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崔維茲覺得像是吃了迷幻藥,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
他身旁躺著運輸部長蜜特札·李札樂。她趴在床上,頭轉向一側,張著嘴巴,不時發出清晰的鼾聲。知道她睡著了,崔維茲才放心一點。他希望她醒來的時候,能清楚記得自己曾睡了一覺。
崔維茲其實也困極欲眠,伹他感到自己必須保持清醒,不能讓她醒過來的時候,發現他正在呼呼大睡。這點相當著要,必須要讓她瞭解,當她筋疲力盡、不省人事之際,他仍然精神飽滿。她會希望基地浪子一直保持生龍活虎的狀態,而此時此刻,最好不要令她失望。
就某方面而言,他做得很好。他猜對了,雖然李札樂魁梧強健、擁有很大的權力、輕視她碰過的所有康普隆男性,並且對於基地浪子性技巧的傳說(她是從哪裡聽來的?崔維茲感到納悶並夾雜著恐懼與神往的心情)——不過,她卻樂於被男人征服。這甚至可能是她長久以來的願望,只是她從來沒機會表達這種慾望與期待。
崔維茲的行動便是以這個猜測為原則,結果很幸運,他發現自己猜對了。(永遠正確的崔維茲,他自嘲地想。)如此不但取悅了這個女人,也讓崔維茲取得主導地位,將她的精力完全榨乾,自己卻沒花太多氣力。
不過這也不容易,她擁有令人讚歎的胴體(她說已經四十六歲,卻絕不比二十五歲的運動員遜色),以及無窮無盡的精力。只有與她自己揮霍無度的慾望相比,她的精力才甘拜下風。
事實上,如果能將她馴服,教她懂得如何節制,並且在不斷的練習中(可是他撐得過來嗎?)讓她對自己的能力更有自知之明,更重要的是,對他的能力也更加了解,那麼,這也許會是一件愉快……
鼾聲突然停止,她微微動了一下,他將手放在她的肩上輕輕撫摩——她的眼就張開了。崔維茲用手肘撐著身子,儘量使自己看來毫無倦容、精力充沛。
「我很高興你睡著了,親愛的,」他說:「你實在需要休息。」
她睡眼惺忪地對他微微一笑,崔維茲突然有點不安,以為她會提議再來雲雨一番。不過她只是努力翻了個身,仰躺在床上,用柔和而滿足的口吻說:「我從一開始就沒看錯,你的確是個性愛高手。」
崔維茲儘量表現出謙遜的態度。「我應該更節制點。」
「胡說,你做得恰到好處。我本來還在擔心,怕你一直保有性生活,精力都被那個年輕女子耗盡了。但你的表現使我相信事實並非如此,你說的都是實話,對不對?」
「我剛開始就表現得像個半飽的樣子嗎?」
「不,你不像。」說完她就爆笑起來。
「你還想要用心靈探測器嗎?」
她又縱聲大笑。「你瘋啦?我現在還會願意失去你嗎?」
「不過你最好能暫時失去一下。」
「什麼?」她皺起眉頭。
「如果我永遠待在這裡,親……親愛的,是不是要不了多久,就會有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然而,如果我能離去,繼續執行我的任務,我自然會經常回來向你報到,我們自然會關起門來敘舊一番——況且我的任務極為重要。」
她一面考慮,一面隨手搔了搔右臀。然後她說:「我想你說得對,我不喜歡這個提議,但是——我想你說得對。」
「而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回來。」崔維茲說:「我不會那麼傻,忘記這裡有什麼在等我。」
她對他笑了笑,用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望著他的眼眸說:「你覺得快樂嗎,吾愛?」
「快樂得難以形容,親愛的。」
「不過你是基地人,你正處於人生的黃金歲月,又剛好來自端點星,你一定慣於和具有各種技巧的各種女人……」
「我從沒遇到任何一個——任何一個——有一分像你的女人。」崔維茲毫不費力地說得理直氣壯,因為這畢竟是百分之百的實話。
李札樂以得意的口吻說:「好吧,既然你這麼說。但話說回來,有道是積習難改,你知道的,我想我不能沒有任何保證就輕易相信男人的話。你和你的朋友裴洛拉特,在我瞭解並批准你們的任務後,應該就能上路繼續進行任務,至於那名年輕女子,我要將她留在這裡。她會受到很好的款待,你不用怕,不過我想裴洛拉特博士會想念她,所以他一定會要你經常返回康普隆,即使你對這項任務的狂熱,可能讓你想在外面逗留很久。」
