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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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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坐在車廂裡靠前部的乘客對這一問題談論頗多。這個人很明顯是個異鄉人,但善於觀察判斷。他問了很多問題,但人們對這些問題的回答都閃爍其詞。令車上其他乘客厭惡的是他開啟車窗,並不時探頭出去。沿途的景色他是飽覽無遺,但人們都不願告訴他對事情的真實看法。他向人詢問一些不為人知的小地方的名稱,它們在什麼地方,那裡經營什麼生意,出什麼產品,有多少居民,平均死亡率有多高等等。問到的情況他都寫在一個已經記錄得滿滿的小本子上。

這就是那個記者阿爾西德-嘉力維,他之所以提出這麼多無關緊要的小問題,就是希望從這些答案中為「他的堂姐瑪德琳」瞭解一些有用趣的真相。但是很自然地,人們把他當成了密探,因此他沒聽到一句人們關於當前大事的評論。

他發現自己對韃靼人入侵的訊息一無所獲,就在筆記本上寫下:「乘客們十分謹慎,絕口不談政治問題。」

當阿爾西德-嘉力維這樣詳細地記錄他的旅行印象時,他的同行,在這列火車的另一車廂裡,為了同一個目的專心地進行各種觀察活動。那天,他們在莫斯科車站並沒有碰到。而且兩個人都不知道對方也出發去戰爭爆發地區實地採訪。哈里-布朗特很少開口,但卻在認真地傾聽。他並未像阿爾西德-嘉力維那樣引起旅伴們對他的懷疑。他沒被人看成密探。因此他的旅伴們無拘無束地在他面前閒聊,甚至談論到一些大多數場合下他們都會謹言慎談的事情。就這樣這位《每日電訊》的記者有了機會來探尋這些去奈尼-諾夫哥洛的人們到底對新近發生的這些事件看法如何,以及中亞的商貿轉運受到了多大的威脅。

因此他毫不猶豫地將他頗為正確的評論記錄在本子上。

「我的旅伴們焦慮不安,人們談論的只有戰爭,他們非常自由地談論戰爭,那種自由讓人驚訝,就好像戰爭已經在伏爾加河和威斯杜拉河之間爆發了似的。」

《每日電訊》的讀者們訊息也很靈通,絲毫不比阿爾西德-嘉力維的堂姐差。而且,哈里-布朗特坐在車廂左側,他只看到一片山巒崎嶇的地帶,他根本沒費神朝車身右邊看一看那片廣闊的平原,他用英國人特有的自信繼續寫道:「莫斯科到烏拉底米爾這一帶路程峰巒起伏。」

很顯然,俄羅斯政府打算採取嚴厲的措施來對付在帝國內部可能發生的突發事變。叛亂還沒有蔓延過西伯利亞邊境,但對離吉爾吉斯很近的伏爾加地區可能會產生不良影響。

警方目前還沒有掌握伊凡-奧加烈夫的任何線索,現在沒有人知道這個叛徒是在把外國人招引進來為他洩私怨,因而又重新加入弗法可汗一邊,還是他自己企圖在此時各路人馬雲集的奈尼-諾夫哥洛轄區煽動叛亂。也許在這些湧向大集市的波斯人、亞美尼亞人和卡爾美克人中,他已指使特務去唆使人們在國內發動叛亂,這一切都有可能,尤其在俄羅斯這樣一個國家裡。實際上這個國土面積達4,740,000平方英里的大帝國並不像西歐國家那樣成分單一,這個大國由許多民族組成,難免會有很多差異。俄羅斯在歐洲、亞洲及美洲的版圖,東起東經15度,西到西經133度,跨越經度近200度,南起北緯38度,北至北緯81度,跨緯度43度,居住著7,000萬人口,一共有30多種語言,毫無疑問,以斯拉夫人為主,有俄羅斯人、波蘭人、立陶宛人、古蘭達人,除此以外,還有芬蘭人、拉布蘭人、愛沙尼亞人以及其他幾個其名稱很難正確發音的北部部族,以及帕美亞卡人、德國人、希臘人、韃靼人、高加索部族、蒙古、末爾美卡、撒摩亞、堪察加及阿留申部族等,人們可以理解一個如此廣袤的國家要維持完整統一畢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只是通過時間的作用再加上一代又一代君主的智慧才做到了這一點。

儘管這樣,伊凡-奧加烈夫時至此刻還是設法逃脫了搜捕,很可能他又加入了韃靼人的軍隊。列車每到一站都會有檢查人員上前盤查旅客,每個人都必須接受詳細檢查,因為這些檢查人員奉警察長之命正在搜捕伊凡-奧加烈夫。實際上政府確信這個叛徒還不可能逃離俄羅斯在歐洲境內的領土,如果某位乘客有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他將會被帶下車去到警察局說清自己的身份。而此時,列車將繼續向前駛去,沒有人會去理會被拋在身後的那個不幸的人。

