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沐浴,夫人,」鐸絲以頗為有力的口氣說:「我們每個人都得好好洗個澡。」
「是的,當然。」那女子說,「還要換一套衣服,尤其這個年輕人。」她低頭望向芮奇,與那兩名少女不同的是,她臉上沒有任何輕視或不以為然的表情。
她說:「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芮奇,」芮奇以有些嘶啞與尷尬的聲音說,接著又試探性地加上稱呼,「姑奶奶。」
「多麼奇妙的巧合,」那女子說,她的雙眼閃爍著光芒。「或許是個兆頭。我自己的名字是芮喜爾,這是不是很奇妙?不過別管這個了,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們。然後,我們有充分的時間晚餐和敘談。」
「等一等,女士。」鐸絲說,「我能請問我們在哪裡嗎?」
「衛荷,親愛的。等你感到更熟悉時,請改口叫我芮喜爾。我總是喜歡不拘禮節。」
鐸絲的態度轉趨強硬:「‘為何?’我們發問令你驚訝嗎?我們想要知道身在何處,這難道不是很自然嗎?」
芮喜爾發出一陣愉悅而清脆的笑聲:「真的,凡納比裡博士,這地方的名字好歹也得改一改。我並非提出一個問題,而是在做一項陳述。你問你們在哪裡,我不是問你‘為何’,而是告訴你‘衛荷’。你們如今在衛荷區。」
「在衛荷?」謝頓使勁說道。
「的確沒錯,謝頓博士。打從你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那天起,我們就想要把你請來,我們很高興現在終於得到你了。」
85
事實上,休息、鬆弛,把全身洗乾淨,換上新衣服(質料光滑且有些寬鬆,這是衛荷服裝的特色),再好好睡上一覺,花了他們一整天的時間。
來到衛荷的第二天傍晚,芮喜爾女士說好的晚餐才有機會舉行。
餐桌相當大——其實太大了,因為總其只有四個人進餐:哈里·謝頓、鐸絲·凡納比裡、芮奇與芮喜爾。牆壁與屋頂都打上柔和的燈光,光線的色彩不停變化,其速率足以吸引目光,卻不至於使人心浮氣躁。而桌布(其實並非布料,謝頓心中尚未判定它是什麼)似乎會閃閃發亮。
服侍進餐的僕人很多,全都沉默不語。當門開啟的時候,謝頓似乎瞥見外面站著一些士兵,一律全副武裝並荷槍實彈。這個房間就像個天鵝絨手套,那隻鐵拳卻在不遠的地方。
芮喜爾表現得殷勤而親切,而且顯然對芮奇特別喜愛,還堅持要他坐在旁邊。
芮奇已經徹底洗乾淨,顯得煥然一新。穿上新衣服,頭髮經過修剪、清洗、梳理之後,幾乎使人認不出他來。現在他簡直不敢說一個字,似乎感到他的文法不再符合自己的外表。他覺得自卑而不自在,每當鐸絲的手在餐具間游移,他都會仔細望著她,試圖每一方面都與她的動作完全一致:
食物可口但味道過重,以致謝頓無法分辨每道榮究竟是什麼做的。
芮喜爾帶著溫柔的微笑,令她豐滿的臉頰顯得很開心.她美麗的牙齒閃著雪白的晶光。「你也許以為我們在食物中放了麥麴生新增物,其實我們沒有,這些全是衛荷自己種植的。在這顆行星上,沒有任何一區比衛荷更自給自足:我們花費很大心力保持如此。」
謝頓嚴肅地點了點頭:「你招待我們的每樣東西部是一流的,芮喜爾,我們十分感謝你。」
然而在他心中,卻認為這些食物還是比不上麥麴生的水平。他更有一種感覺,正如他早先對鐸絲說過的,他正在慶祝自己的失敗。或者至少是夫錦的失敗,而在他看來,這兩者似乎是同一回事。
到頭來,他還是被衛荷逮捕。當初,在穹頂上的事件發生後,夫銘曾經非常擔心這個可能性。
芮喜爾說:「或許,我既然身為女主人,如果問些私人問題也請原涼。我猜測你們三位不是一家人;你,哈里,和你,鐸絲,不是夫妻,而芮奇不是你們的兒子,這個猜測是否正確?」
「我們三個人沒有任何關係,」謝頓說.「芮奇生在川陀,我生在赫利肯。鐸絲生在錫納。」
「那麼,你們三人是怎樣相遇的?」
謝頓做了簡短的解釋,儘可能不提任何細節。「相遇的過程沒有任何浪漫或重要的情節。」他補充道。
「然而據我瞭解,當我的貼身侍衛——塔勒斯中士,只要將你一人帶離達爾時,你曾對他百般刁難。」
謝頓以嚴肅的口吻說:「我越來越喜歡鐸絲和芮奇,不希望跟他們分開。」
芮喜爾微微一笑:「我懂了,你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