「但是,李札樂,這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她的雙眼立刻透出懷疑的目光,「為什麼不可能?你需要那個女的做什麼?」
「我跟你說過,不是為了性,我講的都是實話。她是裴洛拉特的,我對她沒有興趣。何況,如果她想學你剛才得意洋洋擺出的那些招式,我確定她緩螈坑諳成兩截。」
李札樂差點笑出來,但她剋制住笑意,以嚴厲的口吻說:「那麼,如果她留在康普隆,對你又有什麼影響?」
「因為她對我們的任務極為重要,這就是我們必須要她同行的原因。」
「好吧,那麼,你們的任務到底是什麼?現在是你告訴我的時候了。」
崔維茲只遲疑了很短的時間,如今必須實話實說,他根本編不出具有相同說服力的謊言。
「聽我說,」他道:「康普隆也許是個古老的世界,甚至是最古老的世界之一,伹絕不可能是最古老的。人類這種生物並非發源於此,最早在這裡生存的人類,是從別的世界遷徒來的:人類可能也不是從那裡發源,而是來自另一個更古老的世界。不過,這種回溯的過程終究有個盡頭,我們一定會回溯到最初的世界,也就是人類的發祥地——我要尋找的正是地球。」
蜜特札·李札樂突如其來的強烈反應令他嚇了一跳。
她雙眼睜得老大,呼吸突然變得急促,身上每條肌肉似乎全都僵住,兩隻手臂硬梆梆地向上舉起,雙手的食、中兩指交叉在一起。
「你說出了它的名字。」她嘶啞地悄聲道。
23
她沒再說什麼,也沒再望他一眼。她的雙臂慢慢垂下,兩腿緩緩移到床沿,然後背對著他坐起來。崔維茲仍躺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曼恩·李·康普所說的一番話,此時在他腦際響起,當時他們是在那個空洞的賽協爾旅遊中心裡面。他現在還記得很清楚,當康普提到他的祖星——就是崔維茲如今立足之處,他是這麼說的:「他們對地球有迷信式的恐懼,每當提到這個字眼的時候,他們都會舉起雙手,然後把食指與中指交叉,希望能夠藉此祛除黴運。」
事後才想起這些話有什麼用。
「我應該怎麼說呢,蜜特札?」他喃喃問道。
她輕輕搖了搖頭,站起身來,朝一扇門大步走過去。她穿過之後,那扇門隨即關上,不一會兒,便有水聲從裡面傳出來。現在他全身赤裸,模樣狼狽,除等待之外別無良策。他也想到是否應該跟她一起淋浴,卻很肯定最好別這樣做。他覺得自己似乎被排拒在浴室外,如此一來,想要洗澡的衝動反而立刻劇漲。
她終於走出來,開始默默地挑選衣服。
他說:「你介不介意我——」
她什麼都沒說,崔維茲便將沈默解釋為默許。他本想昂首闊步走進浴室,表現得像個健壯的男子漢,卻又覺得很彆扭,就像童年時不守規矩惹得母親生氣,而母親並不處罰他,只是不再跟他說話,使他感到極為難過而沮喪。
進了那間四壁光滑的小浴室之後,他四下望了望,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什麼東西都沒有。他再更仔細地檢查一遍,仍然什麼也找不到。
他把門開啟,伸出頭說:「我問你,怎樣才能開啟淋浴?」
她把體香劑(至少,崔維茲猜想它具有類似功效)放在一旁,大步走到浴室,仍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舉起手來指了指。崔維茲的目光順著她的手指望去,才看到牆上有個淡粉紅色的圓點,顏色非常之淡,彷彿設計者不願為了標示一個小小的功能,而破壞了那種純白的美感。
崔維茲輕輕聳了聳肩,向那面牆壁湊過去,伸手碰觸那個圓點。想必那就是他該做的動作,因為下一瞬間,大蓬細碎的水花便從四面八方襲來。他大口喘著氣,趕緊再碰一下那個圓點,水花立即停止。
他開啟門,知道自己看來一定更加狼狽,因為他全身抖得非常厲害,幾乎連話都說不清楚。他以嘶啞的聲音問道:「熱水怎麼開?」
現在她終於正眼瞧他,他滑稽的模樣顯然使她忘了憤怒(或是恐懼,或是任何困擾著她的情緒),因為她噗嗤笑了出來,接著又突然衝著他大笑起來。
