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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時期 「兜帽首相」(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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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蘭爵士追問:「敢問男性繼承人在哪裡,師傅?他們好像被殺光了。」

慕昆無言以對,只說會繼續研究。

王位繼承的重大議題懸而未決,但這並未冷卻求婚者、馬屁精、新朋舊識和趨炎附勢之輩巴結雙胞胎姐妹的熱情。姐妹倆對此的態度大相徑庭:雷妮亞樂於成為宮廷矚目的焦點,貝妮拉卻相當厭惡無孔不入的諂媚,每每嘲弄或羞辱那些飛蛾撲火一般的男人。

這對雙胞胎打小形影不離、難分彼此,但被「血龍狂舞」拆散後,不同的經歷卻將她們塑造成不同的樣子。雷妮亞在谷地成為簡妮公爵夫人的養女,生活舒適優渥,她有眾多為她梳洗打理的女僕,為她作詞頌美的歌手,以及佩戴她的信物上場比拼的騎士。回到君臨也同樣如此,數十位英勇的貴族少爺明爭暗鬥、只求博她一笑,畫師們千萬百計謀得替她繪像的機會,城裡最優秀的裁縫也以能給她製衣為榮。而且她無論去哪兒,幼龍「黎明」都像圍巾一樣掛在肩頭。

貝妮拉在龍石島就沒這麼安逸了,最後甚至以血與火的搏殺作結,她來到君臨宮廷時堪稱王國上下最膽大妄為的少女。雷妮亞窈窕優雅,貝妮拉瘦削敏捷,雷妮亞喜歡跳舞,貝妮拉喜歡騎馬……和飛翔,但自從沒了龍,她無法上天。她把銀髮剪得跟男孩一樣短,以免騎行時甩到臉上,又總愛撇下女伴,獨自去街上冒險。她會參與姐妹街的酒後賽馬和黑水河的月下夜泳(河裡湍急的渦流淹死過許多游泳健將),會跟金袍子在營房喝酒,甚至跑到跳蚤窩的鬥鼠坑去賭錢(錢沒了還賭過衣服)。有次她一連消失了三天,事後拒絕吐露去處。

貝妮拉的交友口味更令人不敢恭維,她像收容流浪狗一樣把三教九流帶回紅堡,堅持要給他們安排工作,甚至帶在身邊。她這些來路不明的寵物包括一個年輕英俊的雜耍藝人、一個肌肉令她羨慕的鐵匠學徒、一個模樣讓她同情的無腿乞丐、一個被她當成真正巫師的三腳貓魔術師、一個侍奉僱傭騎士的平庸侍從,甚至有一對妓院的雙胞胎姐妹,「小雷,她們多像你和我啊」。她還帶回過一整個戲班。負責指導她信仰、管束她行為的阿馬利斯修女束手無策,尤斯塔斯修士也拿她的野路子沒轍,只能告訴國王之手:「這孩子必須立刻結婚,我擔心她做出有辱坦格利安家門楣的事,令她的弟弟、我們的國王陛下蒙羞。」

泰蘭爵士理解修士的用心……卻不敢貿然行事。貝妮拉不乏追求者,她年輕漂亮又健康富有,出身極為高貴,七大王國的大小領主莫不樂意娶她為妻。然而結婚物件稍有不慎即會造成嚴重後果,因貝妮拉的丈夫離王權近在遲尺,此人若是心狠手辣、惟利是圖或野心勃勃之輩,只怕給王國帶來無盡的戰爭與災厄。攝政會議考慮過大約二十個人選,包括徒利公爵、布萊伍德伯爵和海塔爾伯爵(他仍屬未婚,只是收了繼母作情婦),甚至有一些出格的目標,如道爾頓·葛雷喬伊(「紅海怪」自吹「鹽妾」無數,但未有「巖妻」)、多恩領執政公主的弟弟奎爾和泰洛西強盜將軍雷查裡諾·雷恩登。這些人選皆因種種緣由遭到否決。

