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如果我們的‘哈勒佈雷納’號還在,該多麼好!」赫利格利大叫起來。
是的……乘坐雙桅船——甚至就搭乘這冰山也好,現在冰山就像遇險失去操縱的船隻一般停在岸邊——我們本來還可以北上幾百海里……說不定可以直到大浮冰……說不定可以直到極圈……說不定可以直到最近的陸地!……可是現在,我們只有一艘不堪一擊的小艇,最多容納十一、二個人,而我們一共是二十三個人!……
我們只好下山返回岸邊,回到營地,把帳篷搬運到岸上,採取過冬的各種措施。看來客觀情況將迫使我們在這裡過冬了。
毋庸贅言,地上絲毫沒有人類的足跡,也沒有任何有人居住的遺蹟。這塊土地,最新的地圖上稱之為「尚未探查的地區」。現在看來,可以肯定,「珍妮」號的倖存者並不曾踏上這塊土地。我還要補充一句,不僅是他們,任何人都不曾涉足這裡。所以,在這一海岸上,德克·彼得斯恐怕還是不會找到阿瑟·皮姆的蹤跡。
還有一點,可以證明,就是這一帶僅有的動物見了我們,毫不驚恐,依然泰然自若。無論是海豹還是象海豹,見了我們,並不躍入水中;海燕和鸕鷀也不展翅飛逃;企鵝仍然排列成行,巍然不動,無疑也將我們當成了特種飛禽。是的!……人在他們眼前出現,這確實是第一次。這也證明了這些動物從來不離開這塊陸地到低緯度地區去冒險。
返回岸邊途中,水手長在花崗岩峭壁上發現了現成的寬敞的巖洞,頗為得意。巖洞相當寬敞,有些可供我們全體居住,有些可隱蔽「哈勒佈雷納」號的貨物。不論今後採取什麼決定,先把物資儲藏在這裡,人也初步在這裡安頓下來,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蘭·蓋伊船長爬上冰山山坡,回到營地,下令全體集合。沒有一個人缺席——只有德克·彼得斯例外,他已經毅然斷絕了與船員們的一切關係。不過,就他而言,無論從精神狀態來說,還是如果發生暴亂他會採取什麼態度來說,都絲毫無需擔心。他會和忠心耿耿的人站在一起反對鬧事的人,在任何情況下,我們大概都可以依靠他。
人們圍成圓形,蘭·蓋伊船長髮言,絲毫沒有流露出灰心失望的跡象。他向夥伴們談話,給他們分析形勢……分析得極為詳盡,可以說,到了小數點後一位。首先,必須將物資運到陸地上,將岸邊的巖洞整修出一個。關於給養問題,各種食品:麵粉、罐頭肉、乾菜等等,冬季再漫長,再嚴寒,也肯定足足夠用。關於燃料問題,他申明,只要絲毫不浪費,煤不會缺乏。在冰雪覆蓋下,越冬的人可以抵得住極地的嚴寒,節省用煤還是可能的。
蘭·蓋伊船長就這兩個問題所作的答覆,其目的是消除一切恐懼不安情緒。他那種鎮定自若的神情是故意裝出來的……我並不相信他的話。傑姆·韋斯特也同意我這種看法。
現在剩下第三個問題——最重要的問題,贊成或反對的問題。提出這個問題來,就是為了挑起船員們的嫉妒和憤怒情緒。提這個問題的人,是漁獵手。
果然,這個問題就是:決定以什麼方式使用我們擁有的唯一的小艇。保留著小艇為過冬需要合適,還是將它用來返回大浮冰方向合適?……
蘭·蓋伊船長無意表態。他只要求推遲到二十四小時以後或四十八小時以後再作決定。讀者大概沒有忘記,裝上相當長時間航行必需的食物以後,小艇只能容納十一到十二個人。即使小艇決定動身,也需要將留在海岸上的人安頓下來。如果小艇出發,誰上艇就要通過抽籤來決定。
