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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羅地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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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航站位於這個人口眾多的行星首都郊外,這種星際間的交通樞紐,總是呈現出銀河中獨一無二的繁忙與壯觀。許多巨型太空船安穩地停駐在起落架上,如果時間算得準的話,就能夠看到太空船降落的壯觀鏡頭,而升空的場面更是令人歎為觀止。太空船的動力由核子重組的反應所提供,所以此起彼落的過程一律都是靜寂無聲。

整個太空航站的面積,有百分之九十五是上述的起降停泊區。在這許多平方英里的範圍內,只能見到各型各式的太空船、空勤與地動工作人員,以及太空船與工作人員都得用到的計算機。

只有在另外百分之五的範圍內,才能看到擁擠的人潮。每個人來到這個交通轉運站的目的,不外是想要前往另一個星體。絕對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在這些熙來攘往的人群中,很少會有人駐足沉思構成整個太空交通網的科技。也許有些人偶爾會想到,遠方那些正在緩緩落下的金屬體,看起來雖然十分微小,其實都有好幾千噸重。這些巨大的金屬圓柱體,每一個都可能意外地與導航電波失去聯絡,因而墜毀在預定著陸地點半英里之外;或許剛好會穿透候船大廈的廣闊玻璃屋頂,造成上千人喪命的悲劇——而他們的「殘骸」,大概只是一些稀薄的有機氣體,以及碎成粉末的硫化物。

事實上,由於如今的安全設施極為完善,這種意外絕對不可能發生。只有神經嚴重過敏的人,才會有這種杞人憂天的想法。

那麼,他們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別忘了一件事,這一大群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目的,這個目的充塞在整個太空航站中,形成了一種特殊的氛圍。大家排成一列列的隊伍,父母親牽著小孩子,行李堆成一座座整齊的小山——大家都想盡快到達自己的目的地。

在這些除了目的地之外,沒有其他念頭的眾多旅客當中,此時出現了一個完全孤獨的心靈,根本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卻又比周圍任何人都更急於離開此地,更渴望能立刻到別處去。任何地方都好!或者應該說,幾乎任何地方都好!

此地有一種濃厚的緊張氣氛,一種無形的壓力。雖然她沒有精神感應力,也完全不懂得如何接觸他人的心靈,這種氣氛與壓力也足以令她感到絕望。

只是「足以」而已嗎?根本就是太多、太大、太強了。她感到全身都浸淫在絕望的情緒中,整個人都被絕望淹沒。

艾嘉蒂婭·達瑞爾,如今穿著別人的衣服,站在別人的行星上,處於原本應該是別人的處境,甚至連小命都幾乎抓在別人手上。她心中渴望找到一個安全的窩,可是卻連自己的渴望都已無法體會,只知道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在這個世界上,實在是最危險不過的。她想找一個隱密的地方——越遠越好——最好是某個人跡未至的宇宙洪荒地帶,沒有任何人能找得到的地方。

現在她站在那裡,雖然只有十四歲多一點,感覺卻像八十幾歲的老太婆一般疲憊。而她心中的恐懼,卻又使她像不到五歲的幼兒那般無助。

至少有數百名旅客與她擦身而過——真正地擦身而過,她感覺碰觸到了每一個人。在這些陌生人當中,哪一個是第二基地分子呢?哪一個陌生人必須立刻置她於死地,只因為她心中懷著那個不該知曉的秘密?那個秘密只有她一個人知道,只有她才知道第二基地的下落。

她就要忍不住尖叫出聲時,突然聽見一個雷鳴般的聲音。那聲尖叫因此凍結在喉嚨裡,化成一陣無聲的痛楚。

「喂喂,小姐,」後面那人兇巴巴地說:「你到底是要買票,還是隻想站在售票機前面?」

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自己早已站在一臺售票機前。這種機器的使用方法相當簡單,只要將一張高面額的紙鈔塞進送幣槽,等到鈔票被吸進去之後,再按下標示著目的地的按鍵,售票機就會吐出一張船票,並且自動找回多餘的錢。這種機器以電子掃瞄裝置辨識鈔票面額,因此絕對不會發生錯誤。像這麼普通的自動售票機,誰也不需要花上五分鐘來研究。

艾嘉蒂婭趕緊將一張二百元的鈔票塞進送幣槽,轉眼剛好瞥見那個標示著「川陀」的按鍵。川陀,她想,那個逝去帝國的昔日首都——自己的出生地。她不知不覺就按下了那個鍵,卻不見有任何動靜,只看到一排紅字不停地閃著:一七二點一八……一七二點一八……一七二點一八……

那是她還需要補足的錢數,於是她又急忙塞了二百元進去,機器馬上吐出一張船票。她立刻將票抓在手上,此時零錢也跟著滾了出來。

她撈起零錢,準備拔腿就跑,卻感到後面那人迫不及待地向前擠來。於是她趕緊一轉身,從那人身前硬穿過去,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可是她根本無處可逃,似乎每一個人都是她的敵人。

