出智慧?事實上,我還可以進一步假設,不朽者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其中的銀河與其他實相中的銀河都不相同,基於某種理由,銀河中只有地球一顆行星能夠發展出智慧。」

崔維茲說:「你可以這麼主張,不過我認為我的說法比較有道理。」

裴洛拉特有點冒火,「那純粹是主觀的認定,當然——」

杜姆趕緊打岔:「這種邏輯上的詭辯,是永遠不會有結論的。好啦,我們不要破壞一個愉快閒適的夜晚——至少我自己十分珍惜這個氣氛。」

裴洛拉特勉力放鬆緊繃的情緒,讓火氣慢慢消退。最後,他終於露出了微笑說道:「遵命,杜姆。」

寶綺思一直乖乖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裝出一副正經的模樣,崔維茲原本不時瞅著她,此時說道:「這個世界又是怎麼來的,杜姆?我是指蓋婭,以及它的群體意識。」

杜姆仰著頭,以高亢的音調笑了幾聲,一張老臉上堆滿了皺紋。「仍舊只有傳奇!當我讀到有關人類歷史的紀錄時,有時也會想到這些問題。歷史紀錄不論如何仔細地收藏、歸檔、電腦化,時間一長總會變得模糊不清。故事像滾雪球一般增加,傳說則像灰塵一樣累積,越是久遠的歷史,上面積聚的灰塵就越厚,最後終於退化成了傳奇。」

裴洛拉特說:「我們歷史學家對這種過程相當清楚,杜姆。傳奇自有吸引人的地方,大約十五個世紀之前,列貝爾·堅納拉特就曾經說過:‘精采的虛構情節驅逐乏味的歷史真相’,現在這句話已經被奉為‘堅納拉特定律’。」

「是嗎?」杜姆說:「我本來還以為這只是我自己發明的諷刺呢。嗯,由於這個所謂的堅納拉特定律,我們過去的歷史充滿了朦朧的美感——你們知道機器人是什麼嗎?」

「我們到了賽協爾才知道的。」崔維茲隨口答道。

「你們看到過?」

「不,有個賽協爾人問過我們相同的問題,我們回答不知道,那人就向我們解釋了一番。」

「原來如此。你們知道,人類曾經和機器人共同生活過一段歲月,但是相處得並不好。」

「這點我們也聽說了。」

「機器人都受到所謂‘機器人三大戒律’的嚴格約束,這一點可以追溯到史前史。三大戒律有好幾種可能的版本,根據正統的看法,它的內容是這樣的: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亦不得坐視人類受到傷害而袖手旁觀:二、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除非該命令牴觸第一戒律;三、機器人必須保衛自身的存在,除非此一行動牴觸第一或第二戒律。

「等到機器人變得越來越聰明能幹之後,就對這些戒律,尤其是最高優先的第一戒律,做出越來越廣義的詮釋,並且越來越以人類的保護者自居。但它們的保護卻剝奪了人類的自由,使人類越來越難以忍受。」

「其實機器人完全是出於善意,它們顯然都在為人類著想,為所有人類的幸福而不斷努力,可是這樣反而更令人無法消受。」

「機器人的每一項進展與突破,都使得這種情況更為變本加厲。後來機器人甚至發展出了精神感應力,這表示連人類的思想都會被它們偵知,從此之後,人類的行為便受到機器人更嚴密的監督。」

「同時,機器人的外形變得越來越像人類,可是它們的行為卻讓人一眼就能看穿,徒具人形只讓它們更惹人反感。所以,這種情況當然會有個了結。」

「為什麼會‘當然’呢?」裴洛拉特一直聚精會神地聽著,直到現在才開口發問。

杜姆說:「這是機器人鑽邏輯牛角尖的必然結果。最後,機器人進步到了具有足夠的人性,終於體認到人類為何會憎惡它們,因為它們名義上雖然為人類著想,實際上卻剝奪了人類應有的一切。結果機器人不得不做出決定,不論人類照顧自己的方式多麼拙劣、多麼沒有效率,也許還是讓人類自生自滅比較好些。」

「因此,據說永恆之境就是機器人所建造的,而機器人自己則成為不朽者。它們找到了一個特殊的實相,認為人類處身其中最為安全——也就是獨處於銀河之中。在它們盡到照顧人類的責任之後,為了切實地、徹底地奉行第一戒律,機器人遂自動終止了運作。從此以後,我們才算是真正的人類,藉著我們自己的能力,獨力發展一切的科技文明。」

講到這裡,杜姆稍微停頓了一下,視線輪流掃過崔維茲與裴洛拉特,然後繼續說:「怎麼樣,你們相信這些說法嗎?」

崔維茲緩緩搖著頭。「不相信,我從未聽說有任何歷史紀錄提到這種事。你呢,詹諾夫?」

裴洛拉特說:「某些神話跟這個故事似乎有類似之處。」

「得了吧,詹諾夫,我們隨便哪個人編個故事,都可以找到好像合拍的神話傳說,只要加上天花亂墜的解釋就行了。但我指的是歷史——可靠的紀錄。」

「喔,這樣的話,據我所知應該沒有。」

杜姆說:「我並不感到意外,早在機器人銷聲匿跡之前,許多人為了追求自由,便已經成群結隊離開地球,遠赴更深的太空去建立無機器人的殖民世界。大多數的殖民者來自過度擁擠的地球,當然記得人類對機器人長久以來的排斥。新的世界一切從頭開始,他們甚至不願回顧過去痛苦的屈辱——每個人都像小孩一樣,被迫接受機器人保母的照顧。因此他們沒有保留任何紀錄,久而久之便全部忘得一乾二淨。」