國王之手和攝政會議最終決定把貝妮拉許配給金樹城伯爵撒迪厄斯·羅宛,這無疑是出於慎重。羅宛的第二任妻子去年已過世,他正尋找合適的童貞少女續絃,而他的生育能力毋庸置疑——他跟結髮妻有兩個兒子,跟第二任有五個。由於羅宛沒有女兒,貝妮拉將成為金樹城無可爭議的女主人,並照顧伯爵留在家中的四個較小的兒子。事實上,令羅宛伯爵脫穎而出的重要一點即他的後代全為男性,將來他若能和貝妮拉也生個兒子,伊耿三世的後繼就有了確保。

撒迪厄斯·羅宛的性格直率爽朗、樂觀豁達,備受愛戴與尊敬。他是愛護妻子的好丈夫、言傳身教的好父親。他曾在「血龍狂舞」中為雷妮拉女王起兵,以能幹和善戰聞名。他驕傲而不自負,公正而不狹隘。他對朋友忠誠,對信仰忠貞,卻不過分虔誠,也沒有逾越的野心。如若貝妮拉繼承鐵王座,羅宛伯爵將是完美的王夫,他想必一方面會竭盡全力輔佐她,另一方面不會妄圖支配她或篡奪權柄。據尤斯塔斯修士記述,攝政會議對深思熟慮後的結果非常滿意。

但貝妮拉·坦格利安不高興。「羅宛伯爵大我四十歲,腦袋禿得跟石頭一樣,肚子都比我重。」據說她這樣頂撞首相,還補充道,「我睡過他兩個兒子。一個是老大,還有個應該是老三。但不是同時,那太不體面。」此話真假難辨,貝妮拉有時喜歡故意挑釁——若這次她有意如此,顯然把首相氣得夠嗆。泰蘭爵士將她送回房間,門口布下守衛,宣佈她在攝政會議商議妥當前不得離開。

可是次日泰蘭爵士就驚恐地發現貝妮拉不知怎地溜出了城堡(後來查明她翻出窗戶,跟一個洗衣婦交換衣服,大搖大擺地走出正門),當眾人慌亂失措時,她早已僱了個漁民,橫渡黑水灣去往潮頭島。她在島上對錶哥「潮汛之主」大倒苦水。半個月後,埃林·瓦列利安就與貝妮拉·坦格利安在龍石島的聖堂結婚了,新娘十六歲,新郎即將年滿十七歲。

暴怒的攝政團敦促泰蘭爵士向總主教請求廢止這樁婚事,爵士卻意外地妥協了。他對外放風說這是國王和朝廷賜婚,因他相信與貝妮拉選擇的夫婿相比,她的激烈反抗勢必造成真正的醜聞。「那男孩的血統同樣高貴,」他安撫眾位攝政,「而我堅信他會跟他哥哥一樣忠誠。」尊嚴受損的撒迪厄斯·羅宛得到的補償是與弗洛麗斯·拜拉席恩訂婚。弗洛麗斯是芳齡十四歲的童貞少女,被公認為博洛斯公爵四個女兒(外號「四風暴」)中最漂亮的,而且與外號相反,她非常甜美可人,只是有點輕佻——不過時間證明,真正掀起風暴的婚姻是在龍石島締結的那場,弗洛麗斯兩年後便死於生產。

對首相和攝政會議來說,貝妮拉·坦格利安夜逃黑水灣的行為證實了所有疑惑。「這女孩正如我們擔心的那樣野性難馴、荒唐無狀。」維裡·費爾爵士痛心疾首地說,「如今她還跟科利斯伯爵那個暴發戶野種勾搭在一起。蛇與鼠的後代……怎配成為王夫?」攝政們一致同意貝妮拉·坦格利安不能作為伊耿國王的繼承人。「必須選擇雷妮亞小姐,」慕頓總結道,「只要她同意成婚。」

