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嘉是個三十五歲的小夥子,上帝在賜給他一副率直的面貌,一副討人喜歡的面孔時就已經搞錯了:他沒有他的同夥有能耐。他的諂媚不一定沒有欺詐。他不習慣正面看人。
乘客們大概沒有注意到這些細節,其原因是他們還太年輕,太缺乏經驗,發現不了人類邪惡行為的這些蛛絲馬跡。
不言而喻,瓦嘉特別把霍雷肖-帕滕森先生迷惑住了,儘管霍雷肖-帕滕森已經老大不小了,但仍然和路易-克羅迪榮及其同學一樣缺乏經驗。
其實,瓦嘉可能是通過他工作細心,假裝熱情,博得了某個人的喜歡,此人同安的列斯中學總務的天真均在伯仲之間。哈里-馬克爾挑選瓦嘉來幹服務員這類活兒,這是他三生有幸。無論誰來當服務員,都不如瓦嘉幹得出色。在機靈號漂洋過海期間,他要是繼續幹下去,霍雷肖-帕滕森先生決不會懷疑這傢伙。不過,人家心中很有數,這個職務幾小時後就不存在了。
然而,領隊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對他的服務員非常的滿意,把他各種梳洗用具和衣裳放在艙室什麼位置都已經說出來了。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在想,假如他暈船——可能性不大,因為他已經受住了從布里斯托爾到昂斯敦的考驗——他會得到瓦嘉最周到的照顧。因此他已經放出口風,他準備從旅遊費用中拿出些錢,對瓦嘉事事給予他熱情而周全的照顧進行感謝。
當天,帕滕森先生和瓦嘉聊天,說到他對機靈號及其船員的種種擔憂,不知不覺話題又轉到哈里-馬克爾身上。也許他覺得「艦長」——他就這樣稱呼他——有點冷淡,有點拘謹。總之,覺得不怎麼健談,就一股腦說了出來。
「您觀察得很準確,帕滕森先生。」瓦嘉肯定地說,「這些的確是作海員的基本優點……帕克森船長全神貫注自己的事情……他知道他肩負責任的重大,一心只想著盡職盡責……如果機靈號遇上了惡劣天氣,您就會看到他工作時的那股子頑強勁!……他是咱們商船上最優秀的水手之一,他有能力像英國海軍大臣一樣指揮一艘軍艦……」
「名實相符,他受之無愧,瓦嘉。」霍雷肖-帕滕森先生說,「人們就是用這些讚美之詞向我們形容他的!當慷慨大方的凱輪-西摩夫人為我們預備了機靈號以後,我們就獲悉帕克森船長很了不起,這個掌舵人,我指的不是別的什麼機器的掌舵人,而是這臺機器的掌舵人,這臺神奇機器就是能經得起大海驚濤駭浪的輪船!」
這一點之所以特殊,之所以引起霍雷肖-帕滕森先生明顯的好感,是因為服務員瓦嘉徉裝理解他的意思,哪怕他不懂個別拉丁語引語,也裝著很懂的樣子。於是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就對這個瓦嘉大加讚揚。因此,霍雷肖-帕滕森先生的小夥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他的話。
晚皮的氣氛同午餐的一樣熱鬧,大家一致承認吃得既好又飽。於是就向廚師蘭亞-科克說了不少讚揚的話,美味和營養的字眼夾雜在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冠冕堂皇的溢美之詞裡。
不過必須承認,託尼-雷諾心急坐不住,不理睬尊敬的總務,霍雷肖-帕滕森先生的高談闊論,常常離開海員餐廳,跑到船員們忙乎的甲板上去看有什麼動靜。第一次他去想看風向是否保持著良好的方向,第二次是想確證一下,風是越吹越有力了,還是越吹越沒有勁,第三次去看是否可以開始做起航的準備,第四次去是想提醒帕克森船長,轉動起錨絞盤的時候到了,不要忘了通知他們。
說託尼-雷諾總能給他的同學們帶來滿意的資訊是沒有用的,因為他們和他一樣心急火燎。機靈號要起航,不能再拖延了,但不能在七點半之前轉潮時起航,因為落潮會迅速將輪船帶入外海。
這樣以來,乘客們有充裕的時間吃晚飯,不必狼吞虎嚥,這可能使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大為惱火。霍雷肖-帕滕森先生不但為管理好自己的事務躁心,而且為照顧好自己的腸胃勞神。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吃飯快慢適中,一小口一小口吃,一小口一小口喝,始終注意先細嚼而後慢嚥。
霍雷肖-帕滕森先生為了教育安的列斯中學的寄宿生,常常不厭其煩地說:
「首先接觸食物的工作有嘴來負責……嘴裡有適合咀嚼的牙齒……而胃卻沒有……有嘴嚼碎,該胃消化,生命之軀受益最大!」
