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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陸地?……(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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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希恩在舵輪上值班,隨時準備轉舵。他的夥伴們也把手伸向繫纜雙角鉤,準備解開下后角索……

德克·彼得斯一動不動,靠在前桅杆上,低著頭,蜷縮著身子,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他忽然向我轉過身來。他向我投來的是什麼樣的目光啊!——飽含著懇求又充滿了憤怒!……

我也不知道是一股什麼難以阻擋的強大力量推動著我,要我去親自幹預,再一次表示反對!……一個不容爭辯的理由在我頭腦中剛剛出現。

於是,我面對大家發了言,決心不顧一切地捍衛這個觀點。我的語氣充滿了信心,以致沒有一個人試圖打斷我的話。

我談的主要內容是:

「不!還不能完全灰心失望……陸地不會很遠了……我們面前的並不是極地大浮冰,大浮冰只有在遼闊的海面上由冰塊堆積才能形成……這是冰山,冰山必定是從堅固的基礎上分離出來的,或是大陸,或是島嶼……既然每年都在這個季節解凍,那麼,冰山順水流漂動的時間肯定還很短……在冰山後面,我們大概可以找到冰山形成的海岸……再過二十四小時,最多四十八小時,如果依然見不到陸地,蘭·蓋伊船長就一定調頭北返!……」

我是否說服了他們,還是我應該利用赫恩不在的時機,再次用增加獎金的誘餌吸引他們呢?赫恩現在無法與他的同伴聯絡,也無法蠱惑他們,對他們大喊大叫,說什麼這是對他們進行最後的引誘,將導致雙桅船的滅亡等等了!……

還是水手長幫了我一把。他以飽滿的情緒說道:

「很有道理,我完全同意傑奧林先生的意見……陸地肯定不遠了……到這些冰山的後面去尋找,無需費多大力氣,也不要冒多大危險。我們一定會找到的……每向南前進一個緯度,口袋裡又可以多裝進一百來塊美金。與之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呢?……不要忘記,美金喜歡進到口袋裡,也喜歡從口袋裡溜掉呀!……」

說到這裡,廚師恩迪科特立即附和,給他的朋友水手長幫腔。

「對!……太好了!……一筆美金!」他高聲喊道,露出兩行雪白的牙齒。

如果「哈勒佈雷納」號駛向冰山方向,船員們是會同意水手長的觀點呢,還是竭力抵制呢?……

蘭·蓋伊船長又拿起望遠鏡,對準這些移動的龐然大物。他極為仔細地觀察了一會,然後高聲發出命令:

「航向,南南西!」

傑姆·韋斯特下令進行操作。

水手們遲疑了片刻,還是服從了。他們開始輕輕轉動帆桁,拉緊下后角索。張滿了風帆的雙桅船,又恢復了原速。

操作結束,我走到赫利格利面前,將他拉到一邊,對他說道:

「水手長,謝謝你!」

「唉!傑奧林先生,這回好歹算過去了,」他搖搖頭,回答道,「但是不能再硬拉了!……到那時,大家都要反對我了,甚至恩迪科特也說不定……」

「我可沒有說任何不可能的事!……」我激動地辯白道。

「我不否認,這事倒是有幾分把握。」

「是啊……赫利格利,我說過的,就是我想的。我毫不懷疑,我們最終將在冰山後面找到陸地……」

「可能,傑奧林先生,這是可能的!……那就讓它兩天內出現吧!否則,我水手長保證,什麼也擋不住我們要調轉船頭了!」

以後的二十四小時當中,「哈勒佈雷納」號沿南南西方向前進。在浮冰塊中航行,航向不得不經常改變,速度不得不降低。雙桅船一進入冰山線,就要斜插過去,航行變得非常困難。然而,在南緯70度上那些擁塞在大浮冰四周的浮冰群和流冰,在極圈地帶洋麵上由於受到南極風暴的掃蕩而呈現的那種凌亂現象,卻無影無蹤。大塊大塊的浮冰莊重地緩緩地漂流過去。這些巨大的冰塊,用極其準確的字眼來形容,都顯得「嶄新」,可能幾天以前才剛剛形成吧?……冰山高達一百到一百五十法尺,重量可達到幾千噸。為了避免碰撞,傑姆·韋斯特小心翼翼地警戒著,他一刻也不曾離開過甲板。

透過冰山之間留出的航道,我試圖辨別出陸地的跡象。如果能確定陸地的方向,必使雙桅船更為直接地靠近南方。但是毫無結果。我沒有見到任何可以使我拿準主意的東西。

直到現在為止,蘭·蓋伊船長可以將羅盤的指示看作是準確的。磁極在東經方向上,距離我們尚有幾百海里,對指南針還沒有任何影響。羅盤針沒有在極區附近的五到七方向角間胡亂擺動,而是保持穩定。所以還可以相信。

儘管我的信念以嚴格的論據為基礎,仍然沒有任何陸地的跡象。我自忖,是否船隻航向再向西一些更為合適,哪怕使「哈勒佈雷納」號偏離地球子午線交叉的極點,也沒有關係。

大家給我四十八小時時間。現在,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逝去,可以明顯看出,失望的情緒又逐步抬頭,不守紀律的傾向更加嚴重。再過一天半,我再也無法與這普遍的沮喪情緒作鬥爭了……雙桅船最終將向北撤退。

船員們默默無語地操作著,傑姆·韋斯特用簡潔的話語發出命令,變換方向,穿過航道。為了避免碰撞,有時貼近風向迅速行駛,有時又轉到幾乎吃緊風的程度。儘管監視持續不懈,水手操作靈巧,迅速敏捷,冰山與船體之間危險的擦碰仍然不時有所發生。船隻駛過之後,在冰山的稜角上留下了長長的柏油痕跡。確實,一想到船板可能開裂,海水可能侵入,最勇敢的人也會不寒而慄……

