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弗羅拉斯先生。謝謝,先生們!」冉娜-巴克斯頓激動萬分地說道,「我永遠忘不了你們的好意!」
「不要客氣吧!」弗羅拉斯打斷了她的話,「早飯還沒有著落。我們最好去打獵,然後吃它個飽,這客氣話等到飯後吃甜品時再說吧。」
挑夫的逃亡,使得行李無法帶走。只得把最後一頂帳篷和作交易剩下來的貨物全部拋棄。從此,冉娜-巴克斯頓也只好在露天裡睡覺了。失去這些貨物他們並不覺得特別可惜,在交易無法進行的情況下,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呢?
考察隊在前景暗淡的情況下繼續踏上征途。三月十二日,他們路過一個村莊,那裡面除了黑人的屍首外,別無它物。醫生髮現,這些可憐的人死去最多不超過兩天,是不是這群劊子手就在前邊不遠?說不定能碰上他們呢?
儘管前景如此令人不安,但他們仍然向北方前進。除此以外,他們又能怎樣呢,回頭向南,通過沿途那些充滿敵意的或者被燒殺的村莊,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好是不惜任何代價到達尼日河岸,因為在那裡他們可以得到支援。
精疲力盡的探險家們沿途所見的是一片淒涼的景象。有圍牆保護的村落,滿懷敵意,不可接近;其餘的村落,則被糟踐得一塌糊塗。探險家們之所以還能夠生存下去,全靠命運和機會的恩賜:有時從荒涼的田野裡挖得一點薯蕷或別的可食植物的根莖。有時用槍打點野味,有時德-遜伯林釣得一條小魚。然而捕魚的機會最少,在他們的旅途上很難碰到河流,他們經常被口渴折磨著,因為路上的水井幾乎無一例外地全被填平了。那個非常精細地和考察隊作對的兇殘的敵人,對他們一點也不放過。
儘管如此,他們並沒有灰心喪氣,在烈日的烤曬下,拖著艱難的腳步前進。由於疲勞和飢餓在不斷增長,他們不得不放慢行進的速度,然而仍然是頑強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北挺進。不怕疲勞,不怕飢餓,不怕唇焦舌燥。
兩個黑人以驚人的頑強意志接受這次考驗。由於過慣了艱難困苦的生活,他們似乎比歐洲人更能忍受這種環境的折磨,他們表現出來的忠誠非常令人感動。
「我不太餓。」東加勒把他找到的一點可吃的東西送給瑪麗。
瑪麗接受了東加勒的饋贈,但是把它轉送給了冉娜-巴克斯頓,而後者又把這點東西放到大家公有的儲備物裡去。
看來,冉娜-巴克斯頓對忍受命運給予的考驗比別的人更缺乏毅力,但她所感到悲傷的不是這個。她從來也不指望在這漫長的征途中沒有困難,而是在頑強地迎著困難前進。她雖然消瘦了,疲勞了,她的精力卻很旺盛,她的頭腦裡一直在想著預定的目標。但是愈接近目的地,一種憂鬱和不安的心情,違揹她的意志,愈來愈明顯地增長起來。庫坡的墳墓將向她說明什麼問題呢?她會不會空著手回去呢?