崔維茲說:「這太可能吧。」

裴洛拉特轉向他說:「不,葛蘭,並非全然沒有可能。每一個社會都會自行創造自己的歷史,也都喜歡湮滅卑微的出身,消極的做法是任其漸漸被人遺忘,積極的做法是虛構出一些英雄事蹟。當年的帝國政府,就曾試圖抹殺帝國之前的歷史,以便製造帝國永恆的神秘假相。此外,關於超空間紀元之前的紀錄,現在也幾乎全部消失,而你自己也明白,如今大多數人都不知道有地球這顆行星。」

崔維茲反駁道:「你不能同時接受這兩種說法,詹諾夫。如果整個銀河都忘卻了機器人,為什麼蓋婭偏偏會記得?」

寶綺思忽然發出女高音般的輕笑,搶著回答:「因為我們不一樣。」

「是嗎?」崔維茲說:「哪一點不一樣?」

杜姆接道:「好了,寶綺思,讓我來講吧。我們的確與眾不同,兩位端點星的客人。從機器人國度逃出來的流亡團體,其中有一批人循著賽協爾殖民者的路線,最後終於抵達蓋婭。也只有他們這一批人,從機器人那裡學到了精神感應的技藝。

「你可知道,那的確是一門技藝。它本是人類心靈與生俱來的潛能,卻必須藉由非常微妙而困難的方式,才有辦法發展出來。想要將這個潛能發揮到極致,必須經過許多代的不斷努力,不過一旦有了好的開始,它就能自動發展下去。蓋婭意識就是這個潛能的極致,我們已經花了兩萬多年的工夫,卻仍未達到完美的境界。在我們發展精神感應的過程中,很早便體會到了群體意識的存在,首先僅限於人類,然後再擴及動物,接下來是植物;最後,在幾個世紀之前,擴大到了行星本身這個無生命結構。」

「由於這一切都源自機器人,因此我們並沒有忘記它們,我們將它們視為導師,而非我們的保母。我們總是認為,它們幫我們開啟了心靈中另一扇門,從此我們再也不希望被關上,哪怕只是一時一刻。所以說,我們始終懷著感激的心情追念它們。」

崔維茲說:「你們過去曾經是機器人的孩子,現在這麼一來,你們又成了群體意識的孩子。你們不是跟過去一樣,仍舊失去人性的尊嚴嗎?」

「這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崔。我們現在所做的,完全是出於自己的抉擇——我們自己的抉擇,因而兩者不能相提並論。我們並沒有受到外力的強迫,而是由內而外發展出來的,這點我們絕對不會忘記。此外,我們還有一個與眾不同之處,我們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世界,再也沒有另一個世界和蓋婭一樣。」

「你們怎能如此肯定?」

「我們當然能夠肯定,崔。如果還有一個與我們類似的世界級意識,即使它遠在銀河的另一端,我們也能夠偵測得到。比如說,我們就能偵測出來,你們那個第二基地的群體意識正在起步,不過這只是近兩個世紀的事。」

「就是在騾亂時期嗎?」

「對,他本是我們的一分子。」杜姆顯得面色凝重。「他是一個畸變種,擅自離開了蓋婭,當時我們太過天真,以為那是不可能的事,所以沒有及時採取制止行動。後來,當我們將注意力轉移到外在世界時,便發覺了你們所謂的第二基地,於是就把這件事留給他們處理。」

崔維茲茫然地睜大眼睛,愣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喃喃說道:「再來,就可以接上我們的歷史課本了!」

然後他搖搖頭,故意提高音量說:「蓋婭這麼做,是不是太孬種了點?他應該是你們的責任。」

「你說得對,可是當我們終於放眼銀河之後,才曉得過去根本是有眼無珠。因此,騾造成的悲劇反倒成了我們的警鐘。直到那時,我們才察覺到一個事實,就是我們遲早將面臨一個嚴重的危機,現在危機果然來臨了。然而多虧騾所引發的意外事件,我們早已有了充分的準備。」

「什麼樣的危機?」

「一個足以使我們毀滅的危機。」

「我才不相信,你們先後逐退了帝國、騾、賽協爾,你們擁有強大的群體意識,可以在千百萬公里之外抓住太空中的船艦,你們有什麼好怕的?看看寶綺思,她看起來一點都不慌張,她根本不認為會有什麼危機。」

寶綺思將一條美腿擱在椅子扶手上,故意衝著崔維茲扭扭腳趾頭。「我當然不擔心,崔,反正你會處理的。」

崔維茲大吃一驚:「我?」

杜姆說:「蓋婭藉著上百種微妙的安排,才把你帶到這裡來,就是要你來替我們應付這個危機。」

崔維茲瞪著杜姆,臉上的表情漸漸由驚愕轉為憤怒。「我?銀河如此浩瀚,為什麼偏偏是我?這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管怎麼說,崔維茲,」杜姆用一種催眠似的平靜口吻說:「你,只有你,銀河雖然如此浩瀚,卻也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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