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驚動一個沉睡的村莊吧!」伊韋爾奈富有旋律地嘆息道。
「相反,就得喚醒它!」潘西納大聲說。
的確,除非打算在露天過夜,否則,惟有此法可行。
再說,這塊空地荒涼至極,周圍一片無涯的寂靜。沒有一塊擋風板開啟,沒有一扇窗子透出亮光。連睡美人宮
1都可以建在這塊萬籟俱寂的土地上了。
「呃?……客店呢?……」弗拉斯科蘭問。
是啊,……馬車伕說過的那家客店呢?那家據他說可以給這幾位落難的旅客提供良好吃住的客店呢?……還有那位店老闆呢?他應該趕快打發人去救不幸的馬車伕才對。……這些事會不會只是那位可憐的人想象的?……要麼,做個其他假設: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和他的夥伴們會不會迷路了?……這兒根本就不是弗雷歇爾村?……
這些形形色色的問題需要得到明明白白的答覆。因此,有必要找一個本村的居民打聽一下。要做這件事,就必須敲一家小房子的門,如果運氣好,
3音調分為長調和短調,長調多用於雄壯明朗的樂曲,短調多用於憂鬱抒情的樂曲,或用襯托主調。
4以長調的第三音作為第一音的短調。
1音樂名詞,每分鐘128拍,此處意指加快步伐。
2希臘神話中司美術音樂之神。
1出自法國作家貝羅爾的寓言:一位公主得罪了女巫,被罰昏睡100年,她周圍的一切也都隨之靜止了。找得到話,最好敲的恰巧是客店的門。
四位音樂家立刻行動,在黑暗的空地四周辨認起房子來。他們貼著一家又一家的大門而過,試圖發現某個門面前懸掛著一塊招牌……。然而一點跡象也看不出來,誰又知道那家是客店呢?
那麼,雖說找不到客店,村裡只要有棟房子開門招待他們也可以。既然不是在蘇格蘭2,那就按照美國方式行事吧。哪位弗雷歇爾人會拒絕用一頓晚餐和一個床位從他們每人手中換取一美元甚至兩美元呢?
「敲門吧。」弗拉斯科蘭說。
「按拍子敲,」潘西納補充說,「八分之六拍3!」
他們哪裡知道,即使是按四分之三拍或四分之四拍敲,結果也是一樣的。沒有一扇門,也沒有一扇窗子開啟。不過「四重奏」們還是敲了有一打的房門希望能得到迴音。
「我們搞錯了,」伊韋爾奈宣稱,「……這不是一個村子,是一個墓地。在這兒,如果睡著了,便成為永恆的安息了……所以我們的敲門聲也就成了voxclamantisindeserto
1。」
「阿門!……」「殿下」用教堂唱詩班慣用的那種響亮有力的粗嗓門應道。
既然村子裡的人執意不願打破這無涯的寂靜,怎麼辦呢?繼續上路去聖地亞哥嗎?……他們累得要死,餓得要命,再也走不動了。……況且,沒有嚮導,又在這漆黑的夜晚,天曉得走哪條路?……那麼想辦法到其他村去!……哪個村呢?……向馬車伕打聽時他說過,這一帶沿海地區沒有其他村子。……再說,那樣做只會一次又一次地迷路。……最好是等候天亮!……不過,沒有安身之處,低沉的天空又佈滿了大塊大塊的烏雲,隨時可能下起傾盆大雨,這種情況下坐等6個小時到天亮,可不是什麼好建議,哪怕是對藝術家也不值得提起。
此時,潘西納有了一個主意。雖然他的主意並不總是那麼好,但滿腦子都是。再說,這一次贏得了考慮問題周到的弗拉斯科蘭的讚許。
「朋友們,」他說,「為什麼我們不拿剛才對付熊的辦法試一試呢?既然面對熊我們獲得了成功,難道面對加利福尼亞的一個村子就沒有效嗎?……我們用一點音樂就使那隻趾行動物俯首帖耳了,……現在我們來一段剛勁有力的曲子喚醒這些鄉下人吧!有快板和強奏的樂段,而且一定要拉足……」
「這倒值得一試,」弗拉斯科蘭響應道。
塞巴斯蒂安·佐爾諾甚至沒等潘西納把話說完,就從琴盒中取出他的大提琴,安放到了鋼質三角支架上。既然沒有位子可坐,他就站著,手裡拿著弓,準備把積蓄在這個會發聲的大匣子裡的全部聲音釋放出來。
他的同伴們幾乎同時準備完畢,只等著跟隨他拉盡最後一個曲目。
「翁斯羅
