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他小聲說道:
「先生……皮姆會將這一切告訴你的……他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他看見了……你應該相信他……」
「我相信他,德克·彼得斯,好的……我相信他……」我不想讓他傷心,便這樣回答道。
「那麼,我們要去找他,是不是?……」
「我希望如此……」
「是等我們找到威廉·蓋伊和‘珍妮’號的水手以後嗎?……」
「對……在那以後!……」
「即使找不到他們,也去吧?……」
「即使……如果……德克·彼得斯……我想我會促使船長下決心的……」
「他不會拒絕援救一個人的……特別是像他這樣的人……」
「不會的……他不會拒絕的!……」我接著說,「如果威廉·蓋伊和他手下的人還活著,那麼是否也可以認為阿瑟·皮姆……」
「也活著?……對!……活著!」混血兒高叫起來,「仰仗著我們祖先的偉大神靈……他活著……他在等待著我……我可憐的皮姆!……待他撲到我老德克的懷抱中時,他會多高興啊……當我感到他就在我身邊……我該多麼高興……」
說到這裡,德克·彼得斯那寬闊的胸脯,一起一伏,有如大海的波濤,激動不已!……
他轉身走了。一種難以形容的激情湧上我的心頭。我深深感到,在這個野人一般的混血兒的心靈深處,對他不幸的夥伴,對被他稱之為他的兒子的那個人,有多少柔情啊!……
一月二日、三日、四日這幾天,雙桅船一直向南駛去,沒有見到任何陸地。遠處地平線上總是海天一處,毫無變化。在南極地區的這一部分,桅頂了望哨既沒有報告大陸,也沒有報告任何島嶼。是否應當懷疑德克·彼得斯關於遠遠望見了陸地的話呢?在這南極地區,視覺產生錯覺是屢見不鮮的啊!……
「是啊!」我提醒蘭·蓋伊船長說,「自從阿瑟·皮姆離開扎拉爾島以後,他就沒有任何測量日高的儀器了……」
「傑奧林先生,這我知道!很可能陸地是在我們航線的東側或西側。遺憾的是阿瑟·皮姆和德克·彼得斯他們沒有在這裡登陸。否則,我們對存在陸地——現在我擔心,到底存在與否大成問題——就不會有任何懷疑,最終一定會發現陸地的……」
「船長,我們再向南跨過幾度,一定能發現陸地的……」
「好吧!不過,傑奧林先生,我考慮是否在東經40度到45度之間這一海域搜尋一下,更好一些……」
「我們的時間有限啊!」我立刻回答,「那樣花多少天工夫都是浪費時間,因為我們還沒有到達兩個逃出來的人分手的緯度……」
「那麼,請問,這個緯度是多少呢,傑奧林先生?……在自述中我沒有發現什麼線索,因此也根本無法計算……」
「船長,肯定有線索的。如果相信最後一章的這一段,那隻扎拉爾小船被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這是確定無疑的。」
果然,這一章裡有如下幾行:
「我們繼續航行。大約七八天內,沒有發生什麼大事。這段時間,我們大概前進了很大一段距離。風向幾乎一直很順,一股強大的水流又一直推送著我們,朝著我們要去的方向駛去。」
蘭·蓋伊船長熟悉這一段,因為他反覆閱讀過許多次。我接著說:
「書中提到‘很大一段距離’,這還是三月一日的事。後來,航行一直延續到三月二十二日。另外,阿瑟·皮姆又指出,‘在一股流速極快的強大水流推動下,小船一直向南飛馳而去。’——這是他的原話。船長,根據以上所述,難道不能得出結論說……」
「一直到了南極,傑奧林先生?……」
「為什麼不可以呢?從扎拉爾島算起,距離南極只不過四百海里……」
「不論怎麼說,這都無關緊要!」蘭·蓋伊船長答道,「我們‘哈勒佈雷納’號航行的目的並不是尋找阿瑟·皮姆,而是尋找我的哥哥及其部下。現在唯一要查明的,是他們是否在遠遠望見的土地上登了岸。」
在這個特殊問題上,蘭·蓋伊船長是有道理的。所以我一直擔心,怕他會轉舵向東或向西。由於混血兒肯定他的小船是一直向南駛去的,他說的陸地也坐落在這個方向上,所以雙桅船的航向沒有改變。如果雙桅船偏離了阿瑟·皮姆的航線,我就要大失所望了。
