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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奧登(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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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頑固。他全心全意地照顧這個家。」

「杜阿呢?」

「杜阿?我來這裡就是——你知道,她非常與眾不同。」

羅斯騰點點頭,「是的,我知道。」奧登看著他,覺得他說這話時神情有些憂鬱。

奧登沉默了一陣,決定直接講出問題的所在。他說:「羅斯騰先生,您當年把她帶來,帶給我和崔特,僅僅是因為她的奇特嗎?」

羅斯騰說:「難道這很奇怪嗎?你自己就是個非常與眾不同的人,奧登。你還跟我不止一次地提過,崔特也非同一般。」

「是的。」奧登贊同地回答道,「他的確不一般。」

「這麼說,難道你們的家庭中不該再有個與眾不同的情者嗎?」

「與眾不同會有很多種表現形式。」奧登沉吟著,「有時候,杜阿的古怪舉止會惹惱崔特,也讓我很擔心。我跟您提過嗎?」

「經常。」

「她不喜歡——交媾。」

羅斯騰認真地聽著,沒有一點困惑的表情。

奧登繼續往下說:「在我們交合的時候,她自然也感到歡娛。但想勸說她開始交合卻不太容易。」

羅斯騰問道:「那崔特呢?他怎麼看待交媾?我是說,除了當時的快感以外,他怎麼看待?」

「孩子,當然是為了孩子。」奧登回答,「我也喜歡孩子,杜阿也一樣。不過崔特是撫育者。您能理解嗎?」(奧登忽然想到,羅斯騰不見得能完全理解家庭的意義。)「我儘量理解。」羅斯騰說,「按照我的判斷,交媾對崔特的意義超過歡娛本身。而你呢?除了快感以外,你還有什麼感受?」

奧登想了想,「我想您應該明白。有一種思維上的刺激。」

「嗯,我知道,我只是提醒你注意。我只是想讓你不要忽視這點。你以前多次跟我提起,每次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媾,其中經歷了莫名的時間流逝——我必須承認,的確會有很長一陣子看不見你——每次這時,你都會突然發現,自己弄懂了很多以前不太理解的東西。」

「就好像在那段時間裡,我的思維繼續保持活躍一樣。」奧登說,「好像這段時間對我的思考必不可少,雖然當時我完全感覺不到時間流逝,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在這段時間裡,我思考得更深遠,更有效率,完全不用為其他無謂的瑣事分心。」

「對。」羅斯騰表示同意,「當你恢復意識時,思維就會有很大突破。在理者之中,這種情況很普遍,儘管我不得不承認,誰也不如你提高得這麼大。說實話,我認為有史以來沒有哪一個理者能達到你的程度。」

「真的?」奧登問道,努力掩飾心中的得意。

「換個角度說,也沒準我是錯的,」看到奧登突然故意熄滅所有光亮,羅斯騰微微有些笑意——「不過別想那麼多了。回到我們的問題上來,目前的狀況是,你和崔特兩個,從交媾中所得的東西超過了歡娛本身。」

「是的,毫無疑問。」

「那杜阿呢?除了歡娛,她能得到什麼?」

久久的沉默。「我不知道。」奧登說。

「你問過她嗎?」

「從來沒有。」

「那麼,」羅斯騰說,「我們暫且假設她除了快感以外什麼都得不到;而你和崔特卻可以有超出快感的收穫。那樣的話,她為什麼要比你們更熱衷於交合呢?」

「可別的情者卻不需要那麼多——」奧登馬上爭辯。

「杜阿可不是一般的情者,我記得你總這麼說,口氣還很得意。」

奧登羞愧得無地自容,「我一直覺得這是兩回事。」

「那又該怎麼解釋呢?」

「很難解釋。我們三個組成了一個家庭,在其中互相感知,互相理解。在某種程度上說,家庭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我們都是其中的一部分。這個個體從產生到消亡,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渾然不覺。要是我們在這個問題上想得太多,糾纏太深,這個個體就會面臨解體的危險。所以我們從來不會過多考慮。我們——」奧登絕望卡殼了,覺得根本說不清,「跟別人解釋家庭的事,實在很困難——」

「不過我已經儘量理解了。你說過,你在腦海中抓住了一點杜阿內心的想法。她好像有什麼事情在瞞著你,是嗎?」

「我不敢肯定。只有一點模糊的印象,不時在我腦海角落閃現。」

「是什麼?」

「有時候我想,杜阿不願意生一個小情者。」

羅斯騰嚴肅地望著他,「我記得你們只有兩個孩子,一個小理者和一個小撫育者。」

「是的,只有兩個。你知道,情者是最難孕育的。」

「我懂。」

「而杜阿不願意費力攝取必要的能量。她根本不願意。她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藉口,可是沒一條能說得過去。在我看來,她好像就是不願意生個情者,不管是出於什麼動機。對於我個人而言——要是這陣子杜阿的確不願意——那沒關係,就隨她去吧。可是崔特是個撫育者,他渴望得到孩子;他必須得到那個孩子。不管怎麼說,我不想讓他失望,即使是因為杜阿也不行。」