1的降b調四重奏。」他吩咐,「開始……免費贈送一個節拍段!」
2相傳蘇格蘭人好客,不計酬謝。
3指敲得急些。
1意思是「曠野的呼聲」。《新約》中講,先知聖約翰在耶穌降生前曾在曠野中宣講,叫大家為教世主鋪平道路。後來這句話轉意為說話沒人聽。
1英國作曲家。
這首翁斯羅的四重奏他們早已背得滾瓜爛熟,況且優秀的演奏家不一定非要看清楚,才能在指板上來回運用他們那靈活的手指。
故此,他們任憑靈感在音樂的天地馳騁。也許在美國的娛樂場和劇院裡,他們也沒有這麼才華橫溢、這麼富有激情地演奏過。村子上空充滿了一種激昂和諧的悅耳琴聲,除非是聾子,否則誰又能抵禦得住它的魅力呢?哪怕像剛才伊韋爾奈所言是在一塊墓地,在這種迷人的音樂感召下,墓穴也會洞開,殭屍也會直立,骷髏也會拍手……
然而,誰能料得到,房子依然大門緊閉,睡夢中的人竟然沒醒!樂章在雄壯有力的旋律中結束了,而弗雷歇爾卻似不存在一般沒有絲毫反響。
「噯!居然是這個樣子!」塞巴斯蒂安·佐爾諾滿腔怒火地嚷道,「難道要像對待他們的熊那樣,再來段亂七八糟的音樂塞塞他們那野人一樣的耳朵不成?……好吧!我們重來。不過你,伊韋爾奈,你拉d調;你,弗拉斯科蘭,拉e調;你,潘西納,拉g調;我嘛,還是b調。好啦,現在使勁拉吧!」
多麼亂糟糟的聲音啊!多麼喧囂刺耳啊!這簡直再現了儒安維爾王子
1在巴西一個陌生的村子裡指揮一支臨時拼湊起來的樂隊的情景!真的讓人以為是在「醋牌2」提琴上演奏哪首可怕的交響樂呢!原來他們是在從後往前拉一首華格納的曲子!……
總之,潘西納的這個主意妙極了。剛才一段賞心悅耳的演奏沒能獲得的效果,這支亂七八糟的反倒得到了!弗雷歇爾開始甦醒了。好多房子的玻璃窗後閃起亮光,有兩三家的窗戶已完全亮了起來。既然有反應,就說明村民們都還活著;既然他們聽見了而且仍在聽,就說明他們不是聾子!
「他們就要向我們拋蘋果了3!」拉到一個休止符的時候,潘西納說。雖然樂曲的調子雜亂無章,但大家還是嚴格地按節拍拉。
「嘿!好極啦……,那就吃掉它們!」講究實際的弗拉斯科蘭回答。
說完,在塞巴斯蒂安·佐爾諾的指揮下,他們又拉丁起來,而且比剛才拉得更歡了。終於,他們用四種不同的聲調在剛勁有力的「完全協和和絃」中結束了演奏,藝術家們這時停了下來。
太出乎意料了!從二三十扇開啟的窗戶裡拋過來的不是什麼蘋果,而是掌聲、喝彩聲、歡呼聲,好啊!再來一個!弗雷歇爾人的耳朵裡還從未飄進過如此美妙的音樂呢!現在毫無疑問,每家每戶都準備著熱情招待這幾位無與倫比的音樂才子了。
然而,正當他們沾沾自喜,胡思亂想,以為自己的演奏激發出了村民的熱烈情緒時,一位新來的觀眾向前走了幾步。他們沒有察覺他是何時來的。該人從一輛電動車上下來後,站在了空地的一角。在這個黑黑的夜晚,可以判斷出來的是,來人是位高個子,相當肥胖。
不過,這時我們的巴黎人正在揣摩:窗戶開啟後,那些房子的大門是不是就要開啟接待他們了?……看上去起碼不能確定。新來的人趁機走上前,他操著一口地道的法國話,語氣親切地說:
1法國路易·菲力普的第三個兒子,關於他有不少傳說。
2指刺耳,難聽。
3指喝倒彩。
「先生們,我是一個音樂迷。剛才能為你們鼓掌,我感到非常榮幸……」
「為最後那段曲子?……」潘西納嘲諷地問。
「不,先生們……為頭一段。我很少聽到有人比你們更有才華地演奏這首翁斯羅的四重奏了!」
不用說,此人是行家。
「先生,」塞巴斯蒂安·佐爾諾代表他的同伴回答道,「非常感激您對我們的誇讚。如果說第二首曲子刺痛了您的耳朵,那是因為
「先生,」陌生人打斷這句想必很長的話,說,「我還從未聽到過有人那麼完美地拉出那麼不協調的曲子呢。但是,我明白你們為什麼這麼做。這是為了喚醒弗雷歇爾的那些可愛的村民。不過,他們現在又睡著了呀。……這樣吧,先生們,你們試圖用這種絕望的辦法獲得的東西,請允許我提供給你們。」
「招待我們?」弗拉斯科蘭問。