她抬起頭來,看著閃爍在空氣中的巨大標誌,心中卻是一片茫然——「史蒂凡尼」、「安納克瑞昂」、「費瑪斯」,甚至還有一個「端點星」的字樣飄浮在空中。她多麼渴望回到那裡去,但是卻又不敢……

其實,她只要花一點點錢,便能租到一個通報器。這種通報器可以放在皮包裡,只要預先將目的地鍵入,就會在太空船起飛前一刻鐘發出通報。然而,由於艾嘉蒂婭感到危機四伏,根本無暇想到這種裝置。

她同時張望著左右兩側,卻忘記了顧及正前方,結果一不小心,就跟一個柔軟的肚皮撞個正著。她立時聽到一聲驚叫,然後又傳來了一聲呻吟,臂膀就被對方的手掌給抓住了。她拼命想要掙脫,卻使不出半分氣力,只能在喉嚨中發出小貓似的叫聲。

那人緊緊抓著她,卻沒有什麼進一步的動作。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她鼓起勇氣凝視對方,那是一個又矮又眫的中年男子,滿頭濃密的白髮整整齊齊地往後梳成一個高貴的髮型,看起來跟他的面容極不相稱。他的臉龐又紅又圓,誰都能一眼就看出他是一名農夫。

「怎麼回事?」他終於開了口,語氣中顯然帶著些微的好奇,「你看起來似乎很害怕。」

「對不起,」艾嘉蒂婭嚇得六神無主,只能結結巴巴地說,「我得走了,真抱歉。」

不過對方卻完全沒有理會她說什麼,他又說:「當心點,小丫頭,別把船票給弄丟了。」

說完,他就把那張票從她蒼白無力的手指間取過來,看了一眼之後,竟露出了明顯的滿意神色。

「我果然沒料錯,」接著,他突然用公牛般的嗓門吼道,「媽媽!」

一位婦人立刻出現在他身旁,看起來比他更矮、更圓,而且臉色更紅潤。她正用一根手指纏著一縷灰髮,想將它塞回那頂早已過時的帽子底下。

「爸爸,」她用責備的口氣說:「你為什麼在公共場所大吼大叫,人家都把你當瘋子啦。你以為這裡是你的農場嗎?」

她對木然的艾嘉蒂婭露出一個快活的笑容,又說:「他粗魯得像只狗熊。」

然後她又改用嚴厲的口吻說:「爸爸,讓這女孩走,你這到底是幹嘛?」

「爸爸」卻只向她揮揮手中的那張票,再對她說:「你看,她要到川陀去。」

「媽媽」立刻露出一個微笑:「你是打川陀來的?把她的手臂放開,聽到沒,爸爸。」

說完,她就把塞得鼓鼓的旅行箱放倒,再用雙手輕輕按著艾嘉蒂婭的肩膀,硬要她坐在那個旅行箱上,還一面說:「坐下來,好好歇歇兩隻小腳丫。長椅都給那些懶鬼佔去睡覺了,太空船卻一小時後才會起飛。你是從川陀來的?」

艾嘉蒂婭深呼吸了一口氣,終於不再掙扎。她用沙啞的聲音答道:「我是在那裡出生的。」

「媽媽」高興得不停拍手:「我們到這裡一個月,一直都沒有碰到老鄉。這真是太好啦,你的爸媽……」說到這裡,她抬起頭來一陣張望。

「我不是跟父母一起來的。」艾嘉蒂婭小心謹慎地說。

「就你自己一個人來的?像你這樣一個小丫頭?」「媽媽」立時露出既憤怒又心疼的表情,「怎麼會這樣呢?」

「媽媽,」「爸爸」猛扯著她的袖子,對她說,「我來告訴你,事情有點不對勁,我覺得她很害怕。」雖然他故意壓低了聲音,艾嘉蒂婭仍舊能聽得一清二楚。

「她一路跑過來——我一直看著她——可是她的眼睛根本沒在看路。我還沒來得及讓路之前,她就一頭撞在我身上了。你知道嗎?我認為她一定有什麼麻煩。」

「閉上你的嘴巴,爸爸,你擋在路中間,什麼人都會撞上你的肚子。」說完,她一屁股坐到艾嘉蒂婭的旁邊,把旅行箱壓得吱嘎作響。然後她用手臂摟著女孩發顫的肩膀,問道,「你在逃避什麼人嗎,小可愛?儘管對我說,我會幫助你的。」

