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剛才尼古魯掐他時,使勁兒搖晃,從而使綁縛他的繩索有點放鬆呢?可能。因為迪克·桑德現在覺得手腳好像比那個劊子手進來時,要好受點了。
年輕的見習水手感覺輕鬆多了,他想,也許能把手從繩子中掙脫出來!
能不能掙脫出來並不重要,只要能活動活動就行,減少那麼一點痛苦就行!
人生中的確有這樣的時刻,即使一點最小的「幸福」,也會讓人覺得無比珍貴。
迪克對逃走幾乎不抱任何希望了。任何可能救他的人都得從外面來,而他能從哪兒來呢?聽天由命吧!
說完話,他活下去的念頭已經很小!
他想起那些所有在他之前死的人,他只希望死後能與他們相會。尼古魯這次又重複了一遍哈里斯的話,惠爾頓夫人和小亞克已經死了!
這可能是真的。埃瑞爾一個人在森林荒野中,可能也死了,而且死得會很慘!
湯姆和黑人朋友們都已經走遠了,永遠也見不到他們了。
迪克只希望以死來結束這一切痛苦,現在的生比死要更難以忍耐!
此外的希望,幾乎都是妄想,他只有一死了,身後的一切都交給上帝去管吧!
他祈求上帝給自己以勇氣,使自己到死也不向敵人示弱。
人們一旦把自己的靈魂奉獻給全能的上帝,肯定就會有結果的。此時迪克·桑德想到上帝,顯得非常高尚,他把全身心奉獻給上帝,在他內心世界的深處,便照進了最後一縷希望的光芒,這照射靈魂的光芒,雖然可能產生各種各樣的變化,但是,只要上帝一句話,這一縷希望便會擴大成一個光明的世界。
時間飛轉。穿柵欄木房的茅草房頂射進來的天光,逐漸消失,黑夜來了。
經過昨天一天的喧囂,今天一整天廣場上都很安靜,現在更是沒有一點聲音了。
在迪克·桑德狹小的囚室裡,是一片深深的黑暗。
轉瞬之間,卡索塔的人們都入睡了。
迪克睡著了,兩個小時以後他醒來時,感覺體力和精神都獲得了很好的恢復。
他把一隻手從繩子中抽了出來,手臂已經不像原來那麼腫了,能自如地放鬆、握緊了,這對迪克·桑德來說,真是莫大的歡樂!
夜已經過去了一半。
那個小隊長看守沉睡如泥,這是一瓶燒酒的作用,他那隻蜷縮著的手上,還抓著個空酒瓶,這傢伙把一瓶酒喝得一滴不剩。
迪克·桑德想把他的武器奪過來,這對自己的逃跑太有幫助了。
可就這時,他似乎聽到好像有誰在抓囚室門靠下的那一塊木板。
迪克迅速依靠那隻鬆開的手臂,爬到門檻跟前。
那個小隊長依然如死豬似的沉睡著。
迪克沒聽錯,外面抓門的聲音一直沒停,現在聽得更清楚了。好像是在挖門下的地面,是動物還是人?
「肯定是埃瑞爾!要是他就太好了!」年輕的習水手心裡想。
他盯著那個看守,看守睡得很死,一動不動。
迪克把嘴湊近門檻,他冒險輕輕地叫了一聲埃瑞爾的名字,回答他的卻是一聲低沉的狗叫。
「不是埃瑞爾,是丁克!」
「它聞出來我在這兒了,它是不是又給我帶來了埃瑞爾的信?」
「丁克還活著,這說明尼古魯說的是假話,而且……」
這時,從門下面伸進一隻狗爪子來。
迪克立刻握住這隻爪子,確定是丁克!
可如果它帶來了信件,那信件也只能在它的頸圈裡,這可怎麼辦?
把門底下的空間挖大一點,讓丁克的腦袋伸進來?無論如何,得試試。
可是,就在迪克開始用手去挖地的時候,廣場上響起了一片狗叫聲。
丁克已經被當地的狗發現了,它只好逃走。
外面響起了槍聲,小隊長迷迷糊糊地要醒了。
迪克逃走的想法只好收起來了,外面的槍聲說明已經發出了警戒的訊號,他又爬回原來的地方。
在接下來死一般的寂靜中,迪克默默地等著。什麼也沒有發生,天亮了。
這是迪克·桑德最後一個早晨了。
整整一天,掘墓的工程都在緊張地進行著。大批的土著居民在土著女王莫阿娜的親信們的指揮下,一刻不停地勞作著。
全部工程都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完不成就要割掉五官或四肢的一部分。
新女王已經有言在先:一切都要百分之百地按照死去的老王既定的懲戒方法辦!
