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直到第一基地陷落後,騾政權的建設性才終於顯現。在第一銀河帝國真正土崩瓦解之後,他是首位擁有一個真正遼闊宇宙空間的統治者。早先由基地所建立的商業帝國,雖然有心理史學的預言作為無形的後盾,然而結構卻過於鬆散,並且內部星多元發展。相較之下,騾所建立的「行裡聯邦」,卻是一個控制嚴密的泛銀河政權。尤其是在所謂的「尋找時期」……——《銀河百科全書》
關於騾以及他所建立的「帝國」,《銀河百科全書》其實已用了許多篇幅詳加敘述。不過,其中幾乎絕大多數與這個故事沒有密切關係,而且大都相當枯燥無味。簡單地說,它主要是在闡述導致「聯邦第一公民」崛起的各種背景條件,以及其後的各種影響——「聯邦第一公民」便是騾的正式頭銜。
如果說,百科全書中「騾」這一條的作者,曾經對騾在短短五年間赤手空拳打下銀河大片江山的事實,感到某種程度的訝異,那麼他把這個情緒隱藏得很好。而騾的擴張一下戛然而止,進入為期五年的「守成期」,這個發展若是令作者驚訝不已,他也完全沒有在字裡行間顯露出來。
因此我們只好捨棄《銀河百科全書》,繼續沿用我們說故事的老路子,開始審視第一與第二銀河帝國之間的「大斷層」歷史中,緊接在五年守成期之後的發展。
「聯邦」的政治相當穩定,經濟也可說是繁榮富庶。在騾的專制統治之下,竟然出現了罕有的太平歲月,因此鮮有人願意回到過去那種動盪不安的時代。在那些五年前自稱為「基地體系」的世界中,也許偶爾會有些懷舊、惋惜的情緒出現,可是卻也僅止於此而已。基地體系的領導階層,沒有利用價值的全部遭到處決,尚有利用價值的則一律已經「投誠」。
而在投誠的人士當中,最受騾重用的一位便是漢·普利吉,他現在已經是一名中將。
在基地時代,漢·普利吉是情報局的上尉軍官,也是地下民主反動派的成員。當騾兵不血刃地拿下基地之後,普利吉曾經與騾勢不兩立,甚至試圖行刺騾,直到他成為一名「投誠者」為止。
漢·普利吉的投誠並不是普通情況之下的見風轉舵,這一點他完全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的心意之所以會有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乃是由於騾是一個突變種,具有強大的精神力量,能夠隨意改變他人的心志。不過普利吉對這點非常滿意,認為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事實上,對於投誠的狀況心滿意足,就是投誠的主要徵狀之一。不過對於這個問題,漢·普利吉卻連半點好奇心也沒有。
他現在剛剛結束第五次的遠征,從聯邦境外的銀河星空歸來。這位經驗豐富的太空人兼情報員,對於即將晉見第一公民這件事,感到實在沒有什麼意思。不過,他那張似乎由沒有紋理的木材刻成、彷彿永遠無法露出笑容的嚴肅臉孔,卻一點未曾表露出這種情緒。反正對騾而言,任何的表情或行為語言都是沒有必要的,因為他可以直接透視別人內心的情感,一直鑽到他人心靈最細微之處。就好像有些普通人擅於察言觀色,能夠從眉毛的輕微抽動,感知出對方情緒的變化。
普利吉依照規定,將他的飛車停在當年總督所用的車庫中,徒步走進官邸前面的廣場。他沿著畫有箭頭的路徑走了一公里,一路上都空無一人且靜寂無聲。普利吉知道,在官邸周圍巨大的廣場內,根本沒有一名警衛或士兵,也沒有任何的武裝人員。
騾並不需要任何人保護。
騾本人,就是他自己最佳的、全能的守護神。
當官邸聳立在他眼前時,普利吉只聽得見自己陣陣輕響的腳步聲。這座建築物的外牆由堅固的金屬製成,發出輝煌耀眼的閃光。其中的拱門設計得大膽而誇張,參差交錯地展開在半空中,充分表現出昔日帝國的建築風格。偌大的空曠廣場內,這座官邸傲然地聳立其中,居高臨下俯視著地平線上擁擠的城市。
