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嗎,傑奧林先生?……可不是……你從來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一點點嗎?……」
「沒跟任何人談過呀!」我斬釘截鐵地說,「我怎麼會那樣不加考慮,冒冒失失,洩露你的秘密呢?……這個秘密永遠不應該從我們嘴裡說出去……這個秘密在你我之間已經死亡……」
「已經死亡……是的……死亡!」混血兒喃喃自語著,「那……可是……請你明白我的意思……似乎……船員中間……有人知道……有人大概知道了什麼……」
頓時我想起水手長曾經告訴我,有一次赫恩正在與馬爾丁·霍特談話,被他撞上了。談話中,赫恩極力鼓動馬爾了·霍特去問混血兒,他的哥哥在「逆戟鯨」號上到底是在什麼情況下死去的。我把這兩件事聯絡起來。難道這個秘密有一部分已經透露出去了,或者只是德克·彼得斯想當然這樣擔驚受怕呢?……
「你說說清楚。」我說。
「請你明白我的意思,傑奧林先生……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好……是的……昨天……從昨天起我一直在想這件事……昨天,馬爾丁·霍特把我拉到一邊……離開別人老遠……跟我說,他要和我談談……」
…逆戟鯨’號的事?……」
「對,‘逆戟鯨’號的事……和他哥哥內德·霍特的事!……這是第一次……他在我面前說出這個名字……那個人的名字……可是……我們一起航行已經快三個月了……」
混血兒的聲調大變,我幾乎聽不清了。
「請你明白我的意思……」他接著說道,「我似乎覺得,馬爾丁·霍特思想中……不!……我絕對不會搞錯……似乎有懷疑……」
「說下去呀,德克·彼得斯!……」我高聲叫喊起來,「馬爾丁·霍特問你什麼?」
我清楚地意識到,馬爾丁·霍特的這個問題,是赫恩提示給他的。然而,我考慮到,對漁獵手這種令人不安而又無法解釋的介人,混血兒還是一無所知為好。我決心一點也不向他透露。
「他問我什麼嗎,傑奧林先生?……」他回答道,「他問我……是否記得‘逆戟鯨’號上的內德·霍特……他是死於與暴亂者的搏鬥之中,還是在船隻失事時遇難……與巴納德船長一起被拋棄在海上的人當中有沒有他……最後……我是否能告訴他,他哥哥是怎樣死的……啊!怎樣……怎樣……」
混血兒懷著極大的厭惡道出這些字眼,表現出他對自己的深惡痛絕!
「那你怎麼回答馬爾丁·霍特的呢,德克·彼得斯?……」
「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說!」
「你應該肯定內德·霍特在雙桅橫帆船失事時遇難了……」
「我說不出口……請你理解我……我說不出口……這兩兄弟長得那麼相象!……見到馬爾丁·霍特……我彷彿見到了內德·霍特!……我很害怕……我逃掉了……」
混血兒猛然動了一下,挺起身軀。我則兩手捧住頭,開始沉思起來……馬爾丁·霍特關於他哥哥這些姍姍來遲的詰問,我毫不懷疑是赫恩唆使他提出的……既然我從未向任何人提到過一個字,那麼,在福克蘭群島的時候,漁獵手就掌握了德克·彼得斯的隱私嗎?……
歸根結底,赫恩鼓動馬爾丁·霍特盤問混血兒,其目的何在?…其真正意圖如何?……他只是為了解解對德克·彼得斯的心頭之恨麼?因為德克·彼得斯在福克蘭水手中,是唯一的始終站在蘭·蓋伊船長一邊的,而且他阻止了赫恩的同夥及赫恩本人奪取小艇……他挑動馬爾丁·霍特,是否指望將帆篷師傅分裂出去,拉他成為他自己的同謀?……事實上,駕著小艇穿越這一海域的時候,他不是需要馬爾丁·霍特嗎?馬爾丁·霍特是「哈勒佈雷納」號最優秀的水手之一;在赫恩及其同夥,如果僅僅他們幾個人,可能就要擱淺的地方,馬爾丁·霍特則會駕駛成功……
你們看,我的頭腦就這樣陷入了一系列的假設之中。情況本來已經夠複雜的了,現在卻又偏偏節外生枝。
我又抬起頭來,德克·彼得斯已不在我身旁了。他說了要說的話,同時也肯定了我並沒有洩露他的秘密,然後就溜掉了,我竟然沒有發覺。時候不早了,我往天際最後望了一眼,便走下冰山。我心中萬感交集,和每天一樣,焦急地等待著第二天的到來。
夜晚來臨,仍採取平時的安全措施,任何人不準呆在營房外——混血兒除外,他仍留下看守小艇。
我精神上、體力上都疲憊不堪,倒頭便睡。大副在外面警戒的時候,我睡在蘭·蓋伊船長旁邊。等到蘭·蓋伊船長去接替大副,我就睡在大副旁邊。
第二天,一月三十一日,大清早,我推開帳篷的帆布……
多麼令人沮喪!
