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崔維茲氣沖沖地說:「跟我打這種啞謎有什麼用?究竟有什麼好處?在我做出決定後,我就在銀河中東奔西跑,找尋地球以及我所認定的罰地球的秘密」——卻不知道那個秘密就是你。而我那樣做,是要為我的決定尋找佐證。好啦,我已經確定了,我現在知道蓋婭星系是絕對必要的——看來我是白忙一場。你為何不能讓銀河自由發展,也讓我自由自在?」
丹尼爾說:「因為,閣下,我一直在尋訪一個解決之道,而且始終抱著希望堅持下去。如今,我認為已經找到答案。我放棄了再換個正電子腦的念頭,因為那是不切實際的,反之,我準備將我的腦子與人腦合併。一個不受機器人法則影響的人腦,不但可以增加我的腦容量,還能使我的能力達到一個新境界。我引領閣下來到此地,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崔維茲顯得驚駭不已。「你的意思是,你計劃要將一個人腦併入你的腦中?讓那個人腦喪失獨立性,以構成一個雙腦的蓋婭?」
「是的,閣下。這樣雖然不能使我永生,卻可能讓我有足夠的時間建立蓋婭星系。」
「而你引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這個目的?你要我犧牲獨立性,成為你的一部分,這樣你就能像我一樣不理會三大法則,還能擁有我的判斷力?辦不到!」
丹尼爾說:「然而你剛才說過,蓋婭星系對人類福祉是絕對必要……」
「即使如此,它也需要花很長的時間建立,因此在我有生之年,我應該能一直維持獨立性。反之,若是它很快就建立起來,整個銀河都將失去獨立性,相形之下,我個人的損失形同滄海一粟。可是,當整個銀河還保有自我的時候,我絕不要喪失自己的獨立性。」
丹尼爾說:「那麼,這與我預料的一樣。你的大腦不適於與我合併,而且,你若是保有獨立判斷的能力,無論如何將更有助益。」
「你什麼時候改變心意的?你說你引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進行合併。」
「是的,而且我將大不如前的能力盡數施展,才達成了這個目的。話說回來,我剛才說的是:‘我引領閣下來到此地,就是為了這個緣故。’請記住,在銀河標準語中,‘閣下’不但代表單數,也可以代表複數,我指的是你們全體。」
裴洛拉特僵凝在坐位上。「真的嗎?請告訴我,丹尼爾,人腦和你的腦子合併俊,可以分享你全部的記憶嗎?兩萬年來所有的記憶,一直上溯到傳說時代?」
「當然,閣下。」
裴洛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將實現我一生的夢想,為這種事我甘願放棄獨立性。請把這個權利讓給我,讓我分享你的腦子。」
崔維茲輕聲問道:「寶綺思呢?她怎麼辦?」
裴洛拉特只遲疑了一下子。「寶綺思會理解的。」他說:「反正沒有我,她的日子會更好過——一段時間之後。」
丹尼爾卻搖了搖頭。「你的提議非常慷慨,裴洛拉特博士,可是我無法接受。你的腦子太老了,頂多只能再持續二、三十年,即使跟我自己的合併,也無法延續它的壽命。我需要另一個人選——看!」他伸手一指,說:「我把她叫回來了。」
寶綺思正踩著輕快的步伐,愉悅地朝這裡走來。
裴洛拉特像是抽筋一樣蹦起來。「寶綺思!不成!」
「不用驚慌,裴洛拉特博士。」丹尼爾說:「我不能用寶綺思,否則我將與蓋婭合併,而我已經解釋過,我必須獨立於蓋婭之外。」
「可是這樣的話,」裴洛拉特說:「誰……」
崔維茲望著跑在寶綺思後面的那個小小身形,脫口而出:「這機器人打一開始就只想要菲龍,詹諾夫。」