「沒錯,我的確是。感情豐富,而且十分困惑。」
「困惑?」
「可不是嗎。既然你這麼親切,問了我們一些私人問題,我是否也能反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親愛的哈里,你喜歡問什麼都行。」
「當我們剛抵達的時候,你說打從我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那天起,衛荷就想要把我請來。這是為了什麼?」
「哦,你不會單純到連這點都不知道。我們要你是為了你的心理史學。」
「這點我還了解。然而是什麼使你認為,得到我就代表得到心理史學?」
「不用說,你不會粗心到把它給弄丟了。」
「事實上更糟,芮喜爾,我從未擁有它。」
芮喜爾臉上現出酒渦:「但你在演說中曾說你擁有它。並非我聽得懂你的演說,我不是數學家,我痛恨數字。可是我僱用了不少數學家,他們對我解釋過你所說的內容。」
「這樣說來,親愛的芮喜爾,你必須聽得更仔細些。我絕對能想象他們曾經告訴你,說我證明出心理史學的預測是可能的,但他們當然也告訴過你,那實際上是不可行的。」
「我不相信,哈里。第二天你就被召見,去覲見那個偽皇帝,克里昂。」
「偽皇帝?」鐸絲以諷刺的口吻喃喃說道。
「可不是嗎。」芮喜爾彷彿在回答一個嚴肅的問題,「偽皇帝,他沒有繼承皇位的真正資格。」
「芮喜爾,」謝頓有點不耐煩地把那個問題推到一邊,「我告訴克里昂的話,和我剛才對你說的一模一樣,然後他就讓我走了。」
這回阿喜爾並未露出笑容,她的聲音變得有點尖銳:「沒錯,他讓你走了,以寓言中貓放老鼠走的那種方式。從此以後,他就一直在追捕你——在斯璀璘,在麥麴生,在達爾。要是他有膽的話,他還會追到這裡來。不過別談這些了——我們的嚴肅話題變得太嚴肅了。讓我們享受一下,來點音樂吧。」
話音剛落,便突然響起輕柔悅耳的樂器旋律。她倚向芮奇,輕聲說道:「孩子,如果你用叉子感到不自在,就用你的湯匙,或是用手指,我不會介意。」
芮奇說:「好的,女士。」而且毫無保留地接受了。
但鐸絲捕捉到他的目光,並做出一組無聲的嘴形:「叉了。」
於是他沒將叉子丟開。
鐸絲說:「這音樂真可愛,女士。」她刻意拒絕用親暱的稱呼,「可是它一定不能使我們開心。我心中有個想法,就是各處的追捕者可能都受僱於衛荷區。不用說,假如衛荷不是主謀,你也不會對那些事件瞭如指掌。」
芮喜爾縱聲大笑:「當然,衛荷的耳目遍佈各個角落,但我們不是追捕者。若是我們的話,你們早就被一舉捉來了——就像你們在達爾時那樣,那一次,我們終於真正成為追捕者。然而,當追捕的行動失敗、伸出的爪子抓空時,你便可確定那是丹莫茨爾主使的。」
「你如此看輕丹莫茨爾?」鐸絲喃喃問道。
「是的,這令你驚訝嗎?我們擊敗了他。」
「你?或是衛荷區?」
「當然是奉區,但只要衛荷是勝利者,那麼我就是勝利者。」
「多奇怪啊,」鐸絲說,「整個川陀似乎盛行著一種見解,那就是衛荷的居民和勝利、失敗,或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毫無關係。在我們的感覺中,衛荷只有一個意志,一隻拳頭,而那是屬於區長所有。不用說,你,或者其他衛荷人,比較之下根本無足輕重。」
芮喜爾露出開懷的笑容。她沒有立即叫答,向是以慈祥的眼光望向芮奇,又掐掐他的臉頰,這才說道:「如果你相信我們的區長是個獨裁者,而且,只有一個意志支配著衛荷,那麼或許你是對的。可是,即使如此,我仍有資格用人稱代詞代表衛荷,因為我的意志舉足輕重。」
「為什麼?」謝頓說。
「為什麼不呢?」當僕人開始收拾餐桌時,芮喜爾說,「我,就是衛荷區長。」
86
對這話第一個有反應的是芮奇。他幾乎忘了強行加諸其上的斯文外衣,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之後,他說:「嘿,大姐,你不可能是區長,區長都是哥兒們。」
芮喜爾和藹地望著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腔調說:「嘿,小子,有些區長是哥兒們,有些區長是娘兒們。把這點放在你的腦袋瓜裡,讓它好好煮一煮。」
芮奇雙眼凸起,似乎嚇了一大跳。最後,他總算吐出一句話:「嘿,你在說普通話,大姐。」
「是呀,你要多普通就多普通。」芮喜爾仍然面帶笑容。