泰蘭爵士這次堅持讓女孩也參加討論,結果證明,雷妮亞的姐姐有多任性,她本人就有多乖巧。她表示會接受國王和攝政會議指名的物件,不過「如果對方沒老到不能生育,也沒胖到會把我壓死在床上,我會更開心。只要他善良、溫柔又高貴,我一定會愛上他」。首相詢問她在眾多追求她的領主和騎士中是否有所傾向,她坦承自己「特別中意」科恩·科布瑞爵士,她在谷地做艾林公爵夫人的養女期間同他相知相識。

科恩爵士遠非理想人選,因他身為次子,還跟前妻留下兩個女兒,況且他雖比羅宛伯爵年輕,但當年也有三十二歲,早已是成熟男人。不過,科布瑞家族古老尊貴,科恩爵士更不負家族名聲,故得先父賜予瓦雷利亞鋼族劍「空寂女士」。此外,他哥哥里奧恩是全境守護者——僅憑這點,攝政們就很難反對。兩人的婚事就此決定下來,僅僅經過半個月訂婚便倉促舉辦了婚禮(首相希望訂婚期能長一些,但攝政團認為雷妮亞越快結婚越穩妥,以防她的姐姐搶先懷孕)。

征服一百三十二年結婚的名門仕女不止這對雙胞胎。當年晚些時候,鴉樹廳伯爵班吉寇·布萊伍德率隊沿國王大道北上臨冬城,參加姑姑亞莉珊與克雷根·史塔克公爵的婚禮。寒冬緊緊攫住北境,旅程比平時多花了兩倍時間,隊伍在咆哮肆虐的暴風雪中失去半數坐騎,又三度遭遇土匪團伙,裝有大半食物和所有結婚禮物的馬車被搶走。好歹婚禮據說頗為隆重,「黑亞莉」與「臨冬城之狼」於冰雪包裹的心樹前許下誓言,之後的婚宴上,克雷根公爵的前妻艾娜夫人留下的四歲兒子瑞肯為繼母獻唱。

風息堡的寡婦埃琳娜·拜拉席恩夫人亦於本年再婚。博洛斯公爵過世,奧萊瓦又在襁褓,多恩人對風暴地掠襲日緊,御林的強盜亦十分棘手,夫人需要男人強有力的臂膀來維護和平。她選了鷲巢城伯爵的次子史蒂芬·克林頓爵士,爵士比埃琳娜夫人小二十歲,但隨博洛斯公爵討伐「禿鷹王」曾立下戰功,相傳樣貌也極英俊。

在這些婚姻達成的同時,戰火依舊燃燒不息。「紅海怪」及鐵民繼續在落日之海沿岸燒殺搶掠,泰洛西、密爾、里斯以及布拉佛斯、潘託斯與羅拉斯結成的三頭同盟在石階列島和爭議之地混戰。雷查裡諾·雷恩登的強盜王國阻塞了狹海南端的航路,君臨城、暮谷鎮、女泉鎮和海鷗鎮的貿易大幅萎縮,商販們天天吵著要見國王……但國王拒絕接見他們,或是無法接見他們——不同的編年史說法不一。北方出現饑荒的徵兆,克雷根·史塔克和北境領主們眼看糧食儲備日朘月減。守夜人軍團苦苦支撐,奮力抵擋愈發頻密的野人突襲。

本年年末,一場可怕的疫病席捲三姐妹群島,史稱「冬季大風寒」。姐妹屯的半數人口因此喪命,倖存的一半人堅信疫病是被一艘伊班捕鯨船帶來,群情激奮之下殺了所有能找到的伊班水手,燒光了他們的船,但於事無補。疫病很快越過咬人灣傳入白港,修士的祈禱和學士的藥劑在那裡也不起作用,病逝者數以千計,包括戴斯蒙·曼德勒伯爵和伯爵傑出的繼承人、北境最優秀的騎士梅迪瑞克爵士(他只比父親多撐了四天)。鑑於梅迪瑞克爵士無後,爵位只能由弟弟託倫爵士繼承,而這造成不幸的連環影響,託倫被迫脫離攝政會議回去安定白港,七位攝政銳減到四位。

