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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杜阿(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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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不能,」奧登回答,「他們變化得太快,我抓不住。有時候我也能聽出他們在說什麼,特別是交合以後,但也只是發音,意思根本理解不了。而且,也僅僅是有時而已。這種感覺就像情者的一些小把戲,她們即使能做出來,其實心裡也還是不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麼。當然,你不同。」

杜阿卻說:「我想我能聽懂一點。不過長老們恐怕不太喜歡這樣。」

「噢,繼續。我很想知道。試試看,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在談什麼?」

「可以嗎?真的沒事?」

「試試嘛。萬一被發現了,他們要是生氣的話,我就說是我讓你乾的。」

「你保證?」

「我保證。」

杜阿慢慢接近那兩個長老,心中惶惶不安。她全身放鬆,排除雜念,準備接受長老們的意識波動。

她說:「興奮!他們很興奮。有一個新人。」

奧登說:「他們說的或許是伊斯特伍德。」

這是杜阿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她接著說:「真好笑。」

「什麼好笑?」

「我感覺到一個巨大的太陽,真的很大。」

奧登看上去若有所思,「差不多,他們說的或許真是這個。」

「怎麼可能呢?」

就在這時,那兩個長老發現了他們。長老很友好地走過來,用凡人的語言跟他們打了聲招呼。杜阿窘得不知如何是好,非常擔心他們發現了她的竊聽。不過,就算他們發現了,也還是沒說什麼。

(奧登後來告訴她,其實極少有機會能看到長老們用自己的語言交談。他們一般都很尊重凡人,只要有凡人在身邊,他們往往會暫停手裡的工作。「他們很喜歡我們,」奧登說,「長老們都是非常友善的人。」)以後的日子裡,奧登偶爾還會帶她去長老洞穴——通常都是崔特被孩子纏住,無暇顧及他們的時候。奧登也不會主動跑去告訴他。他如果知道了,肯定又會覺得區是對杜阿的縱容和溺愛,這樣下去杜阿只能越來越遠離陽光,討厭進食,交媾的效果也就越來越差……跟崔特談話,五分鐘之內必定會扯到交媾上。

她自己也去過一兩次。每次一個人到那裡,她心裡都戰戰兢兢,儘管遇到的所有長老都很友好,總是「非常友善」,就像奧登說的一樣。不過看起來沒人把她當回事。每次她提出問題的時候,他們總是很開心,不過更像是被逗樂了——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他們的回答也總是非常簡短,不會認真解釋。「這就是臺機器,杜阿,」他們會說,「具體的奧登會告訴你。」

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見過伊斯特伍德了。她從來沒敢問那些長老的名字(除了羅斯騰以外。奧登給她當面介紹過,還給她講過許多他的事).有時候她覺得自己遇見的某個長老沒準就是伊斯特伍德。奧登也曾提過他,口氣無比敬仰,還有一點點嫉妒。

她後來瞭解到,他正從事一項無比重要的工作,所在的洞穴也不是一般凡人能去的。

她在頭腦中慢慢整理奧登說過的話,一點點分析,最後發現整個世界普遍食物匱乏。奧登極少稱之為「食物」,他一般都說是「能量」,還說這個是長老們使用的詞彙。

太陽正在走向衰亡,但伊斯特伍德已經發現瞭如何從遠方獲取能量。這個「遠方」遠遠超過太陽,也超過夜幕中閃爍的七星。(奧登曾說那七顆星是七個遙遠的太陽,更遠方還有更多的星星,只不過太黯淡,一般都看不到罷了。崔特聽了這話還反駁說,要是那些星星都看不見,那它們的存在又有什麼價值?他根本不相信這些鬼話。奧登不想爭辯,隨口說:「算了吧,崔特。」

杜阿其實也想問問,想說的話跟崔特差不多。但看到奧登的反應後,她打消了這個念頭。)眼前這個世界看上去似乎有用不完的能源。食物完全夠吃——除非哪天伊斯特伍德和別的長老們把合成食物做得好吃一點,不然的話,誰也不會碰那東西。

就在幾天前,她還跟奧登說:「你還記得嗎?很久以前你帶我去長老洞穴,我在一邊聽長老們的談話,覺得他們在談論一個巨大太陽的事。」

奧登努力想了一陣,最後說:「我記不大清楚了。

不過你接著說好了。後來怎麼了?」

「我一直在想這件事。那顆大太陽會不會就是新的能量來源?」

奧登笑著點點頭:「不錯,杜阿。雖然不完全準確,不過對於情者而言,能作出這種推斷已經很不錯了。」

現在,杜阿慢慢遊動,腦海裡胡思亂想,心裡也亂作一團。不知不覺間,她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長老的洞穴。她思忖著,自己是不是該趁這種竊聽行為還沒有被長老察覺,就此停住,掉頭回返。不過,回到家裡,她又要面對崔特不可避免的怒氣,這時——就在她想到崔特的時候——她感應到,崔特來了。