需要說明的是,冰山的底部卻很陡峭,攀登上去是不可能的。傑姆·韋斯特用簡潔的話語發出命令。因此,本來在冰山群集的海域裡為數眾多的海豹,我們竟一隻也沒見到。過去,「哈勒佈雷納」號所過之處,喧囂的企鵝紛紛躍入水中。這次甚至沒有見到一群企鵝。飛鳥似乎更為稀少,更加迅速逃遁。這荒無人煙的地區,處處使人感到焦慮不安的恐懼,我們之中,誰也無法擺脫這種情緒。「珍妮」號的倖存者,如果被帶到這可怕的荒漠之中,能夠找到棲身之地、得以活命麼?對這一點還能抱什麼希望麼?……如果「哈勒佈雷納」號也在這裡失事,還會留下一個人作為見證麼?……

為了穿過冰山一線,雙桅船從昨天起放棄了向南的航向。從那時起,可以看到,混血兒一反常態,他總是蹲在前桅腳下,目光離開了海面,只在幫助操作時才站起來,工作中再也沒有過去的那種熱情和機警了。說真的,他灰心喪氣了。但這並不是因為他不再相信他「珍妮」號上的夥伴還活著……這種想法是不會在他頭腦裡產生的。而是他本能地感到,沿著這個方向,是找不到可憐的皮姆的蹤跡的!

如果他對我說:

「先生……請理解我……不是從這裡走……不對……不是從這裡走!……」

我該怎樣回答他呢?……

晚上近七點鐘,起了濃霧。只要濃霧不消散,雙桅船的航行就極為困難,極為危險。

這一天,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焦慮不安,情況翻來覆去的變化,使我疲憊不堪……我回到自己的小艙室,和衣而臥。

我沒有睡意,心煩意亂,思緒萬千。過去,我的思維是那麼冷靜,現在卻是這樣的亢奮。我想,在這埃德加·愛倫·波的主人公如魚得水的特殊環境中,反覆閱讀埃德加·愛倫·波的著作,對我已經發生了連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影響……

明天四十八小時就到期了,這是在我的請求下,船員們給我的最後的施捨。

我走進艙面室時,水手長曾對我說:

「怎麼樣?事情不是像你希望的那樣吧?……」

不是!當然不是。在大隊的冰山後邊,根本沒有出現陸地。浮動的龐然大物之間,沒有發現任何海岸的跡象。明天蘭·蓋伊船長就要調頭北返……

啊!為什麼我不是這條船的船主呢!……如果我以前得以將它買下,哪怕花掉我全部的財產也在所不惜!如果這些人都是用皮鞭驅使得了的我的奴隸,「哈勒佈雷納」號的遠征就永遠不會半途而廢……哪怕會將雙桅船一直帶到南極洲的軸點上!軸點的上空,南十字座的群星射出閃閃的光芒!……

千百個主意,千種遺憾,千種意念,在我頭腦中翻騰,我的頭腦完全混亂了……我想起來,可是彷彿有一隻手,沉重而無法抵抗,將我牢牢地按在床上!……我想立刻離開這間艙室,離開這睡意朦朧中噩夢纏身的地方……我想將「哈勒佈雷納」號的一隻小艇投入海中……我和德克·彼得斯跳上小艇。他會毫不猶豫地跟隨著我!……然後,任憑南去的水流將我們捲走……

我這麼做了……是的!我這麼做了……在夢中!……這是第二天……蘭·蓋伊船長向地平線上最後看了一眼,下令調轉船頭……一隻小艇拖在雙桅船後邊……我告知了混血兒……我們溜下小艇,沒有被人發現……我們砍斷了纜繩……雙桅船向前駛去,我們留在後邊……水流將我們推走了……

我們就這樣在一直自由流動的海洋上行進……最後,我們的小艇停住了……那裡是一塊陸地……我似乎遙遙望見了高聳於南極地蓋之上的類似獅身人面怪獸的東西,冰雪怪獸……我向他走去……我向他問訊……他向我吐露了這神秘地區的秘密……這時,在這神話魔怪的周圍,出現了阿瑟·皮姆肯定是事實的那些現象……晃動的霧障,點綴著一道道的閃光,撕裂開來……在我眩暈的目光前,高高聳立著的已不是那超人的巨大面龐……而是阿瑟·皮姆……這南極的凶神惡煞,在高緯度的烈風中展開一面美國國旗!……

這夢境是突然中斷了,還是隨著飄逸無定的想象演變了,我不知道;但是我感到是突然驚醒的……我似乎感到雙桅船的搖擺發生了變化,船隻緩慢地向右舷傾斜,滑行在平靜的海面上……然而,這既不是左右搖擺,也不是上下顛簸……

是的,我感到被向上拋了起來,彷彿我的床成了氣球上的吊籃……彷彿重力作用在我身上消失了……

我沒有弄錯,我又從夢境中回到現實中來……

原因不明的撞擊在我頭上響起。艙室內,板壁偏離了垂直方向,使人想到「哈勒佈雷納」號正向側面翻倒。幾乎同時,我被彈出床外,桌角險些將我的頭蓋骨劈開……

最後,我爬起來,牢牢抓住側面的窗框,我把身體斜頂在門上,朝著餐廳的門開啟了……

這時,舷牆發出咔咔的折裂聲,左舷中部也發出斷裂的響聲……

是不是霧中航行,傑姆·韋斯特未能避開哪一座高大的冰山,雙桅船與冰山相撞了?……

突然,船後部艙面室上爆發出激烈的叫罵聲,然後是恐怖的喊叫,全船人員近似瘋狂的叫喊混成一團……

最後又發生了一次碰撞,「哈勒佈雷納」號就再也不動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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