漫天大霧——而且不是那種初升太陽的光輝就可以驅散的薄霧,不是在氣流影響下便會消散的薄霧……不!這是一種顏色發黃、散發出黴味的濃霧,似乎這南極的一月成了北半球的霧月。加之,我們測出氣溫顯著下降,這可能是南極冬季來臨的前兆。從霧樣的天空中滲出濃重的水汽泡泡,我們的冰山之巔消失在汽泡之中。這種濃霧不會分解為降雨,而是一種粘在地平線上的棉花……
「要命的意外,」水手長對我說道,「如果我們經過的海面有陸地出現,可能會看不見的!」
「我們漂流的情況如何?……」我問道。
「比昨天更快了,傑奧林先生。船長讓人探測了一下,他估計速度不會低於三四海里。」
「那麼,從這裡可得出什麼結論呢,赫利格利?……」
「我得到的結論是:既然水流得到了這麼大的力量,我們大概是漂到海面變得狹窄的地方來了……如果再過十海里或十五海里,在我們的左舷或右舷出現陸地,我是不會感到意外的……」
「這大概是將南極大陸一分為二的寬闊海峽吧?……」
「是的……至少我們船長是持這種見解的。」
「既然有這個見解,赫利格利,他不打算嘗試一下,在這海峽的此岸或彼岸靠岸麼?」
「怎麼靠呢?……」
「用小艇……」
「這漫天大霧中拿小艇去冒險!」水手長失聲大叫起來,叉起雙臂,「你想想看,傑奧林先生!……我們能拋錨等它麼?……不能,是不是?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再也見不著小艇了!……啊!……若是‘哈勒佈雷納’號還在,該多好啊!……」
唉!我們的「哈勒佈雷納」號是不會失而復得了!……
在這半濃縮的水汽中上山,十分艱難。我不顧一切,登上冰山頂端。誰知道,也許在放晴的瞬間,我會隱約望見東方或西方有陸地吧?……
無法穿過的灰色外罩覆蓋著這一海域。我站在山頂,目光極力想穿透這外罩,但是無濟於事。
我站在那裡,東北風拂面。風有加大的趨勢,可能會撕破濃霧吧……
然而,自由流動的海面上,強勁的海風推動著新的霧氣積累起來。在氣流和水流的雙重作用下,我們漂流的速度越來越大,我感到似乎冰山在顫抖……
這時我突然進入幻覺的王國——這奇異的幻覺也一定曾使阿瑟·皮姆頭腦混亂……我彷彿覺得自己正在與這個不可思議的人物融為一體!……他曾經見到的景色,我覺得自己也終於見到了!……這無法撕裂的濃霧,在他狂人的眼裡,不就是張在天際的霧幕麼!……我尋找著從東方到西方點綴著天空的光彩奪目的光束!……我尋找著光束頂端不可思議的紅色光焰!……我尋找著閃閃發光的空間和閃閃發光的水面,大洋深處放射出的光芒將海水照亮!……我尋找著無邊無際的瀑布,從直插雲端的巨大高牆頂上靜靜地騰空飛流而下!……我尋找著寬闊的縫隙;縫隙後面,強大的氣流下,晃動著飄浮無定、模糊不清的一片混沌景象!……我尋找著雪白的巨人,南極的巨人!……
308丫」
最後,理智又佔了上風。想入非非,視覺錯亂和神經錯亂逐漸消失,我下山回到營房。
整整一天就在這樣的情況中度過。霧障沒有在我們眼前張開一次。冰山從前一天起,已經移動了四十海里左右。如果它已經越過了地軸的頂點,我們大概也永遠不會知曉的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