阿美傑-弗羅拉斯所經受的是另外一種不安的心情。關於這一點,他的夥伴們幾乎沒有想到過。這種心情是在三月十二日產生的。那天,他們穿過一個似乎就在前一天被毀壞的村落。從這一天起,他確信有人在暗地裡監視著他們。這些歹人在灌木叢中窺視著,一步一步地跟著逐漸變得弱小的考察隊。由於弗羅拉斯經常保持高度警惕,他發現了很多可以證實自己疑點的根據:白天——發現不久前有人露營的痕跡,隱約可聞的槍聲,遠處馬群賓士的聲音;夜晚——發現竊竊私語,細微的腳步聲,黑暗中不太清晰的人影子。這一切,他都沒有向夥伴們透露過,並且要東加勒也保持沉默,因為他也發覺了這些現象,他們為自己的高度警覺而感到滿意。
由於困難重重,考察隊不能按期到達目的地。到三月二十三日,他們才走到離庫坡不遠的一個地方。精疲力盡的旅人們離庫坡還有七、八公里。但據東加勒說,喬治-巴克斯頓的墳墓就在兩公里外的地方。
這時,弗羅拉斯認為有必要把他所擔心的事通知他的夥伴們。於是,他把白天和夜晚的發現講了一遍,並且表示深信:現在他們的一舉一動,那暗中的歹人不可能不知道。
「聽我說下去,」弗羅拉斯補充道,「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們的敵人就是和我們打了很多交道的人。我完全可以肯定,這批傢伙正好由二十個黑人和三個白人組成。而且,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和我們那位衣冠楚楚的朋友,即所謂拉庫爾中尉,長得一模一樣。」
「也可能您是對的,弗羅拉斯。」巴爾薩克承認道,「但這並不會改變我們的處境。」
「我不同意這個說法,」弗羅拉斯反駁道。「我之所以這麼長時間沒有告訴你們,就是為了不使大夥白白地多一份思想包袱。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然而,不管怎樣,我們的目的眼看就要達到。這一回,不瞞你們說,我倒想騙他們一次,使這些人不明白我們的意圖。」
「這是為什麼?」巴爾薩克問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弗羅拉斯說。「我有這麼個想法,我以為,這對巴克斯頓小姐是有好處的,在她完成對令兄墳墓的考察工作之前,她此行的目的,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我同意弗羅拉斯的意見。」冉娜-巴克斯頓贊同道,「也可能明天早上這些傢伙就要進攻我們,那我們就要遇難了。誰知道呢?走了這麼遠,來到這個地方,不達到目的,我是不甘心的。弗羅拉斯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確:我們應當擺脫這夥歹人的包圍。可是不幸的是,至今還沒有找到辦法。」
「沒有比這個再簡單的了,」弗羅拉斯解釋道。「我想,當我們停下來宿營的時候,他們的警覺會放鬆一點。我們向來的習慣應當使他們放心,傍晚在什麼地方停下來,第二天早上他們在這個地方一定可以找到我們。對於這一點,我想他們是不會懷疑的。所以,趁現在天黑,我們應當一個一個地、不聲不響地離開這裡。要朝一定的方向走,到預定的地點集合。雖然跟蹤我們的還不是一支人數眾多的部隊,但要是直接碰上那個衣冠楚楚的所謂拉庫爾中尉,卻是個絕大的災難。」
意見被採納了。他們約定方向走,目的地是距此一公里外的一片樹林。東加勒第一個出發,他後面是冉娜-巴克斯頓,再後是瑪麗。其餘的歐洲人也一個個地動了身,弗羅拉斯走在最後。
轉移進行得很順利。兩小時後,六個歐洲人和兩個黑人在樹林邊緣會合了。為了更好地隱蔽,他們穿過了樹林。
又進行了半小時的急行軍。這時東加勒突然停了下來,據他說,已經來到巴克斯頓大尉叛亂部隊被殲滅的地方。現在夜色很黑,他不能準確地給冉娜-巴克斯頓指出具體地點,只有等待天亮。大家休息了幾個小時,只有冉娜一夜沒有閤眼,未來的一天吉凶如何呢?
還不到六點,大家早已醒來了。東加勒四處觀察,大家激動地注視著他。
「那裡!」東加勒最後指著一棵孤零零的樹喊道。
幾分鐘之後,大家都到了樹下,並且在東加勒指定的地方迅速地刨起上來,儘管那裡沒有任何墳墓的痕跡。黃土被刀子急劇地刨開,用手捧上來,很快就挖出了一個大坑。
「注意!」新聞記者突然叫起來,「這是骨頭……」
激動萬分的冉娜-巴克斯頓幾乎要跌倒,醫生扶住了她。
他們開始小心地清理墓坑。軀幹現出來了,或者準確點說,是一副還相當完整的骨架。在手的周圍,有幾塊繡有金色花紋的布,這是尊嚴的標記。在骨頭堆裡,找到了一個皮包,因年深月久,已破爛不堪了。開啟皮包,裡面有一件東西:冉娜給她的哥哥喬治-巴克斯頓的信。