前面談到的陸地如果確實存在,在更高的緯度上就一定能找到。我對這一點堅信不疑。
一月五日,六日兩天,航行過程依然如故,沒有發現任何特別現象。既沒有看見閃閃發光的霧障,也沒有見到海水上層變色。至於水溫奇高,達到「熱得燙手」的程度,那就要大打折扣了。溫度不超過華氏50度(攝氏零上10度),在南極區域這一帶,已經是反常的高溫了。雖然德克·彼得斯一再對我說:「應該相信阿瑟·皮姆的話!」這些超自然的現象究竟真相如何,我的理智仍有最大限度的保留。這裡既沒有什麼霧障,也沒有發現乳狀流水,更沒有降下白色粉塵。
也是在這一海域,阿瑟·皮姆他們二人還見過一隻白色的龐然大物,那個扎拉爾島上土著人見了大驚失色。什麼情況下,這個怪獸從小船附近經過的,小說中沒有明確指出……水生哺乳類動物,巨鳥,以及可怕的南極地區食肉類動物,「哈勒佈雷納」號航行過程中一個也沒有遇到。
我還想補充一點。阿瑟·皮姆還談到一種奇特的影響,使人全身懶散,精神麻木、遲鈍,突然無精打采,身上一點力氣都沒有。但是我們船上沒有一個人受到這種奇特的影響。阿瑟·皮姆認為看到了的那些現象,純粹由於大腦器官出現混亂而產生。這一點恐怕也應由上述的病理和生理狀況來加以解釋吧?……
一月七日,我們到達了當時野人努努躺在船底斷了最後一口氣的地方。——這是根據德克·彼得斯的估計,他只能根據我們航行的時間來估計。這次驚險旅行的日記到兩個半月以後,直到三月二十二日結束。那時一片黑暗籠罩大地,只有水面的光亮映出張在天空中的白色霧障……
這些令人瞠目結舌的現象,「哈勒佈雷納」號毫無所見。太陽已斜向天邊,一直照耀著地平線。
幸運的是天空還沒有完全籠罩在黑暗之中。如果那樣,我們就無法測定日高了。
這一天是一月九日,經過仔細的測量,結果表明,我們位於南緯86度33分——經度始終保持不變,位於42度與43度之間。
據混血兒回憶,他們的小船與冰塊相撞,兩位難友各自東西,就發生在這個地方。
這裡有一個問題:既然這個冰塊能帶著德克·彼得斯漂向北方,那麼是否冰塊受到一股反向水流的作用呢?……
是的,很可能是這樣。這兩天來,我們的船隻已感覺不到自扎拉爾島以來一直推動我們前進的水流的影響了。在南極海洋上,一切都變幻莫測,這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可慶幸的是,強勁的東北風持續不斷,張滿風帆的「哈勒佈雷納」號繼續向更高緯度海域挺進,已超過威德爾的船隊十三度,超過「珍妮」號兩度。在這無邊無際的海面上,蘭·蓋伊船長尋找的陸地——島嶼或大陸——卻渺無蹤跡。經過這許許多多徒勞無益的探尋,他的信心本已動搖。現在,我明確地感到,他漸漸地失去了信心……
營救阿瑟·皮姆和「珍妮」號倖存者的強烈願望卻一直縈繞在我的心頭。那麼就得相信阿瑟·皮姆得以倖存了?對……我明白了!能夠找到還活著的阿瑟·皮姆,這是混血兒的既定觀念!……我心中暗想,如果我們的船長下令向後轉,德克·彼得斯會採取什麼極端行動!……說不定他寧可縱身跳入大海,也不返回北方的!……所以,當大多數船員反對這次荒誕的航行,紛紛議論要調轉船頭時,我總是擔心他聽到這些會暴跳如雷——尤其是對赫恩發作,因為他暗中煽動福克蘭群島的同夥鬧事。
最好不要使目無紀律的現象和垂頭喪氣的情緒在船上蔓延滋長。這一天,為了重振士氣,蘭·蓋伊船長應我的要求,將船員們召集到主桅腳下。他對大家說道:
「‘哈勒佈雷納’號的海員們,我們從扎拉爾島出發以來,雙桅船已向南跨過了兩度。我向你們宣佈:根據傑奧林先生簽定的契約,你們現在已獲得了四千美元——即每一度兩千美元——這筆錢將在航行結束時發給你們。」
果然響起了表示滿意的低語。水手長赫利格利和廚師恩迪科特發出歡呼,卻無人應和。除此以外,根本沒有歡呼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