艾嘉蒂婭盯著那雙慈祥親切的灰眼珠,感覺自己的嘴唇不停地打顫。她想,他們是從川陀來的,自己可以跟他們一起走,他們能幫助自己留在那個世界,直到她決定下一步的行動,以及下一個目的地為止。可是在她心中,又出現了另一個更響亮的聲音,提醒她許多雜亂無章的事實——她不記得母親的模樣……她正在單槍匹馬對抗整個宇宙,幾乎已經筋疲力盡……她只想將身子蜷縮成一團,躲在一雙強壯溫柔的臂膀中……如果母親今天還活著,她就可以……可以……

她終於哭了出來,那是當天晚上她首度落淚。她哭得像個嬰兒,卻也哭得舒暢無比。她使勁揪著「媽媽」那件老式的衣服,還弄溼了好大一片。一雙嫩的手臂始終緊緊摟著她,還不停地輕撫著她的鬈髮。

「爸爸」站在那裡,手足無措地看著她們兩人,惟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掏手帕。

他在身上摸索半天,才剛把手帕掏出來,就立刻被「媽媽」搶走。「媽媽」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多話。許多旅客從他們身邊繞過去,大家都只顧著趕路,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三個人,根本就當他們不存在。

最後,艾嘉蒂婭終於停止哭泣。她用那條手帕輕輕拭著紅腫的眼睛,同時露出一個微弱的笑容。

「天哪,」她輕聲地說,「我……」

「噓——噓——別說話。」「媽媽」用大驚小怪的語氣說道,「坐者好好休息一下,把呼吸調勻,然後再告訴我們到底出了什麼差錯。你等著看,我們會幫你解決,然後一切都會沒事的。」

艾嘉蒂埡勉強集中思緒,試圖湊出個點子——她知道自己不能告訴他們實話,任何人都不能說:可是她又太疲倦了,無法編出一個天衣無縫的謊言。

於是,她只好細聲地說:「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很好,」「媽媽」說,「現在告訴我們,你到底有什麼麻煩。你做錯了什麼事嗎?當然,不管你做了什麼,我們都會幫你,不過你要告訴我們實話。」

「你是川陀來的同胞,任何事情我們都能幫忙,」「爸爸」以慷慨激昂的語氣補充道,「對不對,媽媽?」

「閉上你的嘴,爸爸。」這是「媽媽」的回答。雖然口氣那麼硬,她卻根本沒有動氣。

艾嘉蒂婭把手伸進皮包裡頭——雖然剛才在嘉麗貴婦的閨房,她不得不在慌亂中換掉衣服,但是她自己的皮包還留在身邊。她摸到了想要找的東西,然後將它遞給「媽媽」。

「這是我的證件。」她怯生生地說——那是一張閃亮的合成豐皮紙,是在她到達此地的那一天,由基地大使所簽發的,上面還有卡爾根官員的副署。這份證件的式樣又大又華麗,看起來十分搶眼。「媽媽」看不出所以然來,只好將它遞給「爸爸」;「爸爸」仔細地看了又看,然後不由自主地噘起嘴來。

他問:「你是從基地來的?」

「是的,不過我生在川陀。你看上面寫著……」

「啊哈,我看是沒錯。你名叫艾嘉蒂婭,是嗎?那是一個很好聽的川陀名字。可是你的叔叔呢?上面說你是跟叔叔一塊來的,他叫作侯密爾·孟恩。」

「他被捕了。」艾嘉蒂婭用悲悽的語調說。

「被捕了!為什麼?」兩個人異口同聲叫道。然後「媽媽」又加了一句:「他幹了什麼事嗎?」

艾嘉蒂婭搖搖頭,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是來觀光的。侯密爾叔叔有事求見史鐵亭統領,可是……」她根本不需要假裝發抖,因為她真的感到恐懼。

「爸爸」聽了馬上肅然起敬:「求見史鐵亭統領,嗯——你叔叔一定是個大人物。」

「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史鐵亭統領要我留下來……」她想起了嘉麗貴婦最後說的那番話,雖然那是嘉麗自導自演的一齣戲,現在既然知道她是這方面的專家,那個故事當然可以借用一下。

她故意停了下來,「媽媽」很好奇地問:「為什麼要你留下呢?」

「我也不明白,他……他要和我單獨晚餐,但是我說不要,因為我要侯密爾叔叔也參加。他用古怪的眼光瞪著我,還抓住我的肩膀不放。」

聽到這裡,「爸爸」微微張開嘴巴,「媽媽」卻突然變得面紅耳赤,而且火冒三丈。她說:「你多大啦,艾嘉蒂婭?」

「十四歲半,其實還差一點點。」

「媽媽」猛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那種人竟然還沒遭天打雷劈,街頭的野狗都比他強。你就是在逃避他,親愛的孩子,是不?」

艾嘉蒂婭點點頭。

於是「媽媽」說:「爸爸,馬上到詢問臺去,問問去川陀的太空船什麼時候到站。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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