「血龍狂舞」中有太多貴族領主殞命,這個冬天也被學城恰如其分地稱為「寡婦之冬」,因七大王國的歷史上空前絕後地有如此眾多的女人掌權。她們頂替死去的丈夫、兄弟和父親,以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幼兒之名發號施令,相關事蹟被阿拜隆博士收錄於鴻篇鉅著《女權時代:餘波中的貴婦們》。不過阿拜隆記錄了數百位寡婦,本書篇幅所限,只能扼要敘述征服一百三十二年年末至一百三十三年年初四個耀眼的女人,無論其影響好壞。

首當其衝的是凱巖城的寡婦喬安娜夫人,她代幼子羅利恩公爵領導蘭尼斯特家族。夫人多次向從前的小叔子、現今伊耿三世的首相泰蘭爵士求援,要對方阻止掠奪者,卻毫無成效。為保護子民,喬安娜夫人不得不穿上男人的鎖甲,領導蘭尼斯港和凱巖城抗敵。歌謠傳唱她在凱切鎮的鎮牆下手刃十幾個鐵民,雖然這多半出自歌手醉酒後的杜撰(喬安娜上戰場時高舉戰旗,而非手握長劍),但她的勇氣的確鼓舞了西境人,他們一鼓作氣趕跑掠奪者、拯救凱切鎮,還殺掉了「紅海怪」最喜歡的叔叔。

騰石鎮的寡婦莎麗絲·傅德利夫人致力於重建飽經蹂躪的城鎮,並因此聲名鵲起。她同樣以幼兒的名義統治(第二次騰石鎮之戰半年後,她生下一個健壯的黑髮男孩,宣稱這是亡夫的遺腹子和繼承人,其實更可能是「無畏的」瓊恩·羅克頓的後代)。莎麗絲夫人拆除了被燒得只剩空殼的店鋪和房屋,修整鎮牆,埋葬死者,在軍營舊址種植小麥、大麥和蕪菁。她甚至讓人把海煙和沃米索爾的頭顱清洗乾淨,掛在城鎮廣場展覽,讓旅行者付費參觀(遠看付一枚銅分幣,觸碰付一枚銅星幣)。

在舊鎮,總主教和蒙德伯爵的遺孀山姆夫人繼續對峙。夫人不肯按總主教的指令斷絕與繼子的不倫之戀、併發誓成為靜默姐妹以贖前罪,怒不可遏的總主教據此宣判她是個不知廉恥的通姦蕩婦,除非公開懺悔並請求饒恕,否則禁止踏足繁星聖堂。然而山姆夫人趁總主教主持祈禱時騎著戰馬闖入聖堂,總主教質問她意欲何為,她回答說他不准她「踏足」聖堂,卻沒禁止她的馬。隨後她命令騎士們關閉聖堂大門,既然不准她踏足,那誰都別想進來。總主教氣得渾身發抖、大呼小叫,瘋狂地詛咒這個「騎馬的娼妓」,但最終只能妥協。

第四位值得關注的女人(如前所述,這將是我們談論的最後一位寡婦)盤踞於神眼湖畔廢墟般的巨城,即塔樓扭曲、堡壘破落的赫倫堡。自戴蒙·坦格利安和侄子伊蒙德那場決戰之後,「黑心」赫倫受詛咒的家堡已被世人遺忘,成了土匪、強盜騎士和殘人的巢穴,他們以高牆為掩護,伺機劫掠旅人、漁民和農夫。這裡的匪幫一年前人數還不多,但近來聲勢漸漲,傳說其首領是一個女術士——一個擁有可怕魔力的巫女王。流言傳到君臨,泰蘭爵士認為應該奪回城堡,他把任務交給御林鐵衛雷吉斯·格羅夫斯爵士,並撥予五十名經驗豐富的老兵。征討隊抵達戴瑞城後,達蒙·戴瑞爵士又帶著數量相當的人馬加入,雷吉斯爵士便輕率地認定這足以對付那群鳩佔鵲巢的強盜了。

