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伐斯仍然一副木然的表情,緩緩轉動的眼珠看到了大臣身邊的一名保鑣,然後視線再轉開一點,又看到了旁邊的另一個。他看得出來,那兩個保鑣都已經躍躍欲試了。
大臣又微笑著說:「好吧,你這個沉默的小鋇蛋。將軍告訴我說,即使是心靈探測器對你也起不了作用,還說那是因為儀器有毛病。可是他這麼說,卻反而更讓我深信,我們這位年輕的軍事天才在撒謊。」他似乎非常地得意。
然後,大臣又繼續說:「老實的生意人啊,聽好,我自己這裡也有一種心靈探測器,應該對你特別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與食指之間,此時輕輕捏著一疊——粉紅與黃色栢間,圖案複雜而精美的——那是一疊什麼東西,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
「看起來像是鈔票?」迪伐斯道。
「這不是普通的鈔票,是帝國境內最佳的紙鈔。因為全都是以我的領地作擔保,而我的領地範圍比大帝的領地還大。這裡總共是十萬點,全都在這裡。就在我的兩指之間,通通可以給你!」
「大人,為什麼要給我錢呢?我是一名道地的行商,懂得買賣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為什麼?為了讓你講實話!將軍到底在圖謀什麼?他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迪伐斯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撫著鬍子。
此時大臣正在慢慢地數著那些錢,迪伐斯的眼睛盯著大臣的手,跟他一張一張地數著,然後乾脆地回答:「他在圖謀什麼?簡單一句話,就是帝國。」
「哈,這種答案太過稀鬆平常!哪一個圖謀不軌的人,最後的目的不是想當皇帝——可是他要怎麼做呢?從這個偏遠的銀河邊緣,到那個魅力無比的皇宮之間,這條路他要怎麼走?」
迪伐斯以苦澀的口氣說:「基地中藏有許多重大的秘密,因為那裡收藏許多書籍,都是古書——那些古書由於年代久遠,上面的文宇幾乎失傳了,只有幾個居於最上位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隱藏在宗教與儀典中,不準人動。我以身試法,結果就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在那裡,我已經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那麼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麼呢?繼續說,我花十萬點的代價,理應買到一切的詳情和細節。」
「就是人工嬗變的技術。」迪伐斯回答得很簡單。
大臣的眼睛眯起來,開始表現得有些興趣了。他問道:「據我所知,根據核子學的定律,以人工達成元素的嬗變,根本沒有實用的價值。」
「沒錯,那指的是純粹使用核能的情況。但是古人還真聰明,早就發現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如果基地使用那種能源的話……」
迪伐斯感到胃部起了一陣輕微的蠕動——釣餌已在晃動,魚兒也已經聞到了。
大臣突然吼道:「繼續說,那個將軍,我確信他也曉得這件事。但是當他結束這場鬧劇之後,下一步又打算怎麼做?」
迪伐斯竭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如磐石:「當里歐思掌握了嬗變的技術之後,就可以控制帝國所有的經濟體系。如果他可以輕易地用鋁製造鎢、用鐵製造銥的時候,帝國的礦藏就變得根本一文不值。過去的產銷系統,都是根據各種元素不同的豐盈程度而建立的,這樣一來,就會全部被推翻了。帝國內部將會出現前所未有的大混亂,只有里歐思一個人能夠阻止。我剛才提到的那種新能源,還有另外一項優點,就是不會為里歐思帶來宗教上的心理負擔。
「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了。他已經扼住了基地的咽喉,而他一旦征服了基地,兩年以內一定能夠成為新皇帝。」
「原來如此。」布洛綴克輕聲笑道:「你剛才怎麼說的?用鐵來製造銥,對不對?來,讓我也告訴你一件國家機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經主動跟將軍接觸了。」
迪伐斯陡然感到背脊都僵住了。
「你看來很吃驚,這又有何不可呢?現在看來,一切都很合邏輯了。基地為了求和,向他提出年繳一百噸銥的提議。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寧願違反宗教的禁忌,願意將一百噸的鐵變成銥來解危。這個提議很公平,但是,怪不得我們那位守正不阿的將軍會斷然拒絕——因為他馬上就可以自行製造銥金屬,並且能把帝國都給弄到手。可憐的克里昂二世,還稱許他是最忠誠的將軍呢。大鬍子商人,你已經賺到這筆錢了。」