河水已經被引入臨時河道。在沒有水的河床裡已經挖出了一個10英尺深,50英尺長,10英尺寬的墓穴。
日落時分,開始從老瑪尼·侖伽土著王生前的奴隸中挑選婦女,挑出來的人要去鋪墊墓穴的地板和四壁,她們都是活的殉葬品。
可這次因為瑪尼·侖伽死得很特別,也很神奇,所以決定這些殉葬的女人,要在她們的主人老土著王的墓穴旁邊,用水淹死殉葬。
按照當地的風俗,老土著王下葬前,要穿著他以前最好的衣服。可這次老土著王燒得只剩下幾塊焦黑的骨頭,所以只好另想辦法。
「辦法」是這樣,用柳條編一個人型,用它代表土著王瑪尼·侖伽,樣子比他本人還神氣,那些沒燒完的碎骨頭、破衣服片兒之類的東西,就裝在柳條模型裡邊。
這個柳條模型人穿上了土著王的值不了幾個錢的破衣服,還戴上了拜蒂柯特表兄的寶貝眼鏡,這一下,這個假人顯得既恐怖又滑稽。
葬禮儀式要在火炬的照耀下舉行,場面宏大、氣氛隆重。卡索塔的所有居民,不論是土著還是外來人,都必須參加葬禮。
天黑以後,長長的送葬隊伍穿過中央大街,從大廣場一直走到河床墓地。
人群的嘈雜、葬禮的舞蹈、巫師的咒語、樂器的轟鳴還有一瑟火槍的鳴放,葬禮的熱鬧,實在無以言表。
約瑟·安東尼奧·阿菲斯、科因卜拉、尼古魯、阿拉伯黑奴販子和他們「沙漠商隊」的小隊長們,都加入了送葬的行列。
他們誰也還沒有離開廣場,莫阿娜女王沒有準許他們離開。在她剛開始執行土著王的權力時,違反她的命令,是極其危險的。
用柳條編的土著王屍體躺在一頂轎子上,走在隊伍的最後面。
轎子周圍護靈的都是老土著王的第二級妻子,其中有幾位要陪著老土著王到另一個世界去。
土著女王莫阿娜穿著全套葬禮服裝,走在作為「靈位」的供案後面。
人們走到河床墓地時,天已經徹底黑了下來。大家點起了松脂火把。明亮的火光,把墓地周圍照得一片光明。
墓穴十分顯眼地出現在人們面前,下面「鋪」著一層黑人,她們還活著,只是身體被鐵鏈固定在地面上,這是50名黑人女奴隸,她們在墓穴裡等待著河水的激流把她們埋葬,大多數都很年輕,有的人蠕動著身體,發出痛苦的;有的則聽天由命,默不作聲,一動不動。
老土著王生前的妻子們,穿著像過節似的盛裝,她們是由土著女王挑出來殉葬的。
其中一位,是老土著王生前的第二夫人,她被強迫兩肘、雙膝伏地,像土著王活著的時候一樣,趴在地上作土著王的肉椅子,第三夫人則扶著柳條模型,第四夫人伏在地上當腳墊。
在墓穴的另一邊,還對著土著王的柳條模型,立著一根紅漆柱子,半截在地面之上。柱子上綁著一個白人,他也是殉葬品之一。
這個白人,就是迪克·桑德。
他身體半裸,到處是刑罰的傷痕,都是尼古魯讓人打的。
他被結結實實地綁在柱子上,似乎除了到另一個世界之外,再沒有任何別的希望了,只有像其他所有殉葬的人一樣,等待著死亡的臨。
死亡的時刻,也就是決堤灌水的時刻,還沒有到。
土著女王發出命令,老土著王的第四夫人,也就是趴在土著王的模型前當腳墊的那個女人,被卡索塔的劊子手割斷了喉嚨,血流進墓穴。
駭人聞的大就此開始了。
緊接著第四夫人而死的,是墓穴外邊的50名男奴隸,他們也被劊子手割喉而死,河床裡鮮血橫流。
被殺奴隸最後的號叫和參加葬禮的人群對殉葬者的咒罵,攪成一團,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
誰也沒有對錶示半點不滿,也沒有誰對殉葬的人有半點同情!
土著女王做了一個手勢,河水開始一點一點決堤了。
這是經過精心設計的殘酷手法,不讓上游的河水立刻衝開堤壩,而是讓它細水長流,不讓死亡馬上到來,而是讓殉葬者慢慢地淹死。
流進的河水先淹沒了「鋪」在墓穴底層作地毯的女奴隸,她們做著可怕的最後的掙扎,拼命扭擺並昂起頭來,可是河水還是無情地淹沒了她們了。
現在,河水已經淹到了迪克·桑德的膝部,他正使了最後的力氣,企圖掙斷綁在柱子上的繩索。
水位還在繼續升高,那幾個最後還露在水面上的腦袋,也在重歸故道的河水的激流中消失了。
只剩下大水茫茫,一切都消失了。100多個殉葬者與墓穴一起,埋葬在了河水下面,什麼痕跡也沒有了。
關於這慘無人道的一切,我是很不願意寫的,可這些人類的醜惡給我心靈的震撼,又使我不得不寫下來,以供後人警戒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