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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偈那微微張開的裹屍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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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一格,」蘭·蓋伊船長說道,並不曾放下望遠鏡。

這個擺脫不了某個固定想法的人頭腦中想些什麼,我猜出來了。這塊浮冰,從極地大浮冰上分離,來自他朝思暮想的海域。他想就近看看這塊浮冰,也許想靠近一下,也許採集些碎屑……

傑姆·韋斯特將命令傳達下去,水手長立即將下后角索稍微放鬆,雙桅船轉了一格,直朝浮冰駛去。很快我們距浮冰只有兩鏈1的距離了,我得以仔細觀察。

1舊時計量距離的單位,一鏈約合200米。

與剛才觀察到的情形一樣,中央隆起部分已四面融化。水柱沿四壁流滴。今年暖季來得早,現在剛剛九月,太陽已有足夠的力量引起融解、推動融解,甚至加速融解了。

水流一直帶到緯度四十五度地方的這塊流冰,肯定天黑以前就會完全消失,不留任何痕跡了。

蘭·蓋伊船長現在不用望遠鏡了,但他一直在觀察著流水,開始分辨出一個異體。漸漸地,隨著融解的進行,異體更加清楚地顯露出來——有個形狀似人的黑乎乎的東西,臥在雪白的冰層上。

我們首先看見現出一隻手臂,隨後,一條腿,上身,頭部,而且完全不是赤身裸體,而是穿著深色衣服。我們簡直驚恐萬狀!

有一陣,我甚至覺得他的四肢在動……他的手向我們伸出來……

船上人員不由自主地叫喊起來。

不!人體並不動彈,而是輕輕地在冰面上滑動……

我朝蘭·蓋伊船長望了一眼。他的面孔,與從遙遠的南極高緯度地區漂來的這具死屍的面孔一樣蒼白!

立即行動起,去搭救這個可憐的人——說不定他還有一口氣呢!……無論如何,也許他口袋裡裝有什麼檔案,可以確定他的身份!……為他作一次最後的禱告,然後將這人體的殘骸扔進大海深處,那是埋葬遇難海員的墳墓!……

放下小艇。水手長坐到艇內,兩名水手,格雷希恩和弗朗西斯,每人一槳。傑姆·韋斯特採取阻帆措施,橫過三角帆和前桅支索帆,將後桅帆腳架拉緊,已經止住雙桅船的餘速。現在船隻幾乎停滯不動,只隨著海水的長浪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盯住小艇。海水正在吞噬浮冰,小艇已靠近它的側緣。

赫利格利找了一個稍微結實的地點下到浮冰上。格雷希恩隨後下艇。弗朗西斯用帶四爪錨的纜繩保持小艇不動。

兩人一直爬到屍體旁邊。一人拉腿,一人拉臂,將屍體裝上小艇。

劃了幾槳,水手長就回到了雙桅船上。

死屍從頭到腳均已冷凍,放在前桅桅座上。

蘭·蓋伊船長立即朝死屍走去,久久地端詳著,彷彿極力要認出他是誰。

這是一個海員的屍體,穿著粗布衣裳,呢褲子,粗布短工作服已補綴;厚莫列頓雙面絨襯衣,腰帶環腰纏了兩道。毫無疑問,他的死亡可追溯到幾個月之前。很可能被浮冰帶走之後不久,這可憐的人就死了……

帶回船上的這個人,雖然頭髮已經花白,樣子卻不超過四十歲。瘦得嚇人,簡直就是皮包骨。從南極極圈開始,至少漂過了緯度二十多度的路程,他一定飽受了飢餓的痛苦折磨。

由於寒冷,死屍儲存完好。蘭·蓋伊船長這時剛剛撩起他的頭髮。他將死屍的頭抬起,到他緊閉的眼皮下去尋找死人的目光。最後,他痛哭失聲,喊出一個名字:

「帕特森……帕特森!」

「帕特森……」我叫喊起來。

雖然這個名字很普通,我卻覺得它與我的記憶有某種關聯!……什麼時候我聽人說過這個名字——抑或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這個名字?……