官邸裡面住的就是那個人——就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一個新的貴族政體,以及聯邦的整個政治架構,全都建立在他超人的精神異稟之上。
當這位將軍走近時,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便緩緩開啟。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隨後他來到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那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此時,門開啟了……
拜爾·程尼斯的年紀很輕,而拜爾·程尼斯並非一個「招安者」。用比較普通的話來說,就是他的情感結構並未被騾動過手腳。他的七情六慾,以及他的心志與意念,仍舊完全由先天的素質與後天的環境決定。對於這一點,他自己也感到很滿意他的年紀還下到三十,卻已經在這個首都相當有名氣。他生得英俊,頭腦又精明,因此在社會上十分吃得開。而且由於他聰明伶俐,卻又不失沉著冷靜,所以在騾的面前也很得寵。對於這兩方面的成就,他自己當然覺得極為驕傲。
今天,騾竟然私下召見他,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徒步走在光潔的路徑上,一路向鋁質尖塔叢的方向前進。在帝國時代,那裡曾經是卡爾根總督的官邸,他們奉皇帝的名義統治著卡爾根。後來,那裡又成為獨立統領的官邸,他們以本身的名義統治著卡爾根。如今,它則是聯邦第一公民的官邸,騾以這裡作為根據地,統治著自己一手建立的帝國。
程尼斯隨口輕哼著小調,對於騾這次召見自己的目的,他一點都不感到納悶。自然是關於第二基地的事!那個無所不在的幽靈,騾只是因為對它有所顧忌,便毅然下令中止了無止境的擴張政策,改而採用安穩的靜態統治路線。而根據官方的說法,則是進入了一個「守成期」。
目前外界流傳著好些謠言——這種事誰也制止不了,諸如:騾準備再度發動攻勢;騾發現了第二基地的下落,即將要展開襲擊;騾與第二基地達成了一項協定,雙方同意瓜分銀河;騾終於相信第二基地並不存在,馬上便要將整個銀河納入勢力範圍……
像這類在大街小巷隨時都能聽到的謠言,根本不值得在此一一列舉。而且謠言也不是第一次出籠,只不過如今似乎比較具體一點。這種山雨欲來的態勢,對於不安於穩定呆滯的太平歲月,而希望在戰爭、軍事冒險、政治危機中大撈一票的投機分子而言,實在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拜爾·程尼斯就是其中之一。他並不懼怕神秘的第二基地,甚至對騾也無所畏懼。對於這一點,他也常常引以為傲。有些人對他的年少得志看不順眼,認為他只是個輕浮的花花公子,稍微有那麼一點小聰明,竟然就敢公然嘲諷騾的外貌,以及他的隱居式生活。那些人全都在冷眼旁觀,可能正等著看他受到報應。沒有人膽敢附和程尼斯,也沒有幾個人敢發笑。然而奇怪的是,程尼斯卻始終安然無事,這使他的聲譽反而越來越高。
程尼斯順著自己所哼的小調,唱了幾句即興的歌詞。他的歌詞反覆而單調,沒有什麼意義:「第二基地,威脅我們的國家,威脅著宇宙萬物。」
他終於走到了官邸之前。
巨大、光滑而沉重的外門緩緩開啟。他走了進去,步上一個寬廣的坡道,滑梯載著他無聲無息地迅速上升。隨後他來到官邸中最燦爛的尖塔,置身於一扇樸素的小門之前,那扇門後面就是騾的房間。
此時,門開啟了……
騾沒有其他的名字,他的頭銜也只有一個——聯邦第一公民。現在,他正透過單向透光的牆壁向外望去,眺望著聳立在地平線上燈火通明的城市。