然而他來到赫倫堡下,只見城門緊閉,城上站了數百名嚴陣以待的敵人——這裡至少有六百遊民,三分之一是青壯男性。雷吉斯爵士要求與首領對話,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出來見他。原來赫倫堡的「巫女王」乃是亞麗·河文,這個出身低微的奶媽最初被伊蒙德·坦格利安王子俘虜,後來做了他的情婦,現在自稱其未亡人。她告訴御林鐵衛,她生下的男孩是伊蒙德的後代。

「他還有個野種?」雷吉斯爵士問道。

「他的嫡子和繼承人,」亞麗·河文不甘示弱,「維斯特洛的正統國王。」她命令騎士「向國王下跪」,並宣誓效忠。

雷吉斯爵士哈哈大笑。「我不會向野種下跪,更別說是弒親者和奶牛的下賤崽子。」

後續發展略有爭議……有人說亞麗·河文不過抬起一隻手,雷吉斯爵士就慘叫著捂住腦袋,然後那顆頭炸開了,鮮血和腦漿四處飛濺;又有人堅稱寡婦的手勢是個訊號,城垛邊一名弓箭手突施冷箭,射中雷吉斯爵士的眼睛;「蘑菇」(他在幾百里外的君臨)推測城上有個擅長投石索的高手,軟鉛球若用繩子蓄夠力道,足以造成類似爆炸的效果,讓格羅夫斯的手下誤認為是巫術。

不管怎樣,雷吉斯·格羅夫斯爵士暴斃,赫倫堡的各道城門突然開啟,成群結隊的騎馬匪徒吶喊著殺來。隨後的惡戰中,國王的征討隊大敗虧輸,達蒙·戴瑞爵士憑藉精壯的坐騎、上等的盔甲和良好的訓練方才逃生,卻也被巫女王的部下徹夜追趕,狼狽不堪。一百人的征討隊最終只有三十二人回到戴瑞城。

次日,第三十三名倖存者在城下現身——他和另外十二人一起被俘,敵人強迫他見證同伴們被輪流折磨至死,然後放他回來傳達警告。「我替她帶話,」他喘著粗氣說,「但你們聽了不能笑。寡婦已對我施加詛咒,若有人聽了我的話發笑,我就得死。」達蒙爵士再三保證沒人會嘲笑他,他才繼續開口,「她說我們若不肯屈膝稱臣,便不許再來,膽敢靠近城牆者必死無疑。石牆之中蘊含著魔力,寡婦喚醒了它們。七神在上,她還有龍。我看見了。」

傳信人已不可考,同樣名字佚失的還有戴瑞伯爵那個忍不住發笑的手下。前者驚恐萬狀地盯著後者,隨即捂住喉嚨,猛烈吸氣。他無法呼吸,片刻後窒息而死,據說皮膚上有女人的手指印,彷彿巫女王在光天化日之下掐死了他。

御林鐵衛以身殉職令泰蘭爵士深感不安,烏爾溫·培克則駁斥了達蒙·戴瑞爵士關於巫術和龍的陳述,認定雷吉斯·格羅夫斯一行僅是敗給了強盜。其他攝政同意這個結論。在「和平的」征服一百三十二年年尾,攝政會議決定派遣更強大的征討隊清剿赫倫堡,但泰蘭爵士還沒來得及組織隊伍,甚至尚未敲定雷吉斯爵士御林鐵衛之職的接替人選,遠比巫女王可怕的威脅便降臨在都城……