俄羅斯警方做事十分武斷,跟他們爭辯絕對沒什麼用。這些警察都授予了軍銜,所以做起事來就頗有軍人作風,再說誰又可以猶猶豫豫不執行沙皇下達的命令呢?沙皇有權在他釋出的命令前加上這樣的套語:「奉天承運,統治全俄羅斯、莫斯科、基輔。烏拉底米爾、諾夫哥洛的至尊君主,喀山和阿斯特拉汗的沙皇,波蘭的沙皇,西伯利亞的沙皇,托里克半島的沙皇,斯摩斯克省、立陶宛、伏楔尼亞及芬蘭的國君,愛沙尼亞、立福尼亞、柯爾蘭以及畢亞里斯托的塞米加里亞、卡立里亞、蘇格里亞、白爾姆、維亞卡、保加利亞以及許多其他國家的國君,奈尼-諾夫哥洛、切米哥夫、利亞贊、波洛茲克、羅斯托夫、加諾斯拉伏、別羅則斯克、烏多利亞、奧布多利亞、孔地尼亞、維切普斯克、斯特斯拉夫的至高無上的君主,極北區的統治者,愛福利亞、卡他利尼亞、克魯茲尼亞、卡巴地尼亞及亞美尼亞的君主,車其斯省及那些山區等地的世襲君主宗王,挪威的帝王,謝斯維格一霍斯庭、斯托馬恩、迪特馬森和奧登堡的大公。」事實上,他確實是一個很有權勢的人,他肩上的紋章上刻著一隻叼著節杖和金球的雙頭鷹,鷹的四周是寫著諾夫哥洛、烏拉底米爾、基輔、格山。阿斯特拉汗等地名的飾盾,再環以聖安德的勳章環,最上面是一頂皇冠。

至於米歇爾-斯特羅哥夫,他的文書證件很齊全,沒有任何問題,所以他沒有受到警方的懷疑。

在烏拉底米爾車站火車停了幾分鐘,這時間似乎足以讓《每日電訊》報的記者從物質和精神兩個角度對這座古代俄羅斯的都城進行方方面面的觀察。

在烏拉底米爾車站又有很多人上了車,其中一個年輕姑娘出現在米歇爾-斯特羅哥夫這節車廂的門口。這位沙皇的信使對面正好有一個空座位,女孩把一隻似乎裝著她所有行李的樸素的紅皮旅行包放在身邊,在那個空座位上坐下來,坐下以後她一直垂著眼簾,甚至沒有瞧一瞧這些碰巧與她同行的旅伴們。她在準備著應付還要持續幾個小時的路程。

米歇爾-斯特羅哥夫忍不住仔細地觀察這位新來的旅伴,因為她坐在那裡背對著引擎。米歇爾甚至主動提出把他的座位讓給她,這個座位比她自己的好,或許她很想換,但她卻只微微低了一下那優美的脖子,謝絕了他的好意。

這個年輕姑娘看上去大約十六七歲,她那典型的斯拉夫式的面龐略顯樸素,但確實很迷人。如果再過幾年,她就會出落得漂亮而不只是好看了。她頭上戴的那塊方巾下,一綹綹淺金色的頭髮從裡面垂落下來,她的眼睛是棕色的,柔和的眼神之中表露出溫順的性格。她臉蛋白皙但略顯瘦削,她鼻樑挺直,鼻翼微微翕動。她的唇部線條很好,但看上去似乎她長久以來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微笑。

這位年輕的旅客身材高挑,甚至那罩在她身上樸素而寬大的外套也掩飾不住她優美的身段。照講,她還是個年輕姑娘,但她高高的額頭及其清秀的輪廓給人的印象是她確實是個思想獨特的人,這一點米歇爾-斯特羅哥夫絕沒有看走眼。很顯然,這個年輕的姑娘過去經歷了許多坎坷,而展現在她面前的前途也並不會光輝燦爛,她知道該怎樣與生活中的波折做鬥爭,這一點絲毫不會使人因為她過去的坎坷和未來的渺茫而對她失去信心。很明顯她的活力既迅速又持久。但她的冷靜,即便是在那些男人們都可能屈服讓步或失去自控的情況下也不會改變。這就是她給人的第一印象。

她第一眼給人的印象就是這樣。由於米歇爾-斯特羅哥夫自己充滿活力,所以很自然地被她臉上的那種特有的氣質所打動了。雖然他很小心,不讓自己老盯著這位身邊的乘客看,以免引起她的厭惡,但他還是饒有興趣地觀察著她。那位姑娘穿的衣服樸素而得體,顯而易見她並非出身豪門。但她的衣著根本看不出有任何疏漏之處。她所有的行李都裝在一個上了鎖的皮包裡,但因為沒有地方放,她只好放在自己的腿上。

她穿著一件長長的深色斗篷,在脖領處優雅地繫了一個藍色花結。斗篷裡面,穿著一條短裙,也是深色的,套穿在長及腳踝的長袍上。長袍的下襬裙邊裝飾著簡單的繡花。她那小巧的腳上穿著一雙精緻厚底的半高幫的靴子,好像是為了長途旅行而特意挑選的。

