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已經走過來傾聽了一會。他的大腦袋抬起來又低下去,表示贊同。
「南極海域不正是火山地區麼?」我接著說下去,「如果‘哈勒佈雷納’號將我們帶到維多利亞地,我們不是會看到正在噴發的埃裡伯斯火山和‘恐怖’火山麼?……」
「可是,」馬爾丁·霍特提醒道,「若是火山爆發了的話,應該看見熔岩呀……」
「我並沒有說有過火山爆發,」我回答帆篷師傅說,「而是說一次地震將大地完全翻了個!」
我仔細考慮一番,覺得這個解釋可以成立。
這時我腦海中又浮現出另一件事:根據阿瑟·皮姆的自述,扎拉爾島屬於向西方蜿蜒伸展的一個群島。如果扎拉爾島居民沒有被地震毀滅,則可能逃到附近的某一個島上去了。所以最好是去探查一下這個群島。天災之後,在扎拉爾島無法生存。「珍妮」號的倖存者說不定離開了扎拉爾島,在群島上一個什麼地方找到了避難所……
我把這個想法對蘭·蓋伊船長談了。
「對,」他大叫起來,熱淚奪眶而出。「對!……很可能!……可是,我哥哥和他的難友們有什麼逃走的辦法呢?他們全在地震中遇難了,這種可能性豈不更大?……」
亨特作了一個手勢,那意思是:跟我來!我們便跟他走了。
他深入谷地,走了兩槍射程那麼遠,便站住了。
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多麼悽慘的景象!
這裡,白骨成山,堆堆胸骨、脛骨、股骨、脊椎骨、構成人的骨骼、骨架的各種碎片,沒有一片肌肉。成堆的骷髏,有的還帶著幾縷頭髮——總之,堆積成山,一片雪白!……
面對這非同尋常的白骨堆,我們目瞪口呆,不寒而慄!難道估計有數千之多的島上居民,剩下的就是這個麼?……如果他們全部死於地震,那又該如何解釋這些殘骸是散失在土地表面而不是埋在地下這一現象呢?……而且,這些土著居民,男女老幼,地震來時全然猝不及防,一律毫無準備,來不及駕船逃到群島中其它島嶼上去,這種假設是否成立呢?……
我們木然地站在那裡,沮喪,絕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哥哥……我可憐的哥哥!」蘭·蓋伊船長跪下去,嘴裡叨唸著。再仔細考慮一下,有些事情是我的思想所不能接受的。例如,這場災難與帕特森記事簿上的筆記,怎樣解釋才能相符?筆記中清清楚楚地說明,七個月以前,「珍妮」號的大副將他的夥伴留在了扎拉爾島。所以他們不可能死於地震,因為從白骨堆積的狀況來判斷,地震發生的時間可上溯到數年之前;而且是在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離開島嶼之後,因為自述中沒有談及地震……
實際上,這是說不通的。如果地震是新近發生的,那麼,風吹雨淋已經發白的殘骸的存在,就不能用地震來解釋。總之,「珍妮」號的倖存者不在其中……可是……他們又在哪裡呢?……
克羅克-克羅克山谷到此已不再向前延伸,我們只好沿原路折回,回到沿海地帶。
我們沿著山坡剛剛走出半海里,亨特又停住腳步。他站在幾塊幾乎成為粉末的碎骨片前。骨片不像是人骨。
這是不是阿瑟·皮姆描繪的某一怪獸的殘骸呢?直到現在我們還沒有見到一個怪獸的標本……
亨特嘴裡發出一聲呼喊——更確切地說,是野獸般的吼叫。
他的大手向我們伸過來,手裡舉著一個金屬項圈……
對!……一個銅項圈……已被氧化腐蝕了一半,上面鐫刻的幾個字母尚可辨認。手裡舉著一個金屬項圈……
這些字母組成三個詞,這就是:
老虎。——阿瑟·皮姆——
「老虎!」這是它的主人藏在「逆戟鯨」號貨艙裡的時候,救了主人一命的紐芬蘭狗的名字!……這是已經表現出恐水症症狀的「老虎」!……是在船上譁變時,撲到水手瓊斯脖子上去的「老虎」!然後德克·彼得斯就把瓊斯干掉了!……
如此說來,這條無限忠誠的小狗,在「逆戟鯨」號失事時並沒有喪命……它也和阿瑟·皮姆、混血兒一起被救上了「珍妮」號……然而小說中未提及此事。甚至在沒有遇到雙桅船以前,就早已不提到狗了……