「要是杜阿有什麼確切合理的緣由,不生那個孩子的話,你的觀點會不會有所改變?」

「我自己一定可以接受,但是崔特不行。他根本不理解那麼多事。」

「你會不會盡量勸服他呢?」

「我會的,我會盡力而為。」

羅斯騰說:「你有沒有想過,幾乎所有凡人,」他在此頓了一下,好像在尋找合適的詞彙,後來還是使用了凡人們常用的那種——「在孩子降生之前——全部三個孩子,最後一個是小情者——都不會逝去。」

「是,我知道。」奧登不明白,為什麼羅斯騰以為他會忽略這種最基本的常識。

「這麼說,小情者的降生,也就意味著逝去時刻的臨近。」

「一般是這樣,不過還是要等到那個小情者長大為止——」

「但逝去的時刻必將來臨。杜阿心裡會不會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怎麼可能,羅斯騰?我們必將逝去,就像註定要交合一樣。即使你不願意,又能怎麼樣呢?」(長老們不會交合,或許他們不懂。)「假設一下,如果杜阿就是不想逝去呢?你會怎麼說?」

「為什麼?我們最終必定會逝去。如果杜阿只是想晚一點生那個孩子,我或許會遷就她,甚至會勸崔特也這麼幹。但要是她永遠都不想要,那就行不通了。」

「為什麼?」

奧登思考了一陣,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緒。「我不敢說,羅斯騰先生,不過我知道我們必將逝去。每天醒來,我對這件事的理解都會更加深刻,有時候我甚至會以為,自己知道其中的緣由。」

「我有時候覺得,奧登,你是個哲學家。」羅斯騰淡淡地說,「讓我們再想想看。等到你們的孩子都長大以後,崔特感到自己一手將他們養大,感到一生功德圓滿,只等著逝去了。而你,會感到自己一生學到無數知識,感到心滿意足,也在等著逝去了。而這時候,杜阿呢?」

「我不知道,」奧登可憐巴巴地說,「其他情者們一輩子都聚在一起,整天唧唧喳喳地,倒也自得其樂。

可是杜阿絕不會這麼幹。」

「對,她與眾不同。她什麼都不感興趣嗎?」

「她喜歡聽我談論我的工作。」奧登咕噥著。

羅斯騰說:「噢,奧登,這沒什麼可羞愧的。所有理者都會給他的左伴和中伴講自己的工作。你們都假裝從來不會,可是所有人都這麼幹。」

奧登說:「但是杜阿確實在聽。」

「我完全相信。她不像別的情者。你有沒有意識到,她在交合以後,也會理解得更快更深刻?」

「對,有幾次我也注意到了。不過,我也沒有特別當回事——」

「因為你心裡確信,沒有一個情者能真正理解這些東西。不過看樣子,杜阿身上有很多理者的特質。」

(奧登尊敬地注視著羅斯騰,目光中帶著驚愕。有一次,只有一次,杜阿曾經給他講起自己童年時的那些不快;講到其他情者們嘲諷的尖叫;講到她們給她起的那個惡毒的綽號——「左情者」。難道羅斯騰聽說過這些事?……不過此時,尊敬的導師只是平靜地看著自己的學生。)奧登承認:「我有時候也這麼認為。」接著他大聲說,「我以此為榮。」

「這沒錯,」羅斯騰說,「為什麼不告訴她呢?如果她喜歡被自己的理者特質指引,那為什麼不順應呢?你可以教給她更深奧的東西,回答她的種種問題。你覺得這樣會給你家丟臉嗎?」

「我倒是無所謂……不過,這樣做有什麼必要嗎?崔特會認為我們純粹是浪費時間,不過他那邊好處理。」

「告訴他,如果杜阿能從生活中得到更多東西,能感到此生沒有虛度,那麼她就不會像現在那樣害怕逝去,也就不會再反對生下第三個孩子。」

聽了這話,奧登心裡一下子卸去了一塊大石頭,輕鬆了很多。他感激地說:「您是對的。我感到您說得完全正確。羅斯騰先生,您的理解如此深刻,長老們有您做領袖,我們的平行宇宙計劃怎麼可能失敗呢?」

「我做領袖?」羅斯騰笑了,「你忘了,現在領導我們的是伊斯特伍德。在這個專案上,他是真正的英雄。沒有他,工作簡直無法想像。」

「噢,對。」奧登回答,很是羞愧。他從未見過伊斯特伍德。事實上,到現在為止,奧登還從未聽說有哪個凡人真正遇到過他,雖然不少人都說自己遠遠望見過那個身影。伊斯特伍德是個新長老。說他新,是指至少奧登小的時候,從來沒聽人提起過他。這是不是意味著伊斯特伍德現在是個年輕的長老,而以前,在奧登是個小理者的時候,他還是個小長老。

這些都無所謂。眼下奧登只想回家。他不能跟羅斯騰擁抱,表示感謝,不過他還是再次致謝,然後滿懷喜悅地匆匆離去。

在他的喜悅中夾雜著些許自私的成分。並不是對未來小情者遙遙的期待,或者崔特那時無法形容的開心,甚至不是看到杜阿如人所願的欣慰。此刻最讓他激動的,是眼前的隨之即來的愉悅。他將要敞開胸襟,教給杜阿一切知識。他敢肯定,其他所有理者都不會有這樣的享受,因為他們沒有誰擁有一個像杜阿一樣的情者做伴侶。

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享受,前提是崔特能理解事情的必要性。他必須跟崔特談一談,不管怎樣也得勸他耐住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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