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拿土簡。"她再次說道。
"它們不見了"他給她拼寫著這些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不見了,不在這裡了,被偷走了!」
"那麼我要拿我的製作的圖表。"她說,"我必須保護知識"。
"你是不是完全瘋啦?你剛才在哪兒,在天文臺嗎?你清楚地看見了星星,是嗎?"他又開始咯咯笑起來,對直地穿過房間,向她靠近。西弗娜的臉由於噁心而有些扭曲,現在她能嗅到,他身上有一股令人十分不悅的強烈而難聞的汗味,像是有一個星期沒有洗澡了。他看上去好象已有一個月的時間沒睡過覺。當她向後退時,他說:"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想要圖表,巴利克。"
"當然,我會把圖表給你的,還有照片和所有一切,但是我先得給你其它的東西。到這兒來,西弗娜。"
他伸出手將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她感覺到他的手在撫摸她的乳房,他那粗糙的面頰緊貼著她的臉,他身上的氣味讓人難以忍受。她悖然大怒。他怎敢像這樣摸她?她憤怒地將他推開。
"嗨,別這樣,西弗娜!來吧,乖乖的。天知道,世界上只有我們倆個,你和我,我們將居住在森林裡,獵小動物,採摘堅果和漿果。對,做獵手和採集者,我們還將發明農業。"他大笑起來,雙眼裡閃爍著淫光,皮膚髮黃。他再次飢渴地伸手抓她,一隻杯狀的手抓住她的一個乳房,另一隻手滑向她的脊椎,將臉貼到她喉嚨邊上,像某種動物一樣,用鼻子胡亂地吻她。他的雙唇不斷地與她的嘴唇交織在一起,同時,他開始推著她後退到房間的角落。
突然西弗娜想起了某個晚上她在天文臺大樓裡拾到的那根棒子,這根棒子仍然還握在她的手上。她迅速地將棒子向上一舉,狠狠地打擊巴利克的下巴上。他將頭猛地往後一仰,弄得牙齒卡嗒卡嗒地響。
他放開了她,向後蹣跚地退了幾步。他驚訝地睜大眼睛,疼痛難忍,他的嘴唇被打破了,血順著嘴角淌個不停。
"嗨,你這個婊子!你幹嗎要打我?"
"誰叫你碰我。"
"完全正確,我是摸你來著!而且時間也剛好。"
他按著下巴說:"你聽著,西弗娜,把棒子放下,別那樣瞧著我。我是你的朋友,你的夥伴。現在整個世界已變成了一片叢林,就我們倆了。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現在獨自行事是不安全的,你不能這樣冒險。"
他再次向她逼近,舉起雙手去抓她。
她再次打了他。
這次她揮動著棒子,猛擊了他的面頰,專打冒出的骨骼部位,由於用力過猛,巴利克打了個趔趄。他把頭偏向一邊,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向後跚蹣了幾步。但他仍然沒有倒下去。她用力將棒子揮成一個長長的弧形第三次朝他耳朵上部打去。當他倒下的時候,西弗娜再次鼓起全身力氣擊打了同樣的地方。巴利克雙眼緊閉,發出一種悶響,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靠著牆邊沉了下去,頭和肩各扭向一邊。
"看你還敢不敢碰我。"西弗娜用棒子尖戳著他說。巴利克既沒有吱聲,也沒有動彈。
巴利克再也不會去碰她了。
現在該找土簡了,她想著,感覺很平靜。
不,土簡已經不在了,巴利克說過。被偷走了,她現在想起來了:它們的確被偷走了,在日食之前就消失啦。好,那麼圖表呢,所有那些湯姆博山丘的結構圖畫呢?裡面畫有石牆、地基上的炭灰以及古代火災,這些火災就像此刻正毀滅薩羅城的火災一樣。
它們在哪裡呢?