在漸漸黯淡的薄暮中,星辰一顆顆綻現。這些星辰盡皆臣服於他的腳下。
想到這裡,他便露出微笑,笑容中還帶著一絲悲痛。因為世人所效忠的物件,竟然是一個深居簡出的人物。他生得其貌不揚,乍看之下難免令人忍俊不禁。他的體重僅有一百二十磅,身高卻有五尺八寸:四肢骨瘦如柴,好像是隨便掛在皮包骨的身軀上。而他瘦削的臉龐,則幾乎被三寸高的大鼻子全部遮掩。
惟獨他的眼睛與滑稽的外表極不相稱,那對眼睛是如此溫柔——對於銀河最偉大的征服者而言,那實在是一種奇異的溫柔。而其中哀傷的眼神,也從來未曾完全消退。
此地是一個繁華世界的繁華首都,其間充滿了各種歡樂。他曾經考慮過定都於基地,那是他所征服過最強大的對手,可是它卻遠在銀河最外緣。卡爾根的位置則較為適中,此外,這裡有著貴族政體的悠久傳統,就戰略觀點而言,對他也較為有利。
然而此地傳統的歡樂氣氛,再加上空前的繁華景象,並不能讓他的心境平靜下來。
人們敬畏他,服從他,甚至也許還尊敬他——不過卻是敬而遠之。誰看到他能不產生輕蔑的情緒呢?當然,那些迴轉者例外。但是他們的人造忠誠又有什麼價值?簡直是太乏味了。他大可為自己加上許多封號與頭銜,發明各種繁複的儀典禮數,可是那樣做也絕對無法改變任何事實。最好——或者至少是「不妨」——就當一個「第一公民」,並且將自己隱藏起來吧。
他突然感到心中湧現出一股報復的念頭,既強烈又殘酷——銀河中不準有任何一處反抗他。五年以來,他一直深居簡出,藏身在卡爾根,就是因為顧忌虛無縹緲的第二基地,顧忌它可能構成的無止境又無所不在的神秘威脅。他如今才三十四歲,年紀並不算大——但是他卻感覺自己已經衰老。雖然具有突變的強大精神力量,他的肉體卻實在孱弱不堪。
每一顆星辰!每一顆目力所及的星辰——還有肉眼不可見的那些,全都要為他所有!
他要對所有的人報復,因為他並不屬於人類;他要對整個銀河報復,因為銀河不能讓他稱心如意。
頭上的警告燈突然輕輕閃起。他知道有人走進了官邸,並且能夠感知那人的行徑。同時,在這寂寞的暮色中,他突變的感應力似乎變得更強烈、更敏銳,使他感覺到那人的情感起伏,正不停敲擊著自己大腦中的纖維。
他毫不費力就知曉了來者的身份,那是普利吉。
昔日基地的普利吉上尉,從未受過那個腐敗政府的重用,只是一名小小的間諜而已。而他將基地剷除之後,開始大力拔擢普利吉,先授他以一級上校之階,進而將他晉升為一名將軍。如今,普利吉將軍的活動範圍已經涵蓋整個銀河。
這位普利吉將軍,過去曾經是一名最頑強的敵人,現在卻是百分之百忠心耿耿。然而,他這種轉變並非因為得到了任何利益,也不是為了感激騾的知遇之恩,更沒有什麼交換條件,而純粹只是迴轉造成的結果。
對於漢·普利吉強固不變的表層意識——忠誠與敬愛,騾可以感覺得很清楚。這層意識是他五年前親自植入的,它控制著普利吉情感中每一個小小的波紋。在這個表層之下,還深埋著一個原本的自我——頑固的個性、對體制的叛逆以及理想主義。不過,即使是騾自己,現在也已經幾乎察覺不到。
身後的門開啟了,他轉過身來。原本透光的牆壁立時變成不透明,紫色的霞光隨即消失,室內亮起了核燈泡的白熾光芒。
漢·普利吉在指定的位置坐下。由於這是私下的召見,他並沒有對騾鞠躬或下跪,也沒有使用任何敬稱。騾僅只是「第一公民」,只需要稱呼他「閣下」即可,在他面前任何人都可以坐下,即使是背對著他也無妨——假如真有人敢這麼做。
這一切,對於漢·普利吉而言,都是這位大人物對本身力量充滿自信的證明,他對這一點可說是由衷地感到滿意。
騾開口說道:「我昨天收到了你的報告,我不諱言有些失望,普利吉。」
將軍的一對眉毛湊到了一塊:「是的,我也這麼想——但是我實在無法得到別的結論。事實上,第二基地真的不存在,閣下。」
騾沉思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搖搖頭,這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可是艾布林·米斯曾經發現過證據,我們一刻也不能忘記艾布林·米斯所發現的證據。」