103
寶綺思微笑著走回來,顯然心情萬分愉悅。
「我們無法走出這塊屬地的範圍,」她說:「不過這裡處處使我想起索拉利,菲龍當然確信這裡就是索拉利。我問過她,難道她沒想到丹尼爾的外表和健比不同——畢竟,健比全身裹著金屬。菲龍卻說:‘不,不見得。’我不知道她說的‘不見得’是什麼意思。」
她向站在不遠處的菲龍望去,菲龍正在為表情嚴肅的丹尼爾演奏笛子,丹尼爾和著拍子頻頻點頭。笛聲也傳到他們這裡,聽來是如此纖細、清晰而美妙。
「你們知不知道,當我們離開太空船的時候,她把笛子也帶在身上?」寶綺思問。「我猜會有好一陣子,我們無法將她從丹尼爾身邊拉開。」
必答這句話的是凝著的沉默,寶綺思突然緊張起來,望著兩位男士說:「怎麼了?」
崔維茲朝裴洛拉特一指,似乎是說由他負責解釋。
於是裴洛拉特清了清喉嚨,說:「事實上,寶綺思,我想菲龍會永遠留在丹尼爾身邊。」
「真的?」寶綺思皺著眉頭,似乎準備走向丹尼爾,裴洛拉特卻抓住了她的手臂。「寶綺思吾愛,你不能去。即使是現在,他的能力也比蓋婭強大,而且菲龍若不留下,蓋婭星系永遠無法實現。讓我來解釋——葛蘭,如果我說錯了什麼,請你隨時糾正。」
寶綺思聽著裴洛拉特的敘述,臉色越來越難看,最後露出近乎絕望的神情。
崔維茲試圖訴諸理性,他說:「你看得出這個道理,寶綺思。這孩子是外世界人,丹尼爾則是由外世界人設計製造的:這孩子由機器人帶大,生長在一個和此地同樣空曠的屬地,對外界的一切一無所知。這孩子擁有轉換能量的本事,丹尼爾需要藉著這項異稟,而且她的壽命長達三、四個世紀,也許恰好是建立蓋婭星系所需的時間。」
寶綺思雙頰泛紅,淚汪汪地說:「我猜,我們這趟前往地球的旅程,是那個機器人一手策劃的。他還故意讓我們經過索拉利,以便帶個孩子給他。」
崔維茲聳了聳肩。「他也許只是見機行事。我不信他的能力現在仍那麼強大,在超空間距離外,還能將我們變成百依百順的傀儡。」
「不,那是計劃好的。他使我對這孩子產生強烈的好感,確定我會把她帶在身邊,不會眼睜睜看她遭到殺害。他也知道,雖然你對於帶她同行這件事,表現的始終是憤怒和厭煩,但我為了保護她,會不惜和你發生衝突。」
崔維茲說:「你那樣做,我想,可能只是出於你們蓋婭的道德感,而丹尼爾可使它再增強一點。算啦,寶綺思,沒有更好的結局了。假如你能將菲龍帶走,你要帶她到哪裡去,才能使她像在此地這般快樂?你準備帶她回索拉利,讓她慘遭無情的殺害嗎?帶她到某個擁擠的世界,讓她水土不服因病而死?帶她去蓋婭,讓她因為想念健比而肝腸寸斷?帶她永遠在銀河中流浪,讓她以為我們遇到的每個世界,都是她的故鄉索拉利?此外,你能替丹尼爾找到建立蓋婭星系的替代人選嗎?」
寶綺思傷心得說不出話來。
裴洛拉特一隻手伸向她,顯得有點心虛的樣子。「寶綺思,」他說:「我曾自願讓丹尼爾和我的腦子合併,他拒絕接受,因為他說我太老了。我多麼希望他能接受,如果這樣能讓菲龍留在你身邊。」
寶綺思抓住他的手吻了一下。「謝謝你,裴,不過那樣代價未免太高了,即使是為了菲龍。」她深深吸了口氣,又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也許,等我們回到蓋婭,可以在那個全球有機體中,找到一個位置容納我自己的孩子——我會把‘菲龍’放在孩子的名字裡。」
現在,丹尼爾好像知道事情已順利解決,正朝他們走過來,菲龍則跟在他身邊蹦蹦跳跳。
然後,那孩子開始奔跑,搶先跑到他們面前。她對寶綺思說:「寶綺思,謝謝你帶我回家和健比團圓,也謝謝你在太空船上照顧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說完她就投入寶綺思懷裡,兩人緊緊互相擁抱。
