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企鵝類似驢叫的聲音混在一起的,還有一種牛叫聲……你豎起耳朵,馬上就能聽見。」
我仔細一聽。顯然,這樂隊比我想象的更為齊全。
「果然……」我說道,「我分辨出來了,有如怨如訴的吼聲。那麼也有海豹或象海豹了……」
「這是確切無疑的,傑奧林先生。從這裡我推論出:這些鳥類和哺乳類動物,自我們從扎拉爾島出發,就極為罕見。水流將我們帶到這裡,這些動物卻在這一海域頻繁出沒。我覺得,說肯定有陸地,可一點不是信口開河……」
「當然了,船長。認為陸地就在附近,也不是信口開河……是的!這無法穿透的漫天迷霧包圍著我們,海面上看不到四分之一海里以外的東西,真是時運不佳啊!……」
「濃霧甚至使我們無法下到冰山底部去!」蘭·蓋伊船長補充一句,「如果能下去,就一定能辨別出水中是否夾帶薔薇藻昆布、墨角藻——也會向我們提供新的跡象……你說得對……這是時運不佳!……」
「為什麼不試試呢,船長?……」
「不行,傑奧林先生,這有跌入海中的危險,我不準任何人離開營房。不過,如果陸地就在附近,我估計我們的冰山很快就會靠岸……」
「若是它不靠岸呢?……」我反問一句。
「若是它不靠岸,我們自己難道能靠岸嗎?……」
我心想,用小艇啊!到該用的時候,就應該下決心用。……但是蘭·蓋伊船長寧願再等等看。說不定,處於我們當時的境遇,這也許是最明智的辦法呢!……
至於下到冰山底部,就必須如盲人一般在滑坡上行走,確實沒有比這更危險的了。就是船員中動作最靈敏、身體最健壯的德克·彼得斯親自前往,也未必能不發生什麼嚴重事故而馬到成功。這次損失慘重的遠征,已經犧牲了不少人,我們再也不願增加死亡的人數了。
這水汽的積聚,到了晚間更加濃重,我無法表述以使各位有個概念。從下午五時開始,在支帳篷的高地上,幾步開外便什物莫辨。要兩人的手相互觸到,才能肯定一個人是在另一個人的身旁。光靠話語也不行,整個環境變成了重聽,聲音的傳播也不比視覺效果好。點亮的舷燈,看上去影影綽綽,彷彿昏黃的燭花,失去了照明能力。一聲呼喊傳到你耳邊時已經大大減弱。只有企鵝會大叫大嚷,還能聽到它們的叫聲。
我在這裡要指出,不應將這種濃霧與霧淞或結晶霜混為一談。我們在前面已經見過霧淞或結晶霜了。霧淞要求相當高的氣溫,一般說來只停留在海面上,只有受到強勁海風的作用才會升到一百法尺左右的高度。而濃霧遠遠超過這個高度。我估計,恐怕要到比冰山高出五十杜瓦茲左右的地方才能重見光明。
到晚上八時左右,半濃縮的迷霧已經相當緻密,以致你邁步向前時感到有一種阻力。彷彿空氣的組成已經改變,要從氣態變成固態一般。這時,我不由得想起扎拉爾島的怪現象,那奇異的流水,水分子服從著一種特殊的凝聚力……
想分辨出濃霧對羅盤是否有某種作用,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氣象學家早已研究過這個問題,他們認為可以肯定,這種作用對磁針沒有任何影響。
我還要補充一句,自從我們將南極拋在身後以來,羅盤的指示已經無法相信。估計我們正向磁極前進。羅盤接近磁極,已經完全失去控制。所以,已無法確定冰山的方向。
雖然那時節太陽還沒有降到地平線以下,但是到晚上九時,這一海域已沉浸在相當深沉的黑暗之中。
蘭·蓋伊船長要了解是否所有的人都已回到營房,以防他們發生任何意外,進行點名。
每個人,叫到名字時答應,然後便回到帳篷內自己的鋪位上去。帳篷內提燈被霧氣籠罩著,發出微弱的光芒,甚至完全沒有光亮了。
叫到混血兒的名字,水手長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又重複了數次。沒人答應。這是唯一點名不到的人。
赫利格利等了幾分鐘。
德克·彼得斯沒有出現。
他仍留在小艇邊麼?很可能。但是毫無用處,這種大霧天氣,小艇沒有被搶走的危險。
「誰都整天沒有看見德克·彼得斯麼?……」蘭·蓋伊船長問道。
「誰都沒看見,」水手長回答。
「午飯時也沒見麼?……」
「沒有,船長。可是他大概已經沒有乾糧了。」
「那麼,他可能遭到不幸了?……」
「不要擔心!」水手長高聲說道,「在這裡,德克·彼得斯是如魚得水。在迷霧之中,他也不會比一隻極熊更不適宜!頭一次他已經撿了一條命……這第二次他也會死裡逃生的!」
我任憑水手長信口開河。混血兒離群索居的原因,我心裡一清二楚。
即使德克·彼得斯執意不應——水手長的喊聲他應該聽得到——,也根本不可能去尋找他的蹤跡。
這一夜,我相信,沒有一個人——大概恩迪科特除外——能夠入睡。帳篷裡缺少氧氣,感到氣悶。而且,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種特殊的感覺,一種奇異的預感在心中翻騰。彷彿我們的處境就要發生變化,也許好轉,也許惡化——假如還能比現在更加惡劣的話。
一夜過去,平安無事。清晨六時,每人都走出帳篷,呼吸比較清新的空氣。
氣象狀況與前一天相同,漫天大霧濃度異常。可以看到氣壓表重又上升——上升得太快了,真的,這種升高不可靠。水銀柱指示著30.2法寸(767毫米)。這不自從「哈勒佈雷納」號越過極圈以來,水銀柱達到的最高數字。
其他的跡象也顯露出來,我們必須予以重視。
風力加大——自我們越過南極後,這是南風了——,不久就變成了疾風,用水手們的行話來說,這叫「縮帆風」。氣流掃過空間,外面的聲音聽得更真切些了。
九點左右,冰山突然摘掉了它的霧氣睡帽。
景物變化之神速,簡直無法描述!在更短的時間內,一根魔棒也創造不出更成功的奇蹟!頃刻間,直到最遙遠的天際,晴空如洗。大海被傾斜的陽光照亮,重又出現在我們面前。太陽只比海面高出幾度了。波濤洶湧,雪白的浪花翻騰,盪滌著我們冰山的底部。在風和水流的雙重作用下,我們的冰山以浮動山巒的高速度向東北東方向漂流而去。「陸地!」
從移動小島的頂峰傳來這一聲呼喊。我們抬頭望去,只見在冰塊的頂巔,現出德克·彼得斯的身影,手伸向北方。混血兒沒有弄鍺。陸地!這一次……是真的!……這是陸地,在三四海里開外的地方,展現出遙遠的烏黑的山峰。上午十點和中午進行了兩次測量,得到的結果是:
緯度:南緯86度12分。
經度:東經114度17分。
冰山位於越過南極將近4度的地方。我們的雙桅船本來循「珍妮」號的航路走,走的是西經。現在我們已經走到東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