這些話騾說過不知多少次了。普利吉毫不猶豫,單刀直入地說:「米斯雖然是基地最偉大的心理學家,可是一旦與哈里·謝頓相比,他只能算是一個嬰兒。他對謝頓當年工作所做的那些研究,是在您的精神控制與刺激之下進行的。也許您逼得他太緊,他可能做出了錯誤的結論。閣下,他一定是弄錯了。」
騾嘆了一口氣,悲哀的臉龐從細瘦的脖子向前突出。他說:「如果他能再多活一分鐘就好了,他當時正要把第二基地的下落說出來。我告訴你,他的確知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我根本不用隱遁,不必一等再等。如今已經浪費了那麼多時間,五年就這麼白白溜走了。」
對於他的主子如此軟弱的渴盼,普利吉不能產生任何反感,受控的心靈絕不允許他這麼想。反之,他感到有些憂慮不安,因此說道:「閣下,可是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的解釋呢?我為您進行了五次探索,由您親自選定路線,我保證把每一個小行星都翻遍了。那是三百年以前的事——據說舊帝國的哈里·謝頓建立了兩個基地,作為新帝國的核心,以取代那個垂死的舊帝國。謝頓死後一百年,第一基地——我們大家都極為熟悉的那個基地——已在銀河外緣變得家喻戶曉。謝頓死後一百五十年,基地與舊帝國進行最後一戰時,它的名聲就傳遍了整個銀河。如今已經過了三百年,那個謎一般的第二基地究竟在哪裡呢?它在銀河中沒有製造過一個小漩渦般的訊息。」
「艾布林·米斯說它將自己隱藏得很好,惟有如此,它才能夠掩飾弱點,進而發揮敵明我暗的力量。」
「除非它不存在,否則絕對不可能隱藏得那麼徹底。」
騾抬起頭來,大眼睛露出銳利而機警的目光。
「不對,它的確存在。」他用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猛然指向普利吉:「我們的戰略需要作一點改變。」
普利吉皺著眉頭說:「您計劃要親自出馬?我可不敢苟同這個想法。」
「不,當然不是。你必須再去一次——最後一次。不過這次要跟另一個人聯合指揮。」
在一陣沉默之後,普利吉以不悅的語調問道:「閣下,請問是跟誰?」
「跟卡爾根本地的一個年輕人,拜爾·程尼斯。」
「閣下,我從來就沒有聽過這個人。」
「我知道你沒聽過。不過程尼斯這個人心思靈敏,野心也不小——而且他還未曾迴轉。」
普利吉的長下巴抽動了一下:「我看不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
「有好處的,普利吉。雖然你機智過人,又有豐富的經驗,而且對我絕無二心,不過你是一個迴轉者,你的忠誠是出於強制性的刺激,自己根本做不了主。你在迴轉之後喪失了一點東西,一種微妙的自我驅策,而這卻是我無法彌補的。」
「閣下,我一點也沒有這種感覺。」普利吉繃著臉說,「我仍然清楚記得和您為敵的那段日子,我認為自己現在絕不比當年差。」
「自然沒有,」騾的嘴角撇出一個微笑,「對於這個問題,你的判斷是很不客觀的。那個程尼斯,嗯,他是個野心勃勃的傢伙,凡事只為自己著想。他百分之百可靠——並非因為他對我忠誠,而是由於他極端自私。他明白惟有依附著我,自己才能水漲船高。為了增加我的力量,他會不惜任何代價去做任何事情。因為他相信,這樣他就能分享絕大的甜頭。他跟你一塊去,會比你多帶著一股驅動的力量——為了自己著想而產生的驅策。」
「這麼說的話,」普利吉仍然堅決反對,「為什麼不乾脆將我的迴轉解除?假如您認為這樣可以改善我的能力——現在您絕對可以信得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