「我希望你永遠快樂。」寶綺思說:「我也會永遠記得你,親愛的菲龍。」然後依依下舍地將她鬆開。
菲龍轉向裴洛拉特,說:「我也要謝謝你,裴,謝謝你讓我讀你的膠捲書。」然後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什麼話也沒說,將纖細秀麗的手掌伸向崔維茲,崔維茲握了一會兒才鬆開。
「祝你好運,菲龍。」他喃喃說道。
丹尼爾說:「我也要向諸位致意,謝謝你們各自所做的努力。現在你們隨時可以離去,因為你們的探索已經結束。至於我自己的工作,同樣將很快結束,而且必能成功。」
寶綺思卻說:「慢著,我們還有一事未了。我們還不知道,崔維茲是否仍然認為人類的理想未來是蓋婭星系,而不是孤立體組成的龐大混合體。」
丹尼爾說:「剛才,他已經說得很清楚,女士,他已經決定支援蓋婭星系。」
寶綺思噘了一下嘴。「我寧願聽他親口說——你的決定是什麼,崔維茲?」
崔維茲平靜地說:「你希望我如何決定,寶綺思?假使我決定反對蓋婭星系,你就有機會把菲龍要回來。」
寶綺思說:「我是蓋婭,我必須知道你的決定和背後的原因。這是為了瞭解真相,沒有任何其他目的。」
丹尼爾說:「告訴她吧,閣下,蓋婭曉得你的心靈未受干擾。」
於是崔維茲說:「我的決定是支援蓋婭星系,這一點,我心中再無疑慮。」
104
寶綺思靜默了好一陣子,時間大約可以用普通速度從一數到五十,彷佛是要讓這個訊息傳到蓋婭各個部分。然後她才說:「為什麼?」
崔維茲答道:「聽我說。我一開始就知道人類的未來有兩種可能——若非蓋婭星系,便是謝頓計劃中的第二帝國,而我覺得這兩個可能的未來是互斥的。除非由於某種原因,謝頓計劃具有根本缺陷,否則不會有蓋婭星系的出現。
「不幸的是,除了它所根據的兩個公設,我對謝頓計劃的內容一無所知。第一個公設是,涉及的人口數目必須足夠龐大,使得整體可被視為一群隨機互動的個體,因而能以統計方法處理。第二個公設是,在目標尚未達成之前,人類不得預知心理史學的結論。
「由於我已決定支援蓋婭星系,我覺得自己一定下意識地察覺到謝頓計劃的漏洞,而漏洞只可能在公設上,因為那是我對該計劃唯一知曉的部分。然而,我又看不出那兩個公設有任何問題。因此我努力尋找地球,我覺得地球不會無緣無故隱藏得那麼徹底,我必須找出它躲藏起來的目的。
「我沒有真正指望在我發現地球之後,就能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可是我走投無路,根本想不到其他的辦法——不過我受到的驅策,也可能來自需要一個索拉利兒童的丹尼爾。
「無論如何,我們終於抵達地球附近,又飛到月球上空。不久寶綺思偵測到丹尼爾的心靈,當然,當時他故意將心靈向寶綺思敞開。她將這個心靈描述為並非完全是人類,也不完全是機器人。現在看來,這種說法很有道理,因為丹尼爾的腦子遠遠超越任何機器人,感測起來並非只是機器人的心靈,不過仍有異於人類。裴洛拉特將它稱為‘新東西’,這種說法觸發了我自己的一點新東西,也就是一個新的想法。
「正如同許久以前,丹尼爾和同伴悟出了更基本的第四個機器人法則,我忽然想到心理史學還有第三個公設。它比其他兩個公設基本得多,因此過去人人都懶得提到它。
「聽好了,已知的兩個公設都以人類為物件,兩者皆植基於一個未曾言明的公設:人類是銀河中唯一的智慧物種,因此唯有人類這種生物的行動,在發展社會與歷史的過程中舉足輕著。這個隱性公設可歸納如下:銀河中只有一種智慧物種,亦即現代智人。假使銀河中有什麼新東西,假使那是一種本質回異的智慧物種,其行為便無法以心理史學的數學精確描述,謝頓計劃因此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你們懂了嗎?」
