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一言不發,眼光低垂,不停地向前走。
我們則放眼遠望,只見茫茫大海,無邊無際。北面,「哈勒佈雷納」號露出桅杆,隨著船隻的搖擺而輕輕晃動。南面,沒有任何陸地模樣的東西顯現出來。無論如何我們不可能在這個方向上辨認出扎拉爾島來。該島位於曲度30分以南的地方,距此尚有三十海里。
小島四周已經踏遍,剩下的事,就是返回船上,毫不遲疑地準備開往扎拉爾島了。
我們沿東岸海灘返回。亨特走在前面,距離我們十幾步的光景。忽然他停住腳步。這一次,他作了一個急促的手勢招呼我們。
我們飛快來到他的面前。
剛才他看見木板時,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驚異的表情。這次,他跪在丟棄在沙灘上的一塊木板前,神情卻完全改變了。木板已被蟲蛀壞,他用一雙大手撫摸著它,仔細觸控著它,彷彿要感受它的凸凹不平,要在木板的表面上找到什麼可能有意義的印痕……
這塊木板,長五、六法尺,寬六法寸,橡木心做成,估計是一艘規模相當大的船隻上面的——可能是數百噸的一隻船。風吹雨淋,它蒙上了厚厚的汙垢,原來的黑漆已不可見。更特別的是,它似乎來自一艘大船的艉部船名板。
水手長指出了這一點。
「對……對……」蘭·蓋伊船長連連稱是,「是一截艉部船名板!」
亨特一直跪在地上,大腦袋不時點頭,表示同意。
「可是,」我答道,「這塊木板只能是船隻失事以後拋到貝尼小島上來的……一定是逆流在大海上碰上了它,然後……」
「如果這是……」蘭·蓋伊船長大叫起來。
我們兩人不約而同,想到一處去了。
亨特將木板上書寫的七、八個字母指給我們看——不是漆在上面的,而是凹刻在上面,用手指可以觸控得到的。我們見了,大驚失色,呆若木雞,內心的激動,非言語所能形容……木板上的幾個字母容易辨認,是兩個名詞,排成兩行:
anliepoljanellverpool!1利物浦的「珍妮」號!……威廉·蓋伊船長指揮的雙桅帆船!……時光抹滅了其餘的字母,又有什麼關係?……殘留的字母難道不是足以說明船名和船籍港麼?……利物浦的「珍妮」號!……
蘭·蓋伊船長將木板拿在手中,雙唇貼上去,大顆淚珠從眼中滾落下來……
這是「珍妮」號的殘骸,被爆炸拋擲四處,又被逆流或者冰塊一直帶到這片海灘上!……
我一言不發,讓蘭·蓋伊船長自己平靜下來。
至於亨特,我從未見過他的眼睛這樣炯炯發光——他的隼眼熠熠生輝,遙望南天……
蘭·蓋伊船長站起身來。
亨特仍然沉默無語,將木板扛在肩上,我們繼續趕路……
環島一週結束,我們在海灣深處留下兩名水手看守小艇的地方稍事休息。下午兩點半左右,我們回到船上。
蘭·蓋伊船長打算在這錨地呆到第二天,指望會有北風或者東風來到。但願如此。否則,用小艇將「哈勒佈雷納」號一直牽引到扎拉爾島附近,實在難以設想!雖然水流,特別是滿潮時,是朝著這個方向,但要走完這三十幾海里的路程,恐怕兩天時間都不夠用。
於是推遲到日出時再準備開船。下半夜三點左右開始颳起了微風。雙桅帆船不致耽擱許久便能抵達航行的最終目的地,終於有了希望。蘭·蓋伊船長將木板拿在手裡……
十二月二十二日清晨六時半,「哈勒佈雷納」號萬事齊備,航向直指正南,離開了貝尼小島的錨地。確切無疑的是,對扎拉爾島發生的災難,我們又蒐集到了新的肯定可靠的證據。
推動我們前進的海風,風力微弱,洩了氣的船帆頻繁地拍打著桅杆。幸運的是,水砣探測表明海流向南伸展,依然不彎。前進速度相當緩慢,蘭·蓋伊船長擔心三十六小時之內恐怕都無法辨識出扎拉爾島的方位了。
這一天,我非常仔細地觀察了海水,我覺得並不如阿瑟·皮姆形容的那樣湛藍。「珍妮」號船上採集到的長著紅色漿果的一叢叢帶刺的植物,我們一株也不曾遇到過。還有一種動物,長三尺,高六寸,四肢短小,腳上長著長長的珊瑚色利爪,體軀雪白,柔軟如絲,尾巴似鼠,頭部似貓,兩耳低垂又類狗,牙齒鮮紅。這種南極怪獸,我們也沒有見到一隻。許許多多類似的細節,我一直認為頗為可疑,恐怕純粹出於想象力過於豐富的本能吧!
1jane「珍妮」號之意;llverpool利物浦,英國城市名。
我坐在船尾,手捧埃德加·愛倫·波的書,仔細閱讀。同時,我也不是沒有發現,亨特在艙面室值班的時候,不停地注視著我,那種執著的神情不同往常。
恰巧我讀到第十七章的末尾,阿瑟·皮姆在這裡承認,自己對這些「悲慘而血腥的事件」負有責任,因為這是「他的建議產生的後果」。確實,是他使威廉·蓋伊船長從猶疑不定到下定了決心,是他極力鼓動威廉·蓋伊船長「利用這誘人的機會解決南極大陸這個偉大的問題!」他一面承認自己有責任,一面不是還自吹自擂什麼「作了一項偉大發現的工具」麼?不是還說什麼「有許多激動人心的秘密始終佔據著他的注意力。從科學的角度來看,他以某種方式為揭開其中的一樁秘密做出了貢獻」麼?……
這一天,大量鯨魚在「哈勒佈雷納」經過的洋麵上嬉戲。無數的信天翁從空中掠過,總是向南方飛去。浮冰則一塊也看不見了。在遙遠的地平線上,甚至望不見冰原閃閃爍爍的反射光。
海風不見有增強的趨勢,雲霧蔽日。
貝尼島最後的輪廓消逝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從大清早到現在才走了這麼一點路啊!……
對羅盤每小時進行觀察,指示的變化已經可以忽略不計——這證實了書中的說法。水手長用了二百尋的長線,幾次測深都不見底。幸好水流的方向還能使雙桅船緩緩向南前進,時速只有半海里。
剛到六點,太陽就消逝在黑暗的霧障後面,繼續勾畫其長長的下旋線去了。
海風減弱,幾乎察覺不到了。我們焦躁不安,忍受著這種折磨。如果繼續耽擱下去,如果偶爾風向再改變,該怎麼辦呢?這裡的海面估計根本無法躲避暴風雨。一陣狂風席捲過來,就會將雙桅船拋向北方。那樣,赫恩和他的同伴可就「佔了便宜」,在某種程度上證明他們的責難是有道理的了。
到了下半夜,風力加大,「哈勒佈雷納」號航速可以提高到十二海里左右了。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我們所在方位為緯度83度2分,經度43度5分。
「哈勒佈雷納」號距離扎拉爾島方位只有弧度十八分了——不到一度的三分之一,即不到二十海里……
不幸得很,中午開始,風又停了。靠了水流的力量,傍晚六點四十五分,終於抵達扎拉爾島。
錨一拋下,便高度警戒,炮彈上膛,長槍放在手邊,接舷網就位。
「哈勒佈雷納」號不會有遭到偷襲的危險。船上每一隻眼睛都在警戒著——尤其是亨特,他的眼睛一分鐘也不曾離開過這南極區域的地平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