說完,他就用力一擲,迪伐斯立刻到處追趕四散紛飛的鈔票。
布洛綴克大人走到了艙門口,又轉身說:「行商,記住一件事——我這些帶著槍的遊伴,他們不但是聾子、啞巴,而且沒有什麼腦筋,也沒有受過教育。他們不能聽、不能說、不會寫字,也不會對心靈探測器有任何反應。但是對於各種各樣新奇的殺人手法,他們卻是專家中的專家。老兄,我花了十萬點的代價,把你給收買了,你就應該乖乖地做個好商品。如果你忽然間忘記了這一點,而試圖要……比如說……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轉述給里歐思,那麼你就會被處死,而且是以我所指定的方式處死。」
在布洛綴克優雅高貴的臉上,突然浮現出許多猙獰的線條,原本做作出來的微笑,也一下子變成了駭人的嗥叫。在這一瞬間,迪伐斯看到了他的買主的買主——宇宙邪靈,正藉著這位買主的眼睛在向外瞪視。
迪伐斯不發一語,在布洛綴克的兩名「遊伴」押解之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面對著巴爾的問題,他先沉思了一會兒,再以很滿意的口氣說:「不,說來可真是奇怪,我反而讓他給賄賂了。」
兩個月的艱苦征戰,在貝爾·里歐思的身上刻劃出了痕跡。他整個人籠罩在凝重的嚴肅氣氛之中,而且變得暴躁易怒。
現在,他就正用很不耐煩的口氣,向對他崇拜不已的路克中士說:「中士,你在外面等著,等我問完了話,再把這兩個人送回他們的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進入,任何人都不準,聽懂了沒有?」
中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之後,就走到門外去了。里歐思心煩氣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將它們一古腦兒丟進最上層的抽屜,然後再用力把抽屜關起來。
「坐啊。」他對站在面前的兩個人不耐煩地說:「我沒有多少時間,嚴格說起來,我根本不應該來這裡,可是我又必須跟你們見一面。」
他轉身面向巴爾。老貴族站在一個方正的水晶飾物前,正用他細長的手指撫摸玩賞。水晶的內部鑲嵌著當今的大帝——克里昂二世滿臉皺紋而威嚴無比的肖像。
「老貴族,首先我要告訴你,」將軍開始說:「你的哈里·謝頓就要輸了。當然,‘他’打得很好,基地的戰士一波波蜂擁而出,個個都不要命似的英勇作戰。每一個行星都做了激烈的反抗,而一旦被攻下來之後,又毫無例外地興起反抗活動,給征服者帶來無窮的麻煩。可是,它們終究還是被我們攻下,也終於被佔領住了,所以你的謝頓眼看就要輸了。」
「可是他還沒有輸。」巴爾恭敬地輕聲回答。
「基地已經沒有指望了,他們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別對謝頓做最後的考驗。」
「正如謠言所說的一樣。」
「啊,謠言來得比我還快嗎?有沒有提到最新的發展?」
「什麼最新的發展?」
「喔,那個布洛綴克大人,大帝最寵愛的大臣,由於他自己的要求,現在已經是遠征艦隊的副總司令。」
迪伐斯這時才第一次開口:「頭兒,由於他自己的要求?這是怎麼搞的?還是你開始對他產生好感了?」說完他就忍不住咯咯大笑起來。
里歐思卻鎮定地說:「不,不能說是我改變了對他的觀感,是他用了我認為很合理、很足夠的代價,跟我換得這個職位。」
「比方說?」
「比方說,他答應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輕蔑的笑意更濃了:「他已經和大帝聯絡過了,啊?頭兒,我想你現在一定充滿希望地在等待增援艦隊,他們答應早晚會來的,對不對?」
「你錯了!他們已經來了。五艘星艦組成的艦隊,每一艘都效能良好、武力強大,帶著大帝的親筆祝福函前來,還有更多的星艦正在途中——怎麼了,行商,有什麼不對勁嗎?」他以諷刺的口吻問道。
迪伐斯從突然僵住的口唇中,勉強吐出了幾個字:「沒有什麼。」
里歐思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面對著行商,一手放在腰際的核銃上。
「我問你,行商,有什麼不對勁嗎?這個訊息似乎令你很不安。當然,你不會突然關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沒有。」
「有——而且,你還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哦,是嗎?」迪伐斯的微笑看來很不自然,雙手在口袋中握緊成拳頭:「你通通提出來好了,我來為你逐一解釋。」
「你聽好了——你被捕的過程太容易了,你的太空船隻受到一次攻擊,防護罩就被摧毀,而你就投降了。你也太輕易就背棄了自己的世界,而且根本沒有要求代價。這些都很令人起疑,你說對不對?」
