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下子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撞在艙面室上,半天都起不來……
雙桅船傾斜嚴重,以致第二層帆的桅桁盡頭沒入浪尖三、四法尺……
馬爾丁·霍特本來騎在桅桁盡頭正在結束他的工作,等桅桁出水時,他卻不見了。
只聽見一聲呼喊——這是帆篷師傅的喊聲。海上湧浪正將他捲走,他在雪白的泡沫中,絕望地揮動著雙臂。
水手們奔到右舷,有的扔下繩索,有的扔下大桶,有的扔下圓材——隨便什麼東西,凡是能漂浮的,馬爾丁·霍特能緊緊抓住就行。
我正抓住一個繫繩雙腳鉤以便保持身體平衡,模糊看見一塊東西劃破空間,消逝在洶湧的浪濤中……
又是一起事故嗎?……不是!……這是自報奮勇的行動……是忘我的行動。
這是亨特。他解下了縮帆的最後一根短索以後,沿桅桁走了幾步,剛剛跳入海中營救帆篷師傅去了。
「兩個人掉進海里了!」船上有人喊道。
對,是兩個……這個是為了救那個……他們該不會兩人一起送命吧?……
傑姆·韋斯特奔到舵旁,舵輪一轉,將雙桅帆船轉了一個格,——這是不超過風向所能轉動的最大限度了。然後,將船首三角帆橫斜過來,將船尾三角帆繃平,船隻就幾乎紋絲不動了。
最初,在泡沫翻滾的水面上,依稀看見馬爾丁·霍特和亨特,兩個人的頭冒出水面……
亨特揮臂飛快泅水,穿過浪峰紮下去,漸漸接近了帆篷師傅。
帆篷師傅已被衝出一鏈之地,時隱時現,只見一個黑點,狂風之中難以辨認。
船員們扔完了圓材和大桶,已經一籌莫展,都在等待著。至於放下一艘小艇,這洶湧的波濤將船頭的駕艇人都要吞沒,真是想也不敢想。小艇要麼傾覆,要麼撞到雙桅船肋部粉身碎骨。
「他們兩個人都完了……兩個人!」蘭·蓋伊船長喃喃自語道。
接著,他朝大副喊道:
「傑姆……小艇……小艇……」
「如果你下令將小艇放入海中,」大副回答道,「我會第一個上艇,生命危險在所不顧……但是,需要有我的命令!」
目睹這一場面的人,在幾分鐘之內,那種焦慮的心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哈勒佈雷納」號處境再危險,也無人顧及了。
最後一次又在兩個浪峰之間看見了亨特,人群中立刻爆發出一陣歡呼。他又被海水吞沒。然後,彷彿他的腳找到了牢固的支點一般,只見他以超人的力量向馬爾丁·霍特衝去。更確切地說,朝著這不幸的人剛剛被吞沒的地方衝去……
這期間,傑姆·韋斯特叫人放鬆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的下后角索,雙桅船又前進了一些,已比剛才靠近了半鏈的距離。
這時,歡呼聲再次傳來,壓倒了狂風的怒吼。
「烏拉!……烏拉!……烏拉!……」全體船員歡呼著。
馬爾丁·霍特搖搖晃晃像只沉船,已無力動作。亨特用左臂託著馬爾丁·霍特,用右臂奮力擊水游泳,朝雙桅船游過來。
「前側風行駛……前側風行駛!」傑姆·韋斯特指揮著舵手。
舵杆向下,船帆絞鏈止動,發出武器射擊般的轟響……
「哈勒佈雷納」號在浪峰上跳動了一下,有如烈馬賓士,馬嚼子用力一勒,頓時前蹄騰空一般。船隻猛烈上下顛簸、左右搖晃。如果繼續用我剛才使用的比喻,那就可以說,是原地蹬腿……
漫長的一分鐘過去了。湍急的漩渦中,幾乎分辨不清這兩個人,一個拖著另一個……
亨特終於追上了雙桅船,抓住了垂在船邊的一根纜繩……
「轉……轉!……」大副叫喊起來,向守舵水手作了一個手勢。
雙桅船轉動一下,正好使第二層帆、小三角帆和船尾三角帆能發生作用,於是成了一般縮帆的姿勢。
轉眼之間,將亨特和馬爾丁·霍特拉到甲板上。把一個放在前桅腳下,另一個已經準備幫助操作了。
帆篷師傅得到他所需要的救護。他本來已開始有些窒息,漸漸地緩過氣來了。又給他進行了有力的按摩,使他恢復了知覺,睜開了雙眼。
「馬爾丁·霍特,」蘭·蓋伊船長俯在帆篷師傅身邊,對他說道,「你是九死一生啊!……」
「對……對……船長!」馬爾丁·霍特答道,一面用眼光尋找著:「是誰來救我的?」
「是亨特……」水手長高聲叫道,「是亨特冒著生命危險把你救上來的!……」
馬爾丁·霍特胳膊肘支著,欠起身子,朝亨特轉過身。
亨特躲在後面,赫利格利將他推到馬爾丁·霍特面前。馬爾丁·霍特的目光中流露出最衷心的感激之情。
「亨特,」他說,「你救了我一命……沒有你,我就算完了……謝謝你……」
亨特避而不答。
「喂……亨特……」蘭·蓋伊船長介面說道,「你沒聽見嗎?……」
亨特彷彿一點沒聽見的樣子。
「亨特,」馬爾丁·霍特又說道,「你過來……我感謝你……我要跟你握手!……」
他把自己的手伸過去……
亨特後退幾步,搖搖頭。那態度恰如一個人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無需得到這麼多的讚揚一樣……
然後,他向船首走去,著手將小三角帆的一個下后角索換下來。剛才風大浪高,雙桅船從龍骨到桅冠受到震撼,將這下后角索折斷了。
毫無疑問,這個亨特,他是無私而又無畏的英雄!……肯定這也是一個對一切感情無動於衷的人。直到這一天,水手長仍然沒有見到「他說的話是什麼顏色」!