噢,在這兒的圖表櫃裡,這是屬於它們的地方。
她把手伸進櫃裡,取出一紮羊皮紙文稿,迅速把它們捲起來夾在腋下。此刻她想起了倒在地上的巴利克,瞥了他一眼。但是巴利克仍然一動不動,看上去他也沒有動的意思。
在樓下的辦公室門外,穆德林仍然呆在原處,一動不動地伸展著四肢,僵硬地躺在樓梯平臺上。西弗娜繞過他朝一樓跑去。
大樓外,早晨慢慢降臨。奧納斯正徐徐上升,星星在它的亮光下顯得更加暗淡。儘管吹過來的風裡仍帶著濃濃的煙味,空氣似乎更潔淨和清新了。她看見數學樓下面有一幫人正在搗毀窗子,一會兒後他們看見了她,用沙啞而語無倫次的語言向她喊叫著,幾個人朝著她跑了過來。
她胸部被巴利克擠捏過的地方很疼,她不想有更多的手來碰她。她轉過身,急速地朝考古大樓後面跑去,穿過小道旁邊的灌木叢,徑直地跑過草坪,傾刻間來到了她所熟悉的植物系灰色大樓前。大樓後有一個小小的植物園,園外的小山丘上是一個實驗植物園,緊挨在環繞校園的森林邊上。
西弗娜朝後瞧了一瞧,以為那幫人依然在追她,雖然她不能確信,但她還是從植物大樓疾馳而過,輕輕地跳過了植物園周圍的矮牆。
一個駕駛著割草機的人向她揮手,他穿著大學園丁的草綠色制服,正有條不絮地在園子中央來回地修剪灌木。他邊工作邊咯咯地自笑著。
西弗娜從他身邊繞過,短跑幾步,來到了植物園。他們仍然在追趕她嗎?她不想費神往後看,便一直地跑、不斷地跑。這才是上策。她那雙修長有力的腿載著她輕鬆跑過了幾排排列整齊的樹木。她穩步地向前跑著,感覺很好。跑,就這樣往前跑。
她來到了植物園較為崎嶇的地帶,那裡荊棘叢生,一切都緊緊地交織在一起。西弗娜毫不猶豫地衝了進去,心想沒有人會追到那裡來。樹枝像爪子似的抓傷她的臉,劃破她的衣服。當她穿過那片稠密地帶時,把手裡的那捲圖表弄丟啦,空著手來到了遠處的另一頭。
讓它們去吧,她想。總之它們不再有任何意義啦。
可是現在她得休息。走過植物園邊上的一條小溪時,不小心一下子摔倒在一塊冰涼的綠色笞鮮上。由於筋疲力盡,她喘著粗氣。此時沒有人跟蹤她,只有她一個人。
她抬起頭透過樹頂往上瞧,金色的陽光佈滿了天空,星星再也看不見了。黑夜和噩夢終於結束啦!
不,她想,噩夢才剛剛開始。
震驚和極端的憎惡波浪般地在她心中起伏,整個夜晚,纏繞著她心靈的麻木感開始消失。幾小時的精神分散以後,她開始重新理解事物的結構,把一件接一件的事件組合起來去弄明白它們的意思。她想起一片廢墟中的校園,遠處城市上空升起的火焰,到處閒蕩著的瘋子、混亂及劫掠。
還有巴利克抓她時臉上的奸笑,她打了他以後在臉上呈現的驚訝表情。
我今天殺了一個人,西弗娜震驚而愁苦地想道。我,我怎麼會幹下這樣的事情呢?
她開始發抖,令人感到恐怖的記憶使她的心充滿了驚嚇:她打他時棒子發出的聲音,巴利克向後蹣跚跌倒的樣子,再次的棒擊,血,以及他那歪扭的頭。正是這個人,曾經與她共事一年半,在貝克裡莫特考古現場,耐心地幫她做過發掘。此時卻象一頭被屠宰的野獸,倒在她的棒下。而事後,她卻出奇地鎮靜——制止了他再次騷擾她而獲得的滿足感,那也許是整個記憶中最醜陋的部分。
然後西弗娜告訴自己,她殺死的不是巴利克,而僅僅是巴利克軀殼裡的一個瘋子,當他用手去抓並撫摸她時,他目光瘋狂,胡說八道。當她揮動著那顆棍棒時,她也不是真正的西弗娜,而是魔鬼西弗娜,夢幻中的西弗娜,透過黎明的恐怖夢遊的西弗娜。
不過現在,神志正在恢復。現在,她已開始理解日食引起的事件帶來的衝擊和影響。她不僅不會讓自己為巴利克的死而感到內疚——也不會為整個文明的消亡而有任何負罪感。
她聽見從後面遠處校園的方向有聲音傳來,聲音像野獸發出的一樣很沉,是那些頭腦已被星星破壞再也不能恢復的人傳來的。她伸手尋找棍棒,在穿過植物園的瘋狂的逃跑中,她是否把它搞丟了呢?不會的,不會的,它就在這兒。西弗娜抓起它,撥腿就跑。
森林似乎在向她點頭召喚,她轉身跑進了一片涼爽的小樹林。
只要體力支撐得了,她會繼續跑的。
除了繼續跑以外,還有什麼事可幹呢?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