見解精闢至極。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唯一的憾事是,沒有一位古羅馬詩人,包括賀拉斯和維吉爾,都沒有把這個格言警句改寫成拉丁語詩。
晚餐就這樣在機靈號的新錨泊地,在不要瓦嘉擺防滑桌的環境裡吃完了。
因此,在吃飯後甜點時,羅傑-欣斯達爾向同學們提議,為帕克森船長健康乾杯,儘管他後悔自己實在不該掌管海員餐廳的餐飯事務。至於尼爾斯-阿爾伯,他衷心祝願大家在橫渡大洋期間胃口不減……
「我們為什麼會缺少胃口呢?……」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喝了一杯波爾圖葡萄酒,精神有些興奮,辯駁說,「難道大洋新鮮的含鹽空氣不會馬上使胃口恢復?……」
「嗨!嗨!」託尼-雷諾用嘲諷的眼神看著霍雷肖-帕滕森先生說,「暈船可不能不考慮呵!」
「呸!……」約翰-霍華德不以為然地說,「我只噁心了一下就沒有什麼了。」
「此外,」艾伯培斯-勒文指出說,「我還不知道對付暈船的最好辦法是吃飯呢,還是空腹……」
「空腹好……」休伯-佩金斯肯定說。
「吃飽好……」阿克塞爾-威克本保證說。
「我年輕的朋友們,」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出面調解說,「相信我的老經驗,最好是適應輪船的顛簸……我們在布里斯托爾到昆斯敦那段路上已經體驗過了,想必我們不應再懼怕暈船了!暈船沒有什麼可怕,習慣了就好了,塵世的一切都是習慣!」
顯而易見,這是一個智者的經驗之談。霍雷肖-帕滕森先生補充說:
「啊,我年輕的朋友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一個支援我論點的例子……」
「舉出來……舉出來吧!……」全餐桌的人異口同聲喊了起來。
「我這就舉。」帕滕森先生把頭微微往後一仰,接著說,「有一位魚類學家,叫什麼名字,我記不得了,就習慣問題,在魚類身上做了一次最具結論性的實驗。他有一個魚缸,裡面養著一條鯉魚,鯉魚在魚缸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一天,魚類學家別出心裁,想讓鯉魚適應水外的生活環境。他就把鯉魚從魚缸裡抓出來,放到魚缸外面,先放幾秒鐘,再放幾分鐘,後放幾小時。又放了幾天,後來這聰明動物終於會在自由空氣裡呼吸了……」
「這簡直難以置信!……」馬格努-安德斯說。
「事實不但具在,」帕滕森先生斷言說,「而且還具有科研價值。」
「看來,」對此持很懷疑態度的路易-克羅迪榮問帕滕森,「照著這些辦法作下去,人類將來能生活在水裡嗎?……」
「這絕對有可能,我尊敬的路易先生。」
「能說說這可愛的鯉魚後來怎麼樣了嗎?……」託尼-雷諾問,「鯉魚一直活著嗎?……」
「沒有,當完這個有意義的試驗品以後它就死了。」帕滕森先生下結論說,「鯉魚死於意外事故,這也許就是稀奇之處……有一天,它不小心掉進魚缸,淹死在裡面了!……要是不發生這件蠢事,它會像它的同類一樣活一百歲!……」
就在這時,大家聽到這樣的命令聲:
「請大家到甲板上去!」
眼看大家就要對霍雷肖-帕滕森先生的真實故事報以歡呼了,哈里。馬克爾的一聲命令打斷了霍雷肖-帕滕森先生的敘述。乘客們都參加了起航作業活動。
現在吹的是東北風,中等級風力,風力似乎很穩定。
起錨絞盤那兒已經有四個人,隨時準備轉動絞盤,乘客們在絞盤棒前一字排開,準備幫助他們。約翰-卡彭特和好幾名船員正忙著松中帆、頂桅帆、三角帆、下小帆,再扯起桅橫,等鐵錨一拉起,又將風帆的前下角索和底腳索拉緊。
「走錨!」哈里-馬克爾過了一會命令道。
起錨絞盤最後轉動幾圈就將鐵錨拉上吊錨架,橫放在上面。
「解開所有風帆的前下角索和底腳拉索,然後航向西南。」哈里-馬克爾下達了指揮令。
機靈號進入慣性滑行以後開始駛離羅伯科夫,小乘客們舉著英國的旗幟向羅伯科夫歡呼致意。
霍雷肖-帕滕森先生在哈里-馬克爾旁邊,哈里-馬克爾站在羅經櫃前面。霍雷肖-帕滕森宣佈他終於開始了偉大的旅行之後,又補充說:
「不但偉大而且有錢賺,帕克森船長!……凱輪-西摩夫人特別慷慨大方,保證在我們離開巴貝多時給我們每人七百英鎊的零花錢!」
哈里-馬克爾對此事一無所知,看了看帕滕森先生,一聲不吭走了。
八點半了。小乘客們仍然依稀看得見金薩爾一哈伯的萬家燈火和克拉吉利灣的信標燈光。
約翰-卡彭特這時走到哈里-馬克爾身旁,對哈里-馬克爾說:
「就是今天夜裡吧?……」
「既不是今天夜裡,也不是其他夜裡!……」哈里-馬克爾說,「咱們的乘客們返回時每人將得到七百多英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