米歇爾-斯特羅哥夫通過細緻的觀察能辨認出她的服裝具有立福尼亞服裝的風格,而且他認定這位旅伴是波羅的海地區人。

但這樣一個還需要父親照料兄弟呵護的年輕姑娘一個人到底要到哪裡去呢?她是不是從俄羅斯西部地區經過長途跋涉來到這裡呢?她只是去奈尼-諾夫哥洛,還是她的旅途終點在帝國東部邊境以外的地方呢?會有親人朋友為她接車嗎?或者正相反,她在城裡也跟在車上一樣孤獨,不與外界來往,因為她認為在這車上沒有人關心她。這可能嗎?完全有可能。

事實上,這個年輕姑娘在孤獨中養成的孤僻性格在她的行為舉止中明顯地表現出來。她走進車廂時臉上一副準備應付長途旅行的神態,她沒有打攪周圍的人群,她不讓自己給任何人造成麻煩,這一切都顯示出她已習慣於獨處,只依靠自己。

米歇爾-斯特羅哥夫饒有興趣地望著她,但他自己卻保持緘默,並不找機會接近她,雖然在到達奈尼-諾夫哥洛之前還要在這車上打發好幾個小時。

只有一次,坐在姑娘身邊的那位談到牛羊脂和披肩時輕率魯莽地評論了一大堆的那個商人睡著了,當他那左搖右晃的大腦袋不時威脅到那個姑娘時,米歇爾-斯特羅哥夫毫不客氣地叫醒了他,告訴他應該坐正些,坐的姿勢要多考慮別人。

那個商人性格粗魯,嘰裡咕嚕地對他發牢蚤說什麼:「不關你的閒事就不要管。」但米歇爾-斯特羅哥夫嚴厲地瞪了他一眼,那個人就乖乖地靠到另一邊去了,因而使那個年輕姑娘不再受到那令人不快的近鄰的干擾。

那個姑娘對米歇爾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但那目光中流露出謙和的謝意。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發生了一個緊急情況,這讓米歇爾-斯特羅哥夫對那姑娘有了一個準確的瞭解。在距奈尼-諾夫哥洛車站12俄裡的鐵路的一個急轉彎處,火車很劇烈地晃動起來,然後一下子衝到路基斜坡上。

車上的乘客們都被震得紛紛東到西歪,車廂裡到處都是喊叫聲,一片蚤動和混亂。這是開始時造成的影響。人們都擔心出了什麼緊急事故,因此在列車停下來之前,就有人開啟車門,驚慌失措的旅客們一心只想逃出車廂,跳到鐵路線兩邊避險。

米歇爾-斯特羅哥夫馬上想到了那個年輕姑娘,她所在的車廂裡的其他乘客一邊尖叫著掙扎一邊往車廂外跳時,她卻安靜地坐在原處,臉色沒什麼變化。

她在等待,米歇爾-斯特羅哥夫也在等待。

她根本沒有打算離開車廂,而他也一動未動,兩個人都保持沉默。「堅定的性格!」米歇爾-斯特羅哥夫想。

然而危險迅速過去了。剛才車身的震動是因為行李車廂掛鉤斷裂引起的。然後,列車突然停了下來,於是車身從路基頂部跌落到沼澤地裡去了。這裡耽擱了一小時,最後鐵路線清理妥當了,列車又繼續前進,晚上8點半到達了奈尼-諾夫哥洛車站。

在人們準備下車之前,警方檢查人員已來到門口開始檢查乘客。

米歇爾-斯特羅哥夫出示了他的以尼古拉斯-科巴諾夫的名義開具的證件波多羅依那,因此他沒有什麼問題。

至於車上的其他乘客,他們都是到奈尼-諾夫哥洛的。幸運的是,他們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

輪到那個年輕姑娘了,她出示了一份背面蓋著私人印章的許可證,那個印章似乎屬於某個特殊人物,檢查人員仔細閱讀那張許可證,然後對照許可證上所描述的特徵仔細地審視這位姑娘,他問:「你從里加來嗎?」

「是的。」年輕姑娘回答。

「你要去伊爾庫次克?」

「是的。」

「從哪條路走?」

「從白爾姆。」

「好!」檢查人員答道,「記住去奈尼-諾夫哥洛警察局簽好你的通行證。」

這個年輕姑娘點了一下頭表示同意。

聽了這一問一答,米歇爾-斯特羅哥夫既感到驚奇又感到憐惜。什麼!這個年輕姑娘隻身一人,前往遙遠的西伯利亞,而且是在這樣的非常時期,除開一般旅途中的危險之外還加上外敵入侵所帶來的各種危險!她怎樣才能到達那裡?最終她會怎麼樣呢?

檢查結束,車廂門開啟了。但米歇爾-斯特羅哥夫還沒來得及走過去,這個年輕的立福尼亞姑娘就第一個下了車,消失在車站月臺擁擠的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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