「什麼熱水?」她說:「你以為我們會把能源浪費在洗澡水上?你剛才開的是暖和的溫水,寒氣已經除掉了,你還想要什麼?你這個溫室養大的端點星人!給我進去洗!」
崔維茲猶豫了一下,不過只是一下而已,因為他顯然沒有其他選擇。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又碰了一下那個粉紅圓點,這次他已經有心理準備,咬緊牙關忍受著冰冷的水花。溫水?他發現身上開始冒起肥皂泡沫,判斷現在是「洗滌週期」,而且猜想時間不會持續太久,於是趕緊把全身上下到處都搓了搓。
接下來是「沖洗週期」,啊,真暖和——嗯,也許並非真的暖和,只不過沒那麼冷,但是對他完全凍僵的身體而言,已經算是非常暖和。不久水花突然停了——當時他正想將水關掉,還納悶著李札樂是如何全身乾爽地走出來的,因為這裡絕沒有毛巾或其他代用品。此時,突然出現一陣急速的氣流,若不是各個方向的風力相當,他一定馬上被吹得東倒西歪。
這是一股熱氣,幾乎可說太熱了。崔維茲想,那是因為與熱水比較之下,加熱空氣消耗的能源要少得多。熱氣很快將他身上的水珠蒸乾,幾分鐘後,他已經全身乾爽地走出浴室,就像這輩子從沒碰過水一樣。
李札樂似乎完全恢復了。「你覺得還好嗎?」
「相當好。」事實上,崔維茲覺得全身舒暢異常。「我唯一要做的就是洗冷水的心理準備,你沒告訴我……」
「溫室裡的花朵。」李札樂略帶輕蔑地說。
他借用了她的體香劑,然後準備穿衣服,這才發覺她有乾淨的內衣可換,而自己卻沒有。他說:「我應該怎麼稱呼——那個世界?」
她說:「我們管它叫‘最古世界’。」
他說:「我怎麼知道剛才說的那個名字是禁忌?你告訴過我嗎?」
「你問過嗎?」
「我怎麼知道該問?」
「你現在知道了。」
「我一定會忘記。」
「你最好別忘。」
「這有什麼差別?」崔維茲火大了,「只是一個名宇,一些聲音罷了。」
李札樂以陰鬱的語氣說:「有些字眼是不能隨便說的,你會隨時隨地說出你知道的每個字眼嗎?」
「有些字眼的確很粗俗,有些不適於說出口,有些在特殊場合會傷人。我剛才說……用的那個宇眼,屬於哪一類?」
李札樂答道:「它是個可悲的字眼,是個嚴肅的字眼。它代表我們祖先的世界,這個世界已不復存在。它很悲壯,我們感覺得到,因為它距離我們很近。我們儘量不談到它,要是不得不提及,也不會說出它的名字。」
「那麼手指交叉對著我又是什麼意思?這樣能撫慰痛苦和悲傷嗎?」
李札樂漲紅了臉。「那是反射動作,我是被你逼的。有些人相信那個字眼會帶來不幸,甚至光是想想都會倒霉——他們就是用那個動作祛除黴運。」
「你是否也相信交叉手指真能祛除黴運?」
「不相信——嗯,也可以說相信。我不那麼做的話,心中就會感到不安。」她說話的時候,眼光一直避開他。然後她彷彿急於改變話題,馬上又說:「你們那位黑髮姑娘,對於你們尋找——你所說的那個世界,究竟有什麼著要性?」
「說最古世界吧,或是你連這個稱呼都不願意用?」
「這件事我連談都不想談,但我已經問了你一個問題。」
「我相信,她的祖先就是從最古世界移民到現在那個行星去的。」
「跟我們一樣。」李札樂驕傲地說。
「可是她的族人擁有一些口傳歷史,她說那是瞭解最古世界的關鍵。但我們必須先找到它,才能研究它上面的紀錄。」
「她在說謊。」
「或許吧,但我們必須查清楚。」
「既然你有了這個女子,以及她那些不可靠的知識;既然你準備和她一起去尋找最古世界,為什麼你還要來康普隆?」
「因為我想找出最古世界的位置。我以前有個朋友,他跟我一樣是基地人,不過他的祖先來自康普隆。他曾經肯定地告訴我,許多有關最古世界的歷史在康普隆是家喻戶曉的。」
「他真這麼說?他有沒有告訴你任何有關它的歷史?」
「有,」崔維茲再次實話實說,「他說最古世界已經死了,上面充滿放射性。他也不清楚為什麼,伹他認為可能是核爆的結果,也許是在一場戰爭中發生的。」
「不對!」李札樂吼道。
「不對——是沒有任何戰爭?還是最古世界沒有放射性?」
「它有放射性,但不是因為戰爭的緣故。」
「那麼它是如何變得具有放射性的?它不可能一開始就有放射性,否則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生命存在——然而人類這種生物正是起源於最古世界。」