這時,蘭·蓋伊船長站立不動,眼光緩緩地掃視著天際,彷彿就要下令向南方駛去……

這時,傑姆·韋斯特說了一句話。水手長立即按照他的旨意,將手伸進死者的口袋。從中取出一把刀,一段制船纜用的粗麻線,一個空煙盒。後來,又取出一個皮面的記事簿,帶金屬外殼的鉛筆。

蘭·蓋伊船長轉過身來。赫利格利正要將記事簿遞給傑姆·韋斯特,船長說:

「給我!」

幾頁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由於受潮,字跡幾乎完全消失。但最後一頁上字句尚可辨認清楚。當我聽到蘭·蓋伊船長用顫抖的聲音讀出以下字句時,我的激動心情是可以想見的。他讀到:

「‘珍妮’號……扎拉爾島……八十三度處……那裡……已十一年……船長……五位水手倖存……火速援救他們……」

這幾行字下面,有一個名字……一個簽名……是帕特森的名字……

帕特森!……我想起來了!……他是「珍妮」號的大副。……就是在「逆戟鯨」號殘骸上搭救了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的雙桅帆船「珍妮」號,就是一直航行到扎拉爾島緯度上的「珍妮」號,就是遭到島民襲擊、被爆炸吞沒的「珍妮」號!……

這麼說,這一切都是真的!……那麼,埃德加·愛倫·波的書是歷史學家的著作,而不是小說家的著作了!……那麼,他確實披覽了阿瑟·戈登·皮姆的日記!……那麼,他們之間是有直接接觸的嘍!……那麼,阿瑟·皮姆確實存在,或者確切地說,曾經存在過,他是一個真人!……後來,在他尚未將他驚心動魄的旅行記述補充完整之時,他死了——突然而悽慘地死了,具體情況並透露!……他和他的夥伴德克·彼得斯離開扎拉爾島以後,一直深入到什麼緯度上?他們二人又怎樣得以返回美國的呢?……

我覺得我的頭腦彷彿要爆炸,我發瘋了!而我以前曾指責蘭·蓋伊船長是瘋子!……不!我,一定是聽錯了……我一定是沒聽懂!……這純粹只是我頭腦中的荒誕不經的想法而已!

然而,在「珍妮」號大副帕特森身上找到的這一證據,語氣肯定,日期確切,又怎能否認?……傑姆·韋斯特更鎮靜一些,他又辨認出以下的片言隻語。這些語句是:

「從六月三日被帶到扎拉爾島以北……在這裡……仍然……威廉·蓋伊和‘珍妮’號上的五個人……我的冰塊穿過極地大浮冰漂移……食物將盡……從六月十三日以來……最後的食物來源枯竭……今天……六月十六日……什麼都沒有了……」

在這之後,又怎麼能保持懷疑呢?

這麼說來,帕特森的遺體,已經在這塊浮冰的表面上安臥了幾乎三個月,我們從克爾格倫群島前往特里斯坦達庫尼亞群島途中遇到了!……啊!我們如果能救活「珍妮」號的大副,該多好啊!……那他就會說出人們尚不瞭解的、可能永遠也不會知曉的這次驚心動魄歷險的奧秘了!

總而言之,我必須承認現實。蘭·蓋伊船長認識帕特森,剛剛找到了他冰凍的屍體!……一次停泊時,「珍妮」號的船長在克爾格倫群島埋藏了一個酒瓶,瓶內裝了一封信。那時,正是他陪伴著「珍妮」號的船長。我以前曾經拒絕相信那封信的真實性!……是的!十一年來,英國雙桅帆船的倖存者一直在那裡,對於有朝一日能夠遇救已經不抱希望了!……

這時,在我亢奮的頭腦中,兩個名字又連線起來。這定會給我解釋明白,為什麼我們的船長對於一切有關阿瑟·皮姆事件的事情都那麼關切。

蘭·蓋伊船長朝我轉過身來,注視著我,只說了這幾個字:

「現在,你相信了麼?……」

「我相信了……我相信了!」我結結巴巴地說道,「不過,‘珍妮’號的威廉·蓋伊船長……」

「和‘哈勒佈雷納’號的蘭·蓋伊船長是親兄弟!」他以雷鳴般的聲音喊道,全體船員都聽得真真切切。

然後,我們的目光又向浮冰漂流的地點望去。這個緯度上的陽光和流水雙重的影響,已經產生了應有的效果,浮冰在海面上已經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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