千百個相互矛盾的念頭在我頭腦中翻騰……我不知道該怎樣圓滿解釋這些事實……然而,「老虎」與阿瑟·皮姆同樣遇險被救,跟隨阿瑟·皮姆直到扎拉爾島,克羅克-克羅克小山崩坍它劫後餘生,最終死於毀滅了扎拉爾島部分居民的這場災難,這該是確切無疑的……
這再一次證明,威廉·蓋伊及其五名水手不可能在蓋地的白骨之中。因為帕特森七個月以前離開時,他們還活著,而這場災難已發生了數年!……
再沒有發現任何其它情況。三小時以後,我們回到了「哈勒佈雷納」號船上。
蘭·蓋伊船長回到自己艙室,閉門不出,晚飯時也沒有露面。
我認為尊重他的痛苦更為合適,並不設法見他。
第二天,我很想再次上島,從這一岸邊到另一岸邊重新搜尋一遍。我請求大副派人送我前往。
傑姆·韋斯特徵得蘭·蓋伊船長的允許之後,同意了我的請求。蘭·蓋伊船長沒有和我們同來。
亨特、水手長、馬爾丁·霍特、四名水手和我,上了小艇。既然無需懼怕什麼,也就沒有攜帶武器。
仍在前一天下艇的地方下艇。亨特再次引導我們向克羅克-克羅克小山走去。
到達以後,我們立即沿狹窄的溝壑而上。當初阿瑟·皮姆、德克·彼得斯和阿倫,與威廉·蓋伊及其手下的二十九名夥伴相互阻隔,就是穿過裂隙深入這溝壑之中的。裂隙從滑膩的物質中沖刷出來,好像是一種相當易碎的塊滑石。
這裡,峭壁的殘跡已不復存在,估計也在地震時消逝了;幾株榛樹掩蔽著工事的裂隙也已不復存在;通往迷宮的黑暗的走廊也不存在了,當初阿倫就在這裡窒息而死;平坦的高臺——阿瑟·皮姆和混血兒曾在那裡目睹土著小船攻擊雙桅帆船,親耳聽到造成數千人死亡的爆炸聲——也已化為烏有。
人工崩坍中被削平的小山,無影無蹤。當初「珍妮」號的船長、大副帕特森及五名水手僥倖未死,逃得一條活命……
迷宮也同樣蹤跡全無。迷宮內環形相互交叉,形成字母,字母組成詞,詞又組成一句話。阿瑟·皮姆在書中複述了這句話,第一行意為「是白的」,第二行意為「南部地區」!
就這樣,小山、克羅克-克羅克村以及一切賦予扎拉爾島以神秘風貌的事物全部消逝了。到如今,毫無疑問,這些令人難以置信的發現,其中的奧秘是永遠不會向任何人揭示出來了!……
我們只好沿東海岸回到雙桅船上去。
亨特要我們穿過庫房的地點。搭設庫房本來是準備加工海參的。我們只見到一些殘跡。
毋庸贅言,沒有「代凱利—利」的喊聲在我們耳畔迴響——那是鳥上居民和空中掠過的黑色巨鳥發生的叫聲……到處是荒蕪淒涼,寂靜無聲!……
我們最後停步的地點,是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奪取小船的地方。後來小船載著他們向更高緯度地區駛去……直到陰暗雲霧籠罩的天際,其開裂處隱約現出巨大的人類面龐……雪白的巨人……
亨特,雙臂交叉在胸前,眼睛死死盯著一望無際的大海。
「喂,亨特?……」我對他說道。
亨特似乎沒聽見我的話,他甚至沒有朝我轉過頭來。
「我們在這幹什麼?……」我觸觸他的肩膀,問道。
我的手放上去,他驚跳起來。他看我一眼,那目光直刺我心。
「喂,亨特,」赫利格利叫道,「怎麼?你要在這塊岩石上紮下根去麼?……你沒看見‘哈勒佈雷納’號在錨地等著我們麼?……回去吧!……我們明天就開路!……在這沒事可做了!」
我彷彿看見亨特顫抖的雙唇將「沒事」這個詞重複了好幾遍。他的整個神情都表現出對水手長的話極為不滿……
小艇帶我們回到船上。
蘭·蓋伊船長一直未離開他的艙室。
傑姆·韋斯特沒有得到準備開船的命令,在船尾踱著方步,等待著。
我在主桅腳下坐下來,觀賞著在我們面前自由敞開的大海。
這時,蘭·蓋伊船長從艙面室中走出,面色蒼白,肌肉痙攣。
「傑奧林先生,」他對我說,「我意識到我已經竭盡全力了!……對我哥哥威廉以及他的夥伴們,我還能抱什麼希望呢?……不!……應該返回了……在冬季尚未……」
蘭·蓋伊船長挺起身軀,朝扎拉爾島最後望了一眼。
「明天,傑姆,」他說,「明天我們一大早就準備出發……」
這時,只聽得有人用粗大的嗓門道出這幾個字來:
「那皮姆……可憐的皮姆呢?……」
這聲音……我辨認出來了……
這正是我在夢幻中聽到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