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到了——玻璃室也不再空無一物。
很難想像有誰目睹了影象是如何出現的,因為這是一個迅疾無比的變化,前一刻什麼都還沒有,下一刻就已經在那裡了。
在玻璃室中,現在出現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他年邁而且全身萎縮,膝頭上覆著一本書,滿布皺紋的臉上透出的目光仍然炯炯有神。當他開始說話的時候,充滿精神的聲音與他的老態極不調和。
他的聲音輕柔地傳出來:「我是哈里·謝頓!」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他開始以洪後的聲音說:「我是哈里·謝頓!光憑感覺,我無法知道現在有沒有人在這裡,不過這沒有關係。直到目前為止,我還不太擔心計劃會出問題,在最初的三個世紀,計劃毫無偏差的機率是十分之九百四十二。」他頓了頓,微笑了一下,然後再以親切和藹的口氣說:「對了,如果有人站著的話,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誰想抽菸也請便吧。我的肉身根本不在這裡,大家不必拘泥形式。
「現在,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今的問題。這是基地第一次面對——或者是即將面對一場內戰。到目前為止,外來的威脅幾乎已經消滅殆盡——根據心理史學嚴格的定律,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基地如今所面臨的危機,是地方上那些過分不守紀律的團體,對抗過分極權的基地中央政府。這是一個必要的過程,而結果則至為明顯。」
在座的所有達官貴人,他們做作出來的威嚴神氣已經開始鬆動,茵德布林則幾乎要站了起來。
貝坦身子向前傾,露出了困惑的眼神。她想,偉大的謝頓究竟在說些什麼?結果這一分神,她就漏聽了幾句話。
「……達成妥協,滿足了兩方面的需要。獨立行商的叛亂,為這個也許變得太過自信的政府,引進一個新的不確定因素,使得基地重新拾回奮鬥的精神。獨立行商雖然被打敗,卻增進了民主的健全發展……」
現在室內交頭接耳的人越來越多,耳語的音量也不斷升高,大家都不禁開始感到恐懼。
貝妲咬著杜倫的耳朵說:「他為什麼不提到騾?行商根本沒有要叛亂。」
杜倫的反應只是聳聳肩。
在逐漸升高的混亂中,坐著的人形繼續興高采烈地說:「……基地被迫進行這場內戰之後,一個新的、更堅強的聯合政府是必然的正面結果。然後,只剩下舊帝國的殘餘勢力,可能阻擋基地繼續擴張。但是在未來的幾年內,那些殘餘勢力無論如何不會構成問題。當然,我不能透露下一個危機的……」
謝頓的嘴唇仍然動個不停,但是聲音被全場的喧囂完全掩蓋。
艾布林·米靳此時正站在藍度身邊,他的臉漲得通紅,拼命大吼道:「謝頓瘋啦,他把危機搞錯了,你們行商曾經計劃過內戰嗎?」
藍度低聲回答道:「沒錯,我們曾經計劃過,是因為騾才取消的。」
「那麼這個騾是一個新添的因素,謝頓的心理史學無法預見——怎麼回事?」
穹窿中的騷動陡然間完全消失,貝妲發現玻璃室又恢復了空空如也的狀態,牆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靈,空調裝置也部不再運轉。
刺耳的警報聲不知在何處響起,音調忽高忽低不停地交錯。藍度的口唇喃喃蠕動著,他說的是:「太空空襲!」
艾布林·米斯將腕錶貼近眼睛,突然大叫一聲:「停了,我的老天——啊!這裡有誰的手錶還會走?」他的叫聲有如雷鳴。
立時有二十隻手腕貼近二十對眼睛,不到幾秒鐘就已確定答案全都是否定的。
「這麼說的話,」米斯下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有什麼東西讓穹窿中的核能消失了——是騾打來啦!」
市長哽咽的聲音蓋過了全場的嘈雜:「大家坐好!騾還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個星期之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點星正遭受空襲!」
貝妲突然感到心中浮起一陣深沈的沮喪,她感覺這個情緒將自己緊緊纏住,直纏得她的喉嚨生疼,幾乎喘不過氣來。
外面群眾的喧鬧聲已經清晰可聞,穹窿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愁眉苦臉的人闖了進來,茵德布林一口氣就衝到那人面前。
那人急促小聲地對市長說:「市長閣下,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動彈不得,對外的通訊線路也全部中斷,第十艦隊據報已被擊潰,騾的艦隊已經來到大氣層外,參謀們……」
茵德布林聽到這裡,突然兩眼一翻,如爛泥一般倒在地板上。現在穹窿內又是一片鴉雀無聲,外面驚惶的群眾越聚越多,卻也個個緊閉著嘴巴,凝重的恐懼氣氛頓時在各處瀰漫。
部下很快就把茵德布林扶了起來,將葡萄酒灌進他的嘴裡。市長的眼睛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唇就已經開始蠕動,冒出了一句話:「投降!」
貝妲感到自己幾乎要哭出來———並非是由於悲傷或屈辱,只是單純地出於可怕至極的絕望。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扯著她的袖子,說:「小姐,快走!」
她整個人從座位中被拉了起來。
「我們要趕緊逃走,」米斯說:「帶著那個音樂家一塊走。」肥胖的科學家緊張得嘴唇泛白,還不停地拼命打顫。
「馬巨擘!」貝妲有氣無力地叫道。
小丑嚇得縮成一團,失神的雙眼活像兩顆玻璃珠子。他尖叫道:「騾——騾來抓我了!」
貝妲伸手要拉他,馬巨擘卻用力掙脫,杜倫見勢趕緊趨上前,猛然一舉揮了出去。馬巨擘立刻應聲倒地不省人事,杜倫將他扛在肩頭就走,好像是扛著一袋馬鈴薯。
第二天,騾的星艦盡數降落在端點星各個著陸場上,每艘星艦都漆成深黑的保護色,看起來醜陋無比。端點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舊全部停擺。指揮進攻的將軍坐在自己的車中,在市內空無一人的大街上賓士。
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前,謝頓出現在基地原來的統治者面前;如今,二十四小時之後,騾釋出了攻佔基地的宣告,連一分鐘也不差。
在基地體系內的所有行星,只剩下獨立行商世界仍在頑強抵抗。而騾成為基地的征服者之後,箭頭隨即轉向那些獨立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