崔維茲極其希望別人瞭解這番話,激動得幾乎全身發抖。「你們懂了嗎?」他又重複一次。
裴洛拉特說:「懂,我懂了。但是身為一個吹毛求疵的人,老弟——一
「什麼?繼續啊。」
「在整個銀河中,人類正是唯一的智慧物種。」
「機器人呢?」寶綺思說:「蓋婭呢?」
裴洛拉特思索了一下,然後以遲疑的口吻說:「在人類歷史上,自從外世界人消失後,機器人就沒扮演過重要角色。而蓋婭在最近之前也未曾扮演過重要角色。機器人是人類創造的,蓋婭是機器人創造的——而機器人與蓋婭兩者,既然都受到三大法則的限制,除了屈服於人類的意志,根本就沒有其他選擇。縱使丹尼爾奮鬥了兩萬年,縱使蓋婭發展了那麼長的時間,但只要葛蘭·崔維茲這個人類說的一句話,就緩螈刻葬送兩者無數的心血。由此可知,人類仍是銀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種,因此心理史學依然有效。」
「銀河中唯一的重要智慧物種——」崔維茲慢慢重複著這句話。「這點我同意。可是我們一天到晚將銀河掛在嘴邊,所以幾乎無法察覺這樣考慮並不周詳。銀河不等於宇宙,宇宙中還有許多其他的星系。」
裴洛拉特與寶綺思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丹尼爾則專心聆聽,嚴肅的表情透出幾許祥和,一隻手緩緩撫著菲龍的頭髮。
崔維茲繼續道:「聽我說下去。銀河近旁就有麥哲倫雲,沒有任何人類的船艦曾到過那裡。再往外一點還有許多小型星系,而巨大的仙女座星系距離也不太遠,它比我們的銀河系還要大。除此之外,宇宙間另有數十億個星系。
「我們的銀河中,只發展出一種有能力建立科技社會的智慧物種,但我們對其他星系瞭解多少?我們這個星系可能是個特例,也許在某些星系,甚至所有其他星系中,存在著許多互競的智慧物種,彼此間一直在明爭暗鬥,而每一種我們都毫無概念。大概因為他們忙著彼此鬥爭,因而無暇顧及其他,但假如在某個星系中,某種物種取得了領導地位,而有時間考慮侵入其他星系的可能性,那又會怎麼樣?
「就超空間而言,銀河只是一個點——整個宇宙也是如此。我們從未造訪過其他星系,而且根據我們的瞭解,也沒有其他星系的智慧物種來過我們的銀河——但這種局面也許有一天會改變。若有侵略者來到,他們必定能找到挑撥人類內鬥的方法。長久以來,我們的敵人都是自己人,我們習慣了這種自相殘殺。處於如此四分五裂的狀況,我們必將被侵略者完全征服,或是被盡數消滅。唯一真正的防禦戰略,就是形成無法由內部突破的蓋婭星系,遇到侵略者來犯時,我們才能發揮最大的力量。」
寶綺思說:「你描繪的情景非常可怕,我們還來得及建立蓋婭星系嗎?」
崔維茲抬頭向上望,視線彷彿穿透厚層的月岩,直達月球表面與星際空間;彷佛努力想要見到無數正在不可思議的鴻蒙太空中緩緩運動的遙遠星系。
他說:「據我們所知,在古往今來的人類歷史中,從未有其他智慧生物侵犯我們。這種情形只需再持續數個世紀,也許只要人類文明歷史萬分之一的時間,我們便能高枕無憂。畢竟,」講到這裡,崔維茲突然感到一陣痛心的憂慮,但他強迫自己置之不理。「此時此刻,似乎還沒有敵人潛伏在我們之間。」
菲龍——這個懂得轉換能量、雌雄同體的異類,此刻正望著他,眼神深不可測。崔維茲並未低頭迎向那對出神的目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