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片廣大的水面消失在廣闊的田野中,田野上屹立著形狀規則的冰丘,就像同種物質的晶體。山敦讓人點起爐火,直到5月11日前「前進」號一直在彎彎曲曲的峽谷航行,沿著它的航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黑煙。
但是沒過多久又出現了新的障礙,由於浮冰連續不斷地飄流,道路被封住了;「前進」號的輪前每時每刻都有缺水的危險,如果它被鉗住的話,它會很難脫身。每個人都明白,每個人都思量。
同樣,在這艘沒有目的、沒有目標、瘋狂地北上的船上,已經出現了某些猶豫不決的跡象。在這些習慣於冒險生活的人當中,許多人忘記了許諾的好處,後悔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大家原本就有某種頹喪情緒,克里夫頓的擔憂以及兩三個帶頭鬧事者諸如佩恩、格里珀、華輪和沃爾森等人的話又增加了這種傾向。
船員們精神上的焦慮又加上了難以忍受的疲勞,因為,5月12日,船的周圍都被封死了,它的發動機已經無能為力了。應該在冰田中間開闢出一條道路來。在厚度達六七英尺的浮冰中使用冰鋸相當困難。當兩個平行的槽口在一百多英尺的長度上將冰一分為二的時候,應該用斧子和撬棒把內部敲碎,於是人們將固定的錨移入一個大螺旋鑽鑽的孔中,然後開始躁作絞盤,用手臂拖船,最大的困難在於將敲碎的冰塊返回到浮冰群中,以便為航船開闢道路,人們只得用棍子,即長長的鐵頭杆推動它們。
總之,拉鋸、拖船、放絞盤、揮鐵棍,這些不斷的、強制的、危險的活動在大霧或大雪紛飛、氣溫相對很低的情況下進行著,還有眼疾、精神上的憂慮,這一切都使「前進」號上的船員虛弱不堪,浮想聯翩。
當水手們同一個堅定、勇敢、自信並且知道他的願望、他的目標、他的方向的人打交道的時候,他們就會不由自主地充滿信心,他們同他們的頭領心連心,自身充滿力量,自己的內心非常平靜。但是在這條船上,大家感到指揮官缺乏信心,他在這個陌生的目標和那個未知的方向面前猶豫不決。儘管他性情堅定,他的虛弱還是不由自主地通過改變命令、躁作不完善、考慮不合時宜體現了出來,這許許多多的細節逃不出他的船員的眼睛。
何況,山敦不是船長,不是僅次幹上帝的指揮官,這足以讓人們對他的命令議論紛紛;而且,從議論到拒絕執行,很快就會邁出這一步。
那些心懷不滿的人很快就贏得了第一機械師的支援,他到那時為止一直是忠於職守的。
5月16日是「前進」號到達浮冰區的第六天,山敦向北走了不到兩海里,人們陷入了被浮冰一直困到來年這一季節的危險。情況變得相當嚴重。
在晚上八點左右,山敦和醫生在水手加里的陪同下來到一片廣闊的冰原上,他們小心翼翼地不離船太遠,因為在特徵不斷發生變化的白色荒原上很難樹立起標誌。折射產生了奇怪的效果,醫生非常吃驚,他認為跳一腳就行的地方,要跳五六腳;或者情況恰恰相反,在這兩種情形下,結果是摔一跤。在這像玻璃一樣堅硬和銳利的碎冰塊上即使不危險,至少也是非常痛苦的。
山敦和他的兩個夥伴去尋找可行的道路。在離船三海里之處,他們不無困難地攀過一座高達三百英尺的冰山,從那裡他們俯瞰這荒涼的雪堆,就像一座巨大城市的廢墟,連同它那直挺挺倒塌的方尖形的紀念碑,推翻的鐘樓,傾頹的宮殿,一種名副其實的混亂。太陽在佈滿直立物和尖形物的地平線周圍艱難地拖著它的星球,投射出沒有熱量的光芒的長長斜線,彷彿不透輻射熱的物質被放在它和這個淒涼的地域之間。
大海盡收眼底。
「我們怎麼過去?」醫生說——
「我不知道,」山敦回答,「但我們總會過去的,可以用火藥炸開這些冰山,我肯定不會讓這些浮冰困到來年春天的。」——
「如同‘狐狸’號大約在這個地域遇到的情況一樣。啊!」醫生說,「我們過得去……只要能達觀一點。您看吧,這得需要全世界所有的發動機!」——
「應當承認,」山敦回答,「今年看來情況並不太好。」——
「這一點毫無疑問,山敦,我看到巴芬海有重現1817年之前狀態的趨向。」——
「您認為,醫生,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是一以貫之的嗎?」——
「不,我親愛的山敦,不時會有科學家們無法解釋的大範圍的解凍現象發生:這樣,一直到1817年,這片海洋一直是堵塞的,這時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災難,將這些冰山拋入海洋,其中大部分在新大陸的海灘上擱淺。從這個時候起,巴芬灣大體上暢通無阻,成為許多捕鯨人的聚集地。」——
「如此看來,」山敦問道,「從那時候起航海變得更加容易起來了?」——
「無以輪比地,但是人們注意到,很多年以來,海灣有恢復原狀的趨勢和合攏的危險,而且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這是根據航海家的調查得出的結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而且我們有點像在陌生的走廊裡前進的人,門在身後一扇扇地關上。」——
「您是要我後退嗎?」山敦問道,他試圖從醫生的眼裡讀出最為意味深長的東西——
「我!我永遠不會比別人落後一步,即使一去不復返,我也要勇往直前。只是我堅持一點,要是我們不謹慎行事的話,我們非常清楚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您呢,加里,您怎麼想?」山敦問水手——
「我,指揮官,我一往直前。我的想法同克勞伯尼先生的想法相同,何況,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您儘管吩咐,我們照辦。」——
「並非所有的人都像您這麼說,加里,」山敦回答,「並非所有的人都願意服從!要是他們拒絕服從我的命令呢?」——
「我跟您談了我的想法,指揮官,」加里冷冰冰地反駁道,「因為您問我了,但是您不必遵守它。」
山敦沒有答話,他全神貫注地望著地平線,又與兩個同伴下到冰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