「是的,招待你們,一種比蘇格蘭人還熱情的招待。假如我沒搞錯的話,站在我面前的,想必就是赫赫有名的‘四重奏’嘍。要知道,我們整個驕傲的美國都無條件地為你們瘋狂了。」「先生,」弗拉斯科蘭認為應該說點什麼,「您過獎了。……還有……您說的招待,幸虧您的幫助,不知我們在哪兒能……」
「在離這兒2英里的地方。」
「是另一個村子嗎?」
「不是……是一個城市。」
「一個大城市嗎?」
「那當然!」
「對不起,」潘西納注意到,「有人給我們說,在到聖地亞哥之前,一路上沒有任何城市。」
「這是個錯誤……,我真不知如何解釋才好。」
「錯誤?……」弗拉斯科蘭重複道。
「是的,先生們,如果你們願意和我一起走,我保證你們會受到像你們這麼卓越的藝術家應該受到的歡迎。」
「我同意接受邀請。」伊韋爾奈說。
「我贊成你的意見。」潘西納肯定地說。
「等一等……等一等,」塞巴斯蒂安·佐爾諾高聲道,「別搶著說嘛,樂隊指揮還沒有表態呢!」
「您的意思是說……?」美國人探問。
「聖地亞哥有人正等著我們呢。」弗拉斯科蘭解釋說。「在聖地亞哥,」大提琴手補充說,「那個城市有人邀請我們去舉行幾場日間音樂會。後天,就是星期日,我們必須開始第一場的演出。」
「哦!」該人敷衍了一聲,語調中明顯流露出非常不快。然後,他又說道:
「這沒什麼關係,先生們。一天的時間,你們來得及參觀一下那個值得一看的城市,而且我保證到時候把你們送到附近的車站,使你們能及時趕到聖地亞哥!」
毫無疑問,這項提議很誘人,而且很受歡迎。這下子「四重奏」肯定可以在一家不錯的旅館裡找到一個好房間了,且不說這位熱心人保證他們會受到的尊敬了。
「先生們,你們同意嗎?」
「我們同意。」塞巴斯蒂安·佐爾諾回答,飢餓和疲勞使得他不加思索地接受了這種邀請。
「那麼敲定了。」這位美國人說,「我們說走就走,二十分鐘就能到了。而且,我敢肯定,你們一定會感謝我的!」
很明顯,由這場亂七八糟的演奏招來的最後幾聲喝彩消失後,各家各戶的窗戶又都關上了,窗戶裡的燈光也都熄滅了,弗雷歇爾村重新墜入了夢鄉。
四位藝術家隨著美國人來到電動車前。他們把樂器放入車中,然後在車的後半部坐下,此時美國人走到前面,坐在了司機身旁。操縱桿拉了下來,蓄電池已經工作,車子緩緩啟動了。而後,它立即提高速度,向西方急駛而去。
一刻鐘後,眼前出現一大片微弱的白光,彷彿是射散開的一束束使人眼花繚亂的月光。那兒是一座城市,我們的巴黎人無法懷疑它的存在。
電動車此時停了下來,弗拉斯科蘭剛剛說了一句:
「其實,我們這是在海濱啊!」
「海濱……,不,」美國人馬上回答,「這是我們要橫渡的一條水流。」
「怎麼過……?」潘西納問。
「乘渡輪,電動車就要開上去了。」
果然,那邊停著一艘火車渡輪,在美國這種火車渡輪非常多。於是,電動客車載著它的乘客一起上去了。毫無疑問,這艘火車渡輪是電力驅動的,因為它一點菸也不冒,而且只兩分鐘,它就抵達對岸了。渡輪在港口深處的一個船塢碼頭停靠了下來。
電動車又上路了。它穿過一塊田野中的一些小路,駛進了一個花園。一些電燈從花園上方傾灑下一片強烈的光。
在花園的柵欄那兒開著一扇門,出門後便來到了一條又寬又長的大街上。路面是用聲響效果極好的平板鋪成的。五分鐘後,藝術家們在一家舒適的旅館門前下了車。在這裡,不知美國人說了句什麼,他們立即受到了預示著一切順利的殷勤接待。四位藝術家隨即被帶到一張擺滿豐盛飯菜的桌子前,於是他們津津有味地大吃大喝起來。這一點,是完全想象得到的。
用完餐後,領班把他們引到一間寬敞的房間。白熾燈把房間裡照得通明。只要轉動一下開關就可以把這種燈變成光線柔和的睡眠燈。總之,既然已經來這兒了,這些稀奇的東西還是留待第二天再討個究竟吧。四位藝術家拋開一切疑慮,分別倒在佈置在房間四角的四張床上,很快睡著了。睡夢中,連他們的鼾聲也是異乎尋常的一致。要知道,「四重奏」就是因這種少見的和諧而出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