謝頓清了清喉嚨,說道:「你口音很地道,芮喜爾。」
芮喜爾稍微抬起頭:「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機會用,不過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曾經有個朋友,一個好朋友,他是個達爾人——那是我非常年輕的時候。」她嘆息一聲,「當然,他並不那樣講話——他相當聰明能幹——但他懂這種口音,而他也教了我。跟他那樣說話實在令人興奮,等於創造了一個世界,將我們周遭的一切全部都排除在外。那實在太美妙,但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家父的立場十分明白。如今,來了這個小淘氣,芮奇,使我想起那些遙遠的時光。他有那種口音,那種眼神,那種叛逆的表情,差不多六年以後,他就會成為少女心目中又愛又怕的物件。你會不會,芮奇?」
芮奇說:「我不知——呃,女士。」
「我確定你會的,而且你會變得非常像我的……老朋友。到那個時候,為了我自己著想.我最好別再見到你。現在晚餐已經結束,你該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芮奇,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一會兒全息電視。我猜想你不會讀書。」
芮奇漲紅了臉:「總有一天我會改,謝頓老爺說我會的。」
「那麼我確信你一定會。」
一名年輕女子向芮奇走來,同時朝芮喜爾的方向尊敬地屈膝行禮。謝頓剛才並未來見到召喚她的訊號。
芮奇說:「我不能留下陪謝頓老爺和凡納比裡姑奶奶嗎?」
「等一下你會見到他們,」芮喜爾溫柔地說.「可是老爺、姑奶奶和我現在得談一談——所以你必須離開。」
鐸絲對芮奇冒出一聲堅決有力的「去!」男孩做了一個鬼臉,隨即滑下椅子,跟著那名僕人走了。
芮奇離開後,芮喜爾便轉向謝頓與鐸絲,說道:「當然,那孩子會很安全,而且會受到良好待遇,這點請別擔心。我自己也會很安全,正如我的女侍剛才走來那樣,在我召喚之下,十幾名武裝衛士也能隨傳隨到——而且動作快得多。我要你們瞭解這點。」
謝頓以平穩的語氣說:「我們絕對沒有想要攻擊你,芮喜爾…或是我現在得說‘區長女士’?」
「還是叫我芮喜爾。據我所知,你可算一名摔跤選手,哈里;而你,鐸絲,雙刀耍得非常熟練,不過我們已將兩把刀從你房間取走。我不要你們徒勞地仰賴你們的本事,因為我要哈里活著,你毫髮無損。而且態度友善。」
「有一點大家十分了解,區長女士,」鐸絲說,她擺明了拒絕表現友善態度。「那就是過去四十年來,直到今天為止,衛荷的統治者都是曼尼克斯四世。他如今仍舊活著,而且神智完全清醒。所以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正是自稱的那個人,鐸絲。曼尼克斯四世是我的父親,正如你所說,他仍舊活著,而且神智清醒。在皇帝以及整個帝國的眼中,他才是衛荷的區長,但他厭倦了為權力而心力交瘁,終於甘願讓它溜到我手中,而我同樣甘願接受它。我是他的獨生女,從小被教養成一名統治者。因此,家父是法律上與名義上的區長,而我則是實際上的區長。如今,衛荷軍隊宣誓效忠的物件是我,而在衛荷,這才是唯一算數的事。」
謝頓點了點頭:「姑且接受你所說的一切。但即使如此,不論區長是曼尼克斯四世或芮喜爾一世——我想是一世吧——你們留置我都沒有任何意義。我已經告訴你,我並未掌握一個可行的心理史學,也不認為我自己或其他人將來能掌握它。我曾經對皇上這樣說過,而我對你和對他同樣沒有用。」
芮喜爾說:「你多麼天真啊。你可知道帝國的歷史嗎?」
謝頓搖了搖頭:「最近我才希望自己能對它多有些瞭解。」
鐸絲以冷淡的口氣說:「區長女士,雖然我的專長是在前帝國時代,但我對帝國曆史相當瞭解。不過.我們是否瞭解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你知道這些歷史,就該知道衛荷世族是個古老而光榮的家族,而且是達斯皇朝的後裔。」
鐸絲說:「達斯皇朝的統治是五千年前的事。從那時算起,過去一百五十代以來,他們的後人生生死死,加起來或許佔了銀河人數的一半——假如所有宗譜,不論多荒誕不經,全部計算在內的話。」