「我渴望投靠勝利的一方,頭兒,我是一個識相的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姑且接受。」里歐思聲音嘶啞地說:「然而,在你之後,我們再也沒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一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他們只要想逃,都能輕易逃過我們的追擊。而那些奮力迎戰的,每一艘也都有強力的遮蔽,足以抵擋輕型巡弋艦的攻擊。只要情況允許,每一個行商都寧願戰死也不投降。在我們所佔領的行星上與星空中,那些游擊戰的組織者與領導者,他們原來的身分也都是行商。
「難道你是唯一識相的人嗎?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還自動自發地藉機出賣了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真奇怪,事實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卻輕聲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根本沒有什麼具體證據。我在這裡已經六個月了,這段時間中我一直都很安分。」
「你的確很安分,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沒有動過你的太空船,對你也處處設想周到。可是你卻令我失望了,其實你還可以提供更多的情報給我,比方說吧,你推銷的那些裝置,也許就對我們很有用。那些核能裝置所應用的核子學原理在基地發展出的許多難纏的武器中,想必也都用上了,對不對?」
「我只是個行商,」迪伐斯說:「並不是一名偉大的技師。我只負責兜售那些貨品,怎麼製造的不關我的事。」
「好吧,這一點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這就是我到此地來的目的。比如說,我要到你的太空船去仔細搜一搜,看看有沒有個人力場防護罩,你自己雖然沒有佩戴,可是基地每一個戰士的身上都有。如果給我搜到的話,那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證據,證明你有意保留一些情報,對不對?」
迪伐斯沒有回答,里歐思又繼續說下去:「我還能夠取得更直接的證據,我將心靈探測器也帶來了。雖然它上次突然失靈,不過跟敵人打交道,可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
他的聲音現在充滿了威脅的意味,迪伐斯還感覺到有東西抵住他的胸口——那是將軍的核銃,剛從皮套中掏出來的。
將軍又以平穩的口氣說:「你把手上戴的手鐲摘撣,把身上其他的金屬飾物,也全部除下來交給我。動作慢一點!電磁場貶被幹擾,你應該知道,心靈探測器只能在靜電場中工作。對,就照這樣,把它給我。」
此時,將軍辦公桌上的收訊器突然後了起來,一個信囊隨即出現在傳送槽中。
里歐思走到辦公桌旁,用核銃比著一直站在桌旁的巴爾:「老貴族,你也一樣,你也戴了手鐲,所以也有嫌疑。雖然你幫了不少忙,我對你也沒有任何恨意,但是,我要看看心靈探測器的結果,然後才能決定你一家人的命運。」
說完,里歐思俯身要去取那信囊。巴爾突然舉起鑲著皇帝立體肖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將軍頭上砸去。
迪伐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呆了,彷彿老人忽然間被惡魔附身一樣。
「走!」巴爾壓低聲音道:「趕快!」說完,他將掉在地上的核銃拾了起來,藏進自己的上衣。
當他們將門推開一個窄縫,鑽出辦公室時,發現路克中士仍舊等在外面。
中士立刻轉過頭來,巴爾故作鎮定地說:「中士,帶路吧。」
迪伐斯則趕緊把門關了起來。
路克中士一言不發地將他們帶回房間,來到門口之後,他陡然頓了一下,然後三人又繼續向前走。因為此時已經有一把核銑指著中士的肋骨,他的耳旁還有一個嚴厲的聲音說:「帶我們到太空商船去。」
到達太空商船停泊處後,迪伐斯走到前面去開氣閘,巴爾對中亡說:「路克,你就站在那裡別動。你是一個老好人,我們不想殺你。」
不料此時中士認出了核銃上鏤刻的字母,脫口吼道:「你們殺了將軍!」
然後,他發出一聲瘋狂而毫無意義的叫喊,奮力向前撲了過去,卻正好撞上核銃冒出的烈焰,頓時變作一團慘不忍睹的焦炭。
不久之後,太空商船從這個死寂的行星起飛。又過了一會兒,強烈的訊號燈才射出陰森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淡黃色的蛛網。在銀河巨型透鏡狀的背景中,另外又有許多黑影騰空而起。
迪伐斯繃著瞼說:「巴爾,抓緊啦。讓我們看看,他們到底追不追得上我們的船艦。」
不過他心裡很明白,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他們進入外太空後,迪伐斯的聲音已幾近嘶啞:「我給布洛綴克吃的餌恐怕太香了一點,他現在似乎跟將軍站在一條線上了。」
卑還沒有說完,他們已經衝進銀河稠密的群星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