兩行熱淚從少女的眼裡奪眶而出。
「醫生,我請求您,」她用發抖的聲音說。「您是否可以給我這不幸的哥哥的遺體檢驗一下?」
「願為您效勞,巴克斯頓小姐,」醫生激動地答道。
他俯身向著墓坑,用法醫的各種規程對死者的遺骨進行了詳細的檢驗。檢驗結束後,他的臉部表情嚴肅起來,顯得很激動。
「本人沙多雷,巴黎大學醫學博士。」他莊嚴地宣佈。大家靜靜地聽著。「可以證明下列幾點:第一,我所檢驗過的、巴克斯頓小姐確認為她的兄長喬治-巴克斯頓的遺體的這副骨架,沒有槍彈造成的任何傷痕;第二,這副骨架的原在生之人是被刀子殺死的;第三,致命傷是用匕首從背後自上而下刺進去的,穿透了左肩胛骨,刀尖刺到了心臟的上半部;第四,這就是我從卡在骨頭中取出來的兇器。」
「用刀殺死的?……」激動萬分的冉娜說著,泣不成聲。
「是用刀殺死的,我可以肯定。」沙多雷醫生重複了一遍。
「而且是從背後!……」
「從背後。」
「這就是說,喬治是無罪的!」冉娜-巴克斯頓叫道,一邊大哭起來。
「關於您的哥哥是否有罪的問題,這已經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巴克斯頓小姐。」醫生溫和地說道,「關於這個問題,我沒有勇氣像肯定我的檢驗結果那樣來進行判斷。但我認為這是相當可能的,您的哥哥確實不是迄今為止人們所想象的那樣在戰鬥中被擊斃的,而是從他的背後刺死的,這從我的檢驗結果完全可以證實。而且,兇手並不是一個正規部隊的軍人,因為這匕首不是軍用武器。」
「謝謝您,醫生。」冉娜說道。這時她已稍微鎮靜了一些。「我這次遠行的初步結果已給我帶來希望……還有一個請求,醫生……是不是請您把檢驗結果用文字記載下來?其他幾位先生是不是請你們當一回證明人?」
大家都表示願意為冉娜-巴克斯頓小姐效勞。阿美傑-弗羅拉斯寫了一份記錄,沙多雷醫生和所有在場的人都簽了字。然後大家把這張記錄單和從墳墓裡挖出來的兇器交給了冉娜-巴克斯頓。
冉娜接過兇器,打了一個哆嗦。這匕首上面,已蒙上一層很厚的鐵鏽。很可能,還有血跡。在象牙制的匕首柄上,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一些字跡。
「先生們,你們看,」冉娜說道,「這象牙柄上曾經刻有兇手的名字。」
「可惜鏽蝕得太厲害了!」弗羅拉斯嘆口氣,「不,等一等,這裡有個字母i,這裡好像是字母i。」
「這還不解決問題,」巴爾薩克說。
「也可能這已足夠找到兇手了。」冉娜-巴克斯頓嚴肅地說道。
東加勒按照她的吩咐把喬治-巴克斯頓的遺骨重新用黃土掩埋好,然後大家離開那孤獨淒涼的墳墓向庫坡進發了。但是走不上三、四公里,便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冉娜兩腿發軟,沒有一點力氣,得休息一會兒才行。
「太激動了。」醫生解釋道。
「也是因為太餓了,」弗羅拉斯補充道。「喂,遜伯林老兄,我們總不能把您的外甥女餓死吧。儘管您說她是您的姨媽也好,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走,打獵去!」
遺憾的是,這一帶野味很少。到傍晚才走了一點運,打到兩隻鴇鳥和一隻沙雞。這是探險家們很久以來的一頓美餐。這樣,當晚趕到庫坡的計劃只得放棄,他們決定露天度過最後一個夜晚。
由於疲勞過度,而且深信已經甩開了敵人,在這天夜裡,他們放鬆了警戒。這樣,他們之中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夜裡發生的奇怪現象。東方閃亮了幾個微弱的火光,西方立即出現了明亮的火球。雖然在曠野裡沒有山峰,但那些火球卻亮在高處,慢慢地,東方微弱的火光和西方明亮的火球靠攏了,在探險家們睡覺的地方匯成一團。
突然,探險家們被在康康附近聽到的那種轟鳴聲驚醒。但是,這種轟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聽到的那種聲音更近,更震耳欲聾。他們剛剛睜開眼,那探照燈一樣的鬼火從四方向他們衝來,距他們不到一百米了。他們正想弄清這是怎麼一回事,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一群人來,頃刻之間把他們打倒在地。
在黑暗中,一個人用法語粗暴地問道:
「都準備好了嗎,弟兄們?」
在一陣沉寂之後,又叫起來:
「誰要是敢動一動,我叫他腦袋開花。……好,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