「我們的宗譜絕非荒誕不經,凡納比裡博士,」芮喜爾的語調首次變得冰冷而不友善,她的一雙眼睛像精鋼般閃爍。「它有完整的檔案可供查證。在過去這些世代中,衛荷世族一貫保持掌權的地位。而且過去曾有一段時期,我們的確掌握皇位,以皇帝的名義統治帝國。」
「在歷史膠捲書中,」鐸絲說,「通常都將衛荷的統治者稱為‘反帝’,他們從來不為帝國的大多數所承認。」
「那要看由誰撰寫歷史膠捲書。未來,將由我們執筆,因為曾是我們的皇位將重歸我們所有。」
「想要達到這個目的,你必須發動一場內戰。」
「不會有太大的風險。」芮喜爾再度露出笑容,「這就是我必須向你們解釋的,因為我需要謝頓博士的幫助,來避免這樣的一場大禍。我的父親,曼尼克斯四世,一生都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不論是什麼人統治著皇宮,他都一律效忠。而且為了整個帝國的利益,他始終保持衛荷的繁榮和強盛,使衛荷一直是川陀經濟的重要支柱。」
「我似乎沒聽過皇上曾因此更信任他。」鐸絲說。
「的確沒有,」芮喜爾平靜地說,「因為在家父的時代,佔領皇宮的皇帝都知道自己是代代相傳的篡位者。篡位者自然不敢信任真正的統治者。然而,家父一直以和為貴。當然,他建立並訓練了一支強大的安全武力,用以維繫本區的和平、繁榮與穩定。帝國當局一向默許這事,因為他們想要衛荷保持和平、繁榮、穩定——以及忠誠。」
「可是它忠誠嗎?」鋒絲說。
「對真正的皇帝,當然如此。」芮喜爾說,「我們現在已達成熟階段,我們的力量能讓我們迅速接收政府——事實上,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在任何人能聲稱這是‘內戰’之前,就會出現一位真正的皇帝——或是女皇,如果你喜歡這樣說——而川陀將和過去同樣太平。」
詳絲搖了搖頭:「我能開導你一下嗎?以歷史學家的身份?」
「我一向樂意受教。」她朝鐸絲的方向稍微湊過頭去。
「不論你的安全武力規模有多大,不論訓練、裝備如何精良,帝國武力卻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做後盾,你們不可能比得上它的規模和力量。」
「啊,但你剛好指出了篡位者的弱點,凡納比裡博士。帝國武力分散在兩千五百萬個世界上,在無際的太空中,無數的軍官統率下,那些兵力已被稀釋殆盡。沒有世界特別備置好出兵本身星省之外的兵力,而且許多都不顧帝國的利益,只願意為自己的利益採取行動。反之,我們的部隊都在此地,全部在川陀。在遠方的將領、將軍風聞需要他們發兵救援之前,他們便能迅速採取行動,迅速完成任務。」
「可是反應將隨之而至——帶著無可抵禦的武力。」
「你確定這點嗎?」芮喜爾說,「那時我們將坐鎮皇宮,川陀將會是我們的,而且處於太平狀態。帝國軍隊如果只管自己的事,每個小小的軍事領袖都能統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星省,他們為什麼要來攪和?」
「那就是你所要的結果嗎?」謝頓以好奇的口氣問道,「你是在告訴我,你期望統治一個將會四分五裂的帝國?」
「正是如此。我將統治川陀,統治它外圍的太空殖民地,統治屬於川陀星省的幾個鄰近行星系。我將更像川陀帝國的皇帝,而不是整個銀河的皇帝。」
「你會滿足於僅僅擁有川陀?」鐸絲以絕不相信的口吻說。
「為何不會?」芮喜爾突然變得慷慨激昂,她急切地將身子向前傾,雙手手掌壓在餐桌上。「那正是家父謀劃了四十年的事。他如今苟延殘喘,只為親眼目睹它的實現。我們為什麼需要千萬個世界?遙遠的世界對我們沒有意義,只會削弱我們的實力;只會把我們的武力從身邊抽走,灑向毫無意義的太空;只會將我們淹沒在行政管理的混沌中;只會以無休無止的爭吵和問題把我們拖垮——對我們而言,它們根本等於不存在。我們自己這個人口眾多的世界——我們自己的行星都會——就已足以作為我們的銀河;我們擁有自給自足的一切。至於銀河其他部分,就讓它四分五裂吧。每個小小軍頭都能擁有自己的一小片,他們無需爭鬥,銀河足夠讓他們分。」
「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還是會彼此爭鬥。」鐸絲說,「每一個都不肯滿足於自己的星省;每一個都恐懼近鄰不滿足於他們的星省;每一個都感到不安全,而夢想統治銀河才是唯一的安全保證。這是確定會發生的,我的虛無女皇。從此將會有無窮無盡的戰爭,你和你的川陀必然會被捲進去——同歸於盡。」