蘭·蓋伊船長於是宣告,無論傑姆·韋斯特、水手長、我還是他,都不要求任何特權,而是接受共同法律的約束。「哈勒佈雷納」號的兩位師傅,馬爾丁·霍特也好,哈迪也好,完全有能力駕駛小艇直到捕漁區,捕鯨船可能尚未離開。
此外,走的人不應忘記留在這86度緯線上過冬的人。夏季來臨時,他們要派出一艘船隻來接回他們的夥伴……
我要再重複一次,船長說這一席話,語氣鎮定而堅決。我應該說句公道話,情況越來越嚴重,蘭·蓋伊船長的形象也越來越高大了。
自始至終,沒有一個人打斷他的講話,就連赫恩也不例外。等他講完,沒有一個人提出任何細小的異議。既然必要時大家都完全平等地聽從命運的決定,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
該休息了。每人都回到營地,吃過恩迪科特准備的一份晚餐,進帳篷就寢,度過這最後的一夜。
德克·彼得斯沒有再度出現,我極力想找到他,但是無濟於事。
第二天,二月七日,開始幹活,大家都勁頭十足。
天氣晴朗,海風拂面,空中稍有霧氣,氣溫尚可忍受,華氏46度(攝氏零上7度78分)。
首先小心翼翼地將小艇下到冰山底部。從那裡,在乾地上將它拖到一小片避開海浪的沙灘上。小艇完好無損,可以指望,它一定會大有作為的。
然後,水手長負責安排「哈勒佈雷納」號的物資及器材,用具,床具,帆具,衣物,工具,炊具等等。將這些器物放在巖洞盡頭,冰山傾覆或毀壞都不會再遭受損失。一箱箱醃肉,一袋袋麵粉和蔬菜,以及裝葡萄酒、威士忌、杜松子酒和啤酒的大桶,都用滑車卸到突出於小灣東部的岬角一側,然後運到岸上。
我和蘭·蓋伊船長、大副一樣,都親自動手幹,因為這項首要工作刻不容緩。
我應該提一筆,這一天,德克·彼得斯也來幫忙,不過他跟任何人都不講話。
他是否放棄了找到阿瑟·皮姆的希望呢?……我不得而知。
二月八日、九日和十日,一直搞安頓。最後一天下午,終於完工。船上物資已妥善安置在一座寬大巖洞中,從一個狹窄的洞口可以進入。這個巖洞緊挨著我們要住的巖洞。根據水手長的建議,恩迪科特將廚房也安在我們的巖洞裡。爐灶既做飯,又幫巖洞取暖。這樣,在極地冬季的漫長日子裡,或更確切地說,漫漫長夜裡,我們就可以藉助爐灶的熱量了。
從八日晚上,我們就已經佔據了這個巖洞。四壁乾燥,地上鋪著細沙,從洞口透進的光線足夠照明。
在岬角與海岸相接的地方,有一股清泉。我們的巖洞距離泉水很近,從坐落方向來看,大概在寒季裡可以遮掩泉水,使它不致遭受怒吼的狂風和漫天大雪的襲擊。巖洞面積比雙桅船的艙面室和船員休息艙加在一起還大,除了床具以外,還放置了各種傢俱什物,桌子、櫥櫃、椅子等。要度過冬季幾個月的時光,這些傢俱什物已經足夠。
大家都在盡心竭力搞安頓,從赫恩和福克蘭人的態度中,我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每人都循規蹈矩,幹勁十足。然而,混血兒繼續守衛小艇。從沙灘上奪走小艇,可是易如反掌。
赫利格利一直用心監視漁獵手及其同伴,看到他們現在這種情況,似乎比較放心了。
無論如何,關於誰去誰留的問題——如果要走的話——應該儘快做出決定。現在已經二月十日。再過一個月或六個星期,極圈附近捕漁季節即將結束。即使我們的小艇十分幸運,能夠穿過大浮冰和極圈,但是,如果到那裡以後再也遇不到捕鯨船,要小艇獨自劈風斬浪,穿越太平洋,直抵澳大利亞或紐西蘭海岸,那是不可能的。