李札樂似乎在猶豫,她筆直站著,呼吸沉著,幾乎是在喘氣。她說:「那是一種懲罰。它是使用機器人的世界之一——你知道什麼是機器人嗎?」
「知道。」
「他們使用機器人,因此受到懲罰。每個擁有機器人的世界都受到了懲罰,全都已經不復存在。」
「懲罰他們的是誰,李札樂?」
「是‘懲罰者’,是歷史的力量,我也不確定。」她的目光又避開他,神情有些不安。然後,她壓低聲音說:「去問別人吧。」
「我也希望能問別人,但我該找誰呢?康普隆有人研究過太古歷史嗎?」
「有的,他們不受我們歡迎,我是指不受一般康普隆人的歡迎。可是基地——你們的基地,卻堅持他們所謂的學術自由。」
「我認為這個堅持很好。」崔維茲說。
「凡是被外力強迫實施的,都是不好的。」李札樂回嘴道。
崔維茲聳了聳肩。辯論這種題目好像沒有任何意義,於是他說:「我的朋友襲洛拉特博士,他可算是一位太古歷史學家。我相信他一定希望見見康普隆的同道,你能幫忙安排嗎,李札樂?」
她點了點頭。「有個名叫瓦希爾·丹尼亞多的歷史學家,寄身在本市的大學裡。他沒有開課,不過你們想知道的事,他也許都能告訴你們。」
「他為什麼沒開課?」
「不是政府不準,只是學生都不選他的課。」
「我想,」崔維茲儘量避免透出譏諷的口氣,「是政府鼓勵學生不去選修他的課。」
「學生為什麼會想上他的課?他是個懷疑論者,到處都有這樣的人,你知道的。總有些人喜歡跟一般的思想模式唱反調,而且這種人都十分高傲自大,以為只有自己的看法才正確,其他多數人都是錯的。」
「許多時候難道不正是這樣嗎?」
「從來沒有!」李札樂怒吼道,她的語氣非常堅定,表示顯然沒必要就這個問題再討論下去。「即使他死抱住他的懷疑論,他告訴你的答案,也註定和任何康普隆人說的完全一樣。」
「什麼一樣?」
「就是如果你要尋找最古世界,你一定會無功而返。」
24
在指定給他們的套房裡,裴洛拉特仔細聽完崔維茲的敘述,他又長又嚴肅的面容始終毫無表情。最後他說:「瓦希爾·丹尼亞多?我不記得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如果是在太空船上,我也許能從我的圖書館中找到他的論文。」
「你確定沒聽說過這個人?好好想一想!」崔維茲說。
「此時此刻,我實在想不起曾經聽過這名字。」裴洛拉特十分謹慎地說:「但無論如何,我親愛的兄弟,銀河中稍有名望的學者,我沒聽說過或聽過卻記不起來的,少說也有千幾百個。」
「話說回來,他不可能是第一流的學者,否則你一定聽過。」
「研究地球——」
「練習說最古世界,詹諾夫,否則你會讓事情變得更復雜。」
「研究最古世界,」裴洛拉特又說:「在學術界不是個吃香的領域,因此第一流的學者,即使是鑽研太古歷史的一流學者,都不願意涉足其間。或者,讓我們換個說法,那些已經鑽入這個領域的學者,不可能藉著一個大家都沒興趣的世界,使自己在學術界揚名立萬,成為公認的第一流學者,即使他們當之無愧——譬如說,就沒有人認為我是一流的,這點我相當肯定。」
寶綺思溫柔地說:「在我心目中就是,裴。」
「對啊,在你心目中當然不一樣,親愛的,」裴洛拉特淡淡一笑,「但你的評斷並非根據我的學術成就。」
根據鐘錶所指的時間,現在已快入夜了。崔維茲又開始感到有點不耐煩,每當寶綺思與裴洛拉特打情罵俏之際,他總會有這種感覺。
他說:「我會試著安排明天一起去見這位丹尼亞多,伹如果他知道的和那位部長一樣少,我們就等於白跑一趟。」
裴洛拉特說:「他也許能帶我們去找對我們更有幫助的人。」
「我可不信。這個世界對地球的態度——我想我最好也練習用拐彎抹角的稱呼——這個世界對最古世界的態度是愚昧且迷信的。」他背過臉去,又說:「不過這實在是辛苦的一天,我們應該準備吃晚餐了——如果我們能接受他們那種平庸的烹飪術——然後再準備睡上一覺。你們兩位學會如何使用淋浴裝置了嗎?」
「我親愛的夥伴,」裴洛拉特說:「我們受到很殷勤的款待,學到了各種裝置的使用方法,大部分我們都用不著。」
寶綺思說:「我問你,崔維茲,太空船的事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