芮喜爾以明顯的輕蔑口吻說:「看來似乎如此,如果我們無法看得比你更遠,如果我們僅僅憑藉普通的歷史教訓。」
「還有什麼能看得更遠?」鐸絲回嘴道,「除了歷史的教訓之外,我們還能憑藉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芮喜爾說,「哈,還有他!」
她的手臂猛然伸出,她的食指盲直指向謝頓。
「我?」謝頓說,「我已經告訴你心理史學……」
芮喜爾說:「別再重複你說過的話,我的好謝頓博士,它對我們毫無用處——凡納比裡博士,難道你認為家父從未體會無窮內戰的危險?你以為他並末傾注過全部心力,設法想出一個防範之道?過去十年來,他隨時準備好在一天之內接收帝國。唯一還需要的,就是勝利之外的安全保障。」
「那是你們無法掌握的。」鐸絲說。
「在聽到謝頓博士於十年會議中發表論文的那一刻,我們便掌握了它,我馬上看出那正是我們需要的。家父由於年事過高,無法立刻看出它的重要性。然而,經過我一番解釋之後,他也看出來了。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正式將他的權力轉移給我。所以說,我的地位是拜你之賜,哈里;而在未來,我更高的地位還是要拜你之賜。」
「我一直在告訴你,它不能……」謝頓以極不耐煩的口氣說了半句。
「什麼能做或不能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相不相信什麼事是能做得到的。當你告訴他們,心理史學預測的是川陀能夠自我統治,每個星省可以變成一個王國,而所有的王國將和平共處,哈里,他們會相信你的。」
「在沒有真正掌握到心理史學之前,」謝頓說,「我不會做這種預測,我不要扮演欺世的郎中。如果你要公佈這種事,你自己去說。」
「算了,哈里,他們不會相信我的。他們會相信的是你,一位大數學家。為什麼不滿足他們呢?」
「說來很巧,」謝頓說,「皇上也曾經想到,利用我來散播一些自我實現的預言。我拒絕為他做這種事,你以為我會同意為你這樣做嗎?」
芮喜爾沉默了一會兒,當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再激動無比,變得幾乎是好言相勸。
「哈里,」她說,「稍微想想克里昂和我自己的不同之處。克里昂想從你身上得到的,無疑只是保障皇位的一種宣傳。滿足他這一點毫無用處,因為他的皇位根本保不住。難道你不知道,銀河帝國處於一種衰敗的狀態,已經無法再支援多久嗎?管理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負擔越來越沉重,使川陀本身正在逐漸步向滅亡。不論你為克里昂做些什麼,等在我們前面的只是分裂和內戰。」
謝頓說:「我曾聽過一些類似的話,它甚至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又怎麼樣?」
「所以說,應該幫它在毫無戰爭的狀況下分裂。幫助我取得川陀;幫助我建立一個穩固的政府,統治一個足夠小、足以有效治理的領域。讓我把自由還給銀河各個角落,讓每一部分依照自身的習俗與文化各行其是。銀河將會藉著貿易、觀光和通訊的自由媒介,再度變成一個活生生的整體。如此即可避免銀河在目前這個幾乎無法維繫的統治力量之下,完全崩潰瓦解的悲慘命運。我的野心實在有限:一個世界,而不是千萬個;和平,而不是戰爭;自由,而不是奴役。仔細想想,答應幫助我吧。」
謝頓說:「銀河黎民既然不相信你,又為什麼會相信我?他們根本不認識我。而且,我們的那些艦隊指揮官,有哪個聽到‘心理史學’幾個字便會動容?」
「現在不會有人相信你,但我不需要現在行動。衛荷世族已等待了數千年,還可以再多等數千日。只要跟我合作,我會讓你的名字響徹銀河,我會讓每個世界都知道心理史學成功在望。在適當的時候,當我判斷時機成熟的那一刻,你就發表你的預測,而我們則發動攻擊。然後,在歷史的一轉瞬間,銀河便會處於一個新秩序之下,為它帶來永永遠遠的穩定和幸福。來吧,哈里,你能拒絕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