那天晚上,蘭·蓋伊船長將全體人員召集在一起,宣佈第二天要討論這個問題,並補充說,如果討論的結果是決定動身,當場就抽籤。
這個建議,沒人爭辯。依我看,只在決定到底走還是不走上,才會發生激烈的爭論。
天色已晚。室外已是昏暗一片。到了這個日期,太陽已經緊貼著地平線徜徉,不久就要消逝在地平線以下了。
我和衣而臥。已經睡了幾個小時,忽然附近驚叫連聲,將我驚醒。
我一躍而起,奔出洞外。大副和蘭·蓋伊船長也和我一樣從夢中驚醒,和我同時奔至洞外。
「小艇……小艇!」傑姆·韋斯特突然大叫起來。
小艇已經不在原處,不在德克·彼得斯看守的地方了。
小艇已經下水,三個人攜帶著成桶的酒和成箱的肉已經上船,其餘十個人正在制服混血兒。
赫恩在場。馬爾丁·霍特也在。我彷彿覺得,馬爾丁·霍特並不極力干預。
就這樣,這些無恥的傢伙想強佔小艇,不等抽籤就溜走!……他們想把我們扔下!……
果然,他們對德克·彼得斯來了個突然襲擊。若不是德克·彼得斯拼死自衛,他們早就把他打死了。
蘭·蓋伊船長和大副,面對這場暴亂,明白我們數量上佔劣勢,而且不知道是否能夠依靠全體老船員。他們二人首先返回巖洞取出武器,好去制服赫恩及其同夥,他們個個都手持武器。
我剛要像他們那樣回去取武器,忽聽得下面幾句話,頓時我立於原地,動彈不得了。
混血兒寡不敵眾,最後還是被打倒在地。馬爾丁·霍特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撲過去救他。這時,赫恩對他喊道:
「不要管他……你跟我們來吧!」
帆篷師傅現出猶豫不決的神情……
「真的……不要管他,」赫恩又說,「……放開德克·彼得斯……他是殺害你哥哥內德的兇手!……」
「殺害我哥哥的兇手!……」馬爾丁·霍特大叫一聲。
「你哥哥在‘逆戟鯨’號上被殺死了……」
「被……德克·彼得斯殺死了!……」
「對!……被殺死了……而且被吃掉了……吃掉了……吃掉了!……」赫恩反覆強調這可怕的字眼。他已經不是在說話,而是在嚎叫了。
赫恩示意,他的兩個同夥上前擒住馬爾丁·霍特,將他架到就要離岸的小艇上去。
赫恩和所有他拉來加入這罪惡行徑的人,尾隨他們跑掉了。
就在這時,德克·彼得斯一躍而起。一個福克蘭人抬腿正要跨上舷緣,德克·彼得斯撲到他身上,用雙臂將他舉起,在頭頂上轉了幾圈,一下拋擲出去,撞在岩石上,腦袋開了花……
一聲槍響……赫恩的子彈擊中混血兒的肩膀,他應聲倒在沙灘上。小艇拼命揮槳,駛向海面。
蘭·蓋伊船長和傑姆·韋斯特這時走出沿洞——剛才那一幕最多歷時四十秒鐘——,他們朝岬角奔去。水手長、哈迪師傅、水手弗朗西斯和斯特恩都一齊向岬角跑去。
水流帶走了小艇,小艇已在一鏈開外了,海潮正在急劇退去。
傑姆·韋斯特舉槍瞄準,射擊,一個水手應聲倒地,跌在小艇裡。
蘭·蓋伊船長開槍。這第二槍,子彈擦過漁獵手胸部而過,落到岩石上。這時小艇正消逝在冰山後面。
現在只好跑到岬角的另一側去。水流將他們帶往北方之前,肯定還會將這些無恥之徒靠近那一側的……如果他們出現在步槍射程內,再打一槍能擊中漁獵手……他受傷或身死的話,也許他的同夥還能下定決心返回?……
一刻鐘過去了。
當小艇出現在岬角背面的時候,距離已相當遠,我們的武器已無法達到了。
赫恩已經讓人升起船帆。水流和海風同時推動著小艇,轉眼之間就成了一個小白點,很快就消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