暴風雨異常猛烈,始終不見停息。有好幾次,我們實在提心吊膽,坐立不安。狂風暴雨之中,我們百十次地擔心,雖然收縮了船帆,桅杆還會不會垮下來。是的!……百十次,雖然有亨特靈巧有力的大手在把著舵杆,雙桅船仍然無法避免地搖晃,有時側傾嚴重,幾乎傾覆。甚至不得不將第二層帆全部落下,只保留船尾三角帆和小三角帆,以保持最少張帆了。
「傑姆,」蘭·蓋伊船長說道——那時是清晨五點鐘——,「如果非得順風漂流的話……」
「那我們就只好順風漂流了,船長。不過,這可是冒著被大海吞沒的危險啊!」
確實,當實在無法趕在浪濤前面的時候,沒有什麼比後面來風更危險了。只有無法保持縮帆的情況下,迫不得已才會採取這種風向。再說,如果向東漂流,「哈勒佈雷納」號就會遠離其既定航道,而陷入在這個方向上堆積起來的冰塊迷宮之中。
十二月六日、七日、八日,整整三天,這一海域狂風暴雨大作,伴隨著雪暴,飛飛揚揚,引起溫度急劇下降。一陣狂風襲來,將小三角帆撕個粉碎,立刻換上一塊更結實的。縮帆總算保持住了。
毋庸贅言,蘭·蓋伊船長表現出真正海員的氣概,傑姆·韋斯特精心照料著一切,全體船員堅定不移地協助他們。每當進行什麼操作,要冒什麼危險,亨特總是走在前頭。
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實在猜不透!與福克蘭群島招募的大部分水手相比,他迥然不同——與漁獵手赫恩相比,更是天壤之別!本來有權期待和要求他們做的事,這些人都難得做到。當然,他們還算聽話。不管願意不願意,像傑姆·韋斯特這樣的上司,你必須服從。可是背後,多少牢騷怪話,指責非議啊!從長遠來說,這恐怕不是好兆頭,我頗為擔心。
馬爾丁·霍特很快就又接起了活幹,再也不慪氣了,這自不待言。他對自己的活路駕輕就熟,在靈巧和幹勁方面,惟有他能與亨特比個高低。
有一天,他正和水手長說話,我問他道:
「喂,霍特,你現在和這個鬼亨特處得怎麼樣?……從救人那天以後,他是不是流露點感情呢?……」
「沒有,傑奧林先生,」帆篷師傅回答道,「看來,他甚至極力迴避我。」
「迴避你?……」我反問一句。
「跟他以前一樣,再說……」
「真奇怪啊……」
「確實怪,」赫利格利加了一句,「我早就發現不止一次了。」
「就是說,他也像迴避別人一樣迴避你?……」
「迴避我更甚於迴避別人……」
「原因何在呢?……」
「我怎麼知道,傑奧林先生!」
「不論怎麼說,霍特,他對你可是恩重如山啊!……」水手長髮表了自己的見解,「但是你不要翻來覆去地在他面前說!……我知道他這人的脾氣……說不定他給你來個下不了臺!」
這一席話,使我驚詫不已。我仔細觀察,果然看到亨特拒絕一切與我們的帆篷師傅接觸的機會。是不是他認為,雖然救了人家一命,自己也無權接受別人的感恩戴德之情呢?……確實,此人的舉止行為至少有些古怪。
八日到九日的下半夜,風向有轉成東風的趨勢,這會使天氣變得更適於航行。
如果確實能發生這種變化,「哈勒佈雷納」號就可以從偏離航向的地方再駛回原處,並且再度沿著43度子午線的航線前進。
這期間,雖然大海的波濤仍然洶湧澎湃,到清晨兩點時,已經可以增加風帆面積而沒有多大危險了。前桅帆和後桅帆縮帆,前桅支索帆和小三角帆張開,左舷前下腳索,「哈勒佈雷納」號又朝著這次為時長久的暴風雨使之偏離的航道駛去。
這部分南極海上,漂浮的冰塊數量增加。可以認為,暴風雨加速瞭解凍的過程,也許在東方已經衝破了極地大浮冰的天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