這種感覺瞬間變得無比強烈。一開始,她還以為崔特仍在家裡,自己只不過遙感到他的意識。不!他就在這兒,同她一樣,他也在長老洞穴裡。

他來這兒幹什麼?來找她?難道他要在這兒跟她大吵一架?難道他蠢過了頭,要向長老告狀嗎?杜阿覺得自己快受不了了——就在這時,杜阿心中冰冷的厭惡不見了,轉而感到無比震驚。因為她發現崔特心裡壓根兒沒有想她。他根本沒有意識到她在附近。她能感到,他心中充滿了難以抑制的狂喜,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不過喜悅之中還夾雜著一絲恐懼,一些對自己將來行為的憂慮。

杜阿想更深入地窺視他的內心,找出更多東西,至少要發現他幹了些什麼,為什麼這麼幹。可是,她再往深處探索,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了。既然崔特還沒發現她在附近,那麼她現在只想確保一件事——讓他繼續矇在鼓裡。

這時,幾乎出於本能,她開始行動了。這個行動正是片刻之前她幾乎發誓終生不再幹的那種事。

或許這是源於她的那段回憶,那段她跟多瑞爾童年談話的回憶;或者是源於她身體的記憶,那種摩擦岩石、滲入巖體的石慰經歷。(關於這個行為,還有一個複雜的成人用詞。不過她一直覺得那個詞難以啟齒,不如孩子們用的這個輕鬆。)不管怎麼說,她當時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正在幹什麼,或者說幹了些什麼。她只是不自覺地滲入最近的一堵牆裡。

進去了!整個身體完全滲入!

恐懼漸漸減輕,她心中感到奇妙無比,她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崔特在身邊匆匆而過,完全沒意識到只要伸出手去就能碰到自己的伴侶。

不過此時,杜阿已經不再擔心崔特是不是為了她才來到長老洞穴。

她已經完全忘記了崔特的存在。

她心中只剩下純粹的震驚。即使在小時候,她也從未跟一塊岩石完全融合,也沒見過任何人做到(儘管總有不少傳言,說某人可以做到).毋庸置疑,從來沒有一個成年情者這麼做過,或者有可能做到。即使以情者的標準來看,杜阿身體的稀薄程度也是不可思議的(奧登總喜歡這麼說),她的厭食更加劇了這一特質(崔特就是這麼說的).她完全滲入牆體,這足以證明她體質的稀薄。這個證據比右伴的所有責備加起來都要有力。此時她心中不免有點愧疚,覺得對不起崔特。

然後,她又感到一陣更強烈的羞愧。萬一她被別人看到怎麼辦?她,一個成年人……

要是有個長老路過,在附近閒逛——在他人注視之下,她絕對不會脫出岩石:可是她又能撐多久呢?萬一被人發現怎麼辦?即使在最驚慌失措的時候,她也能感應到長老們的存在——他們都在遠處。

她停住不動,努力平靜下來。岩石充斥她的身體,包圍著她,使她心中產生了一種陰鬱的平靜,不過並不難受。相反,她的感官比平時更加敏銳。她甚至能感到,崔特繼續以堅定的步伐遠去,這種感覺強烈得好像崔特就在身邊一樣。她還能感應到長老們的意識,儘管他們都遠在一個洞穴區以外。她能看到那些長老,每一個都清清楚楚,還能感到他們說話時的顫動,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連他們所說的內容,她都聽懂了不少。

此刻的感覺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所以,儘管她現在可以退出岩石,四周也完全沒有別人,沒人能看到她的樣子,但她還是不想就此打住。

一方面,她還沒從震驚中完全恢復;另一方面,她心中同時充滿不可思議的喜悅,她知道自己還想更進一步。

她的思維前所未有的敏銳,甚至馬上想到了自己如此敏銳的原因。奧登曾屢次提起,經過交媾之後,他的理解力會超出平時,儘管他從前並不知道原因。在交媾狀態下,有某種東西可以使思維能力得到驚人的提高,這種東西吸收得越多,作用就越強。奧登曾說過,這種現象應該歸結為:交媾狀態下的原子密度大大超出平時。

杜阿不太明白什麼是「原子密度超出平時」,但她明白奧登指的是交媾狀態,而她目前融入石中,不正像交媾一樣嗎?杜阿從前不是也跟石頭融合過嗎?當三者交媾的時候,思維受益的只是奧登。理者會吸收其中的好處,使思維能力得到提高,即使在交媾結束以後,這種狀態還能持續一陣。杜阿目前交媾的物件是石頭,二者之中她是惟一有意識的。所以在「原子密度超出平時」的時候,受益的就是她了。

(是不是正是這個原因,石慰才被視為變態?所以情者們才被禁止這麼做?要不就是杜阿的體質過於稀薄,只有她才能有這種體驗?難道因為她是左情者?)杜阿平抑心情,拋開種種懷疑,全身心投入這種奇妙的體驗中。她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崔特正在回家的路上,他從她身邊走過,正在沿著來時的路返回。她不由自主地意識到——幾乎沒帶一點驚訝——奧登,也正從長老洞穴中出來。但她專心感應的並不是奧登,她的感應物件僅僅是那些長老們。她拼命將自己的感應力發揮到極限,想盡可能多地弄明白長老們的所思所想。

過了很久以後,她從岩石中脫離出來。此時,她已經不再擔心自己被發現了。因為現在她對自己的感應力有絕對的自信,周圍肯定沒有人。

然後,她也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沉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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