征服一百三十三年一月三日,君臨首度出現冬季大風寒的病例。

無論風寒是否像「姐妹男」認為的那樣源於伊班島的黑暗森林,經由捕鯨船帶到維斯特洛,它的確會在港口間不斷傳播擴散。白港、海鷗鎮、女泉鎮、暮谷鎮……據說布拉佛斯也慘遭荼毒。風寒的最初症狀是臉色發紅,很多人誤以為是冬季接觸室外冷空氣後的潮紅,但緊接著就會發燒,一開始並不嚴重,體溫卻持續上升。放血無用,大蒜無用,各種藥劑、膏藥和藥酒也不見效。將病患浸入裝滿雪或冰水的澡盆能延緩體溫攀升,但為此嘔心瀝血的學士們很快發現,這並不能阻止病情發展。染病次日,病患開始激烈地打擺子,不住抱怨寒冷,但他們的身體實際上滾燙無比。第三天,病患開始語無倫次,汗中帶血。第四天,病患會死去……或者會退燒,並逐漸康復。冬季大風寒的存活率僅為四分之一,席捲七大王國的瘟疫中能與之相提並論的,唯有傑赫里斯一世時代的顫抖症。

在君臨,致命的臉紅症狀最先出現在黑水河邊討生活的水手、船伕、魚販、碼頭工人、搬運工及低等娼婦身上。大部分人在意識到自己染病之前,就把瘟疫散播到了城裡各個角落,富貴窮苦皆無倖免。訊息傳進宮中,慕昆國師親往會診,以確證病患感染的是冬季大風寒,而非其他較輕的病症——與四十例高燒的妓女和碼頭工人的近距離接觸讓他打消了所有懷疑。為免自身成為傳染源,國師並未返回城堡,轉派助理學士十萬火急地通報國王之手。泰蘭爵士立刻行動,下令金袍軍封鎖都城,在風寒銷聲匿跡前嚴禁出入。他還指示給紅堡大門緊閉上閂,以防危及國王和宮廷。

可惜城門、守衛和高牆擋不住冬季大風寒,瘟疫在向南傳播的過程中雖勢頭稍減,仍於數日內感染了幾萬君臨人。四分之三的病患死去,慕昆大學士屬於幸運的四分之一,他得以康復……御林鐵衛隊長維裡·費爾爵士卻被病魔奪走。全境守護者里奧恩·科布瑞伯爵染病後退回房間,想用香料熱葡萄酒對抗,結果連同情婦和許多僕人一起喪命。傑赫妮拉的兩名侍女發熱身亡,小王后本人倒安然無恙。都城守備隊隊長病逝,繼任者亦於九天后步其後塵。攝政團也未能倖免,維斯特林伯爵和慕頓伯爵雙雙倒下,曼佛利·慕頓最終燒退得活,身體狀況卻大不如前,年歲較長的羅蘭德·維斯特林不幸逝世。

只有一個人的死似乎稱得上解脫。出自海塔爾家族的阿莉森太后乃韋賽里斯一世國王的續絃妻,伊耿王子、伊蒙德王子、戴倫王子和海倫娜公主的母親。她在維斯特林伯爵病逝的當晚也離開了人世,臨死前曾向修女懺悔罪孽。所有的兒女均先她而去,而過去的一年她被囚禁起來,只能見到身邊的修女、送飯的侍女和門口的守衛。她能得到書本和針線,但守衛們說,她很少閱讀或操持女紅,大部分時間用於哭泣,有一天甚至撕碎了所有衣服。去年年底至今,她更開始自言自語,並對綠色產生了深深的厭惡。

太后彌留之際迴光返照。「我想見兒子們,」她對修女說,「還有寶貝女兒海倫娜,哦……還有傑赫里斯陛下。我想給他讀書,就像小時候那樣。他總誇我嗓音甜美。」(奇特的是,阿莉森太后在生命盡頭不斷說起「人瑞王」,卻隻字未提丈夫韋賽里斯國王)。那晚下著雨,陌客在狼時帶走了她。

尤斯塔斯修士忠實記錄了辭世者們的情狀,尤其在意留下諸位領主和貴婦感人肺腑的遺言;「蘑菇」同樣列舉了諸多死者,卻更樂意呈現生者的愚蠢,譬如某位樣貌平平的侍從想跟漂亮的童貞侍女上床,就說自己已出現臉色發紅的症狀,「我還沒嘗過做愛的滋味,四天後就要死了」。侍女心一軟便從了他,他又用這個大獲成功的計謀睡了六個女孩……直到女孩們發覺他沒死,開始互相印證懷疑——順帶一提,「蘑菇」將自己沒死歸功於喝酒。「喝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自己病沒病,而不知道的事害不了自己,這連傻子都知道。」

這段黑暗的日子也短暫湧現出兩位出人意表的英雄。其一是歐維爾,由於許多戰鬥在第一線的學士染病過世,人們放他出來參與救治。高齡、長期禁閉和朝不保夕的憂慮心情讓他變得骨瘦如柴,他的藥劑和療法也不比其他學士更有效,但他不知疲倦地幫助病患,並想方設法緩解逝者的痛苦。

更讓人意外的是少年國王。他不顧御林鐵衛們的驚惶反應,天天探訪病患,時常一坐就是幾個鐘頭,有時還握住他們的手,或用溼冷的布條冷敷他們的額頭。國王很少開口,他只是安靜地陪伴,傾聽病患講述生平,請求寬恕或吹噓功績、美德和子孫。他探訪的人大部分還是死了,但痊癒者無一不將生還歸功於國王的「治療之手」。

即便國王的碰觸真如百姓們相信的那樣具有神奇療效,它並未在最需要的時刻發揮作用。伊耿三世最後探訪的是泰蘭·蘭尼斯特爵士。都城被恐怖籠罩時,泰蘭爵士在首相塔裡夜以繼日地尋找對抗陌客的辦法,眼盲身殘的他時常累到虛脫,但並未生病……然而殘酷無情的命運終究沒有放過他,在冬季大風寒的高峰過去、幾乎不再有新病例出現的一個早晨,泰蘭爵士吩咐僕人關窗。「好冷。」他說……可壁爐裡火燒得正旺,窗戶也是關著的。

首相的病情發作極快,風寒只用兩天(而非尋常的四天)就帶走了他。他侍奉的少年國王與尤斯塔斯修士一起在病床邊陪伴。伊耿始終緊握著他的手,直到他與世長辭。

泰蘭·蘭尼斯特爵士從未得到世人愛戴。雷妮拉女王死後,他規勸伊耿二世處死她的兒子小伊耿,「黑黨」人士因而憎惡他;伊耿二世死後,他繼續為伊耿三世效力,「綠黨」人士又對此耿耿於懷。他跟雙胞胎哥哥傑森的出生僅毫釐之差,便與公爵的高位和凱巖城的黃金無緣,必須靠自己打拼。他沒有結婚,亦無子嗣,去世時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人為他哀悼。他用絲綢兜帽遮掩慘遭損毀的面容,以免他人不適,卻被形容為邪惡恐怖的巫師。

許多人嚴斥他的懦弱,因他不願讓維斯特洛捲入「女兒們的戰爭」,也只用言辭來譴責肆虐西海岸的葛雷喬伊大王。這就好比他出任伊耿二世的財政大臣時,曾將國庫四分之三的黃金運出君臨,這份審慎與精明為將來雷妮拉女王的倒臺和喪命埋下伏筆,卻讓他自己付出雙眼、雙耳和健康的代價。

無論如何,我們必須承認,泰蘭·蘭尼斯斯爵士出任雷妮拉之